他扒着窗框,探身看向长老出去。那是燕摧的日常居所,亦是此刻气压最为低沉压抑之地。
沈青衣来不及细想, 也管不了那么多, 立刻“噔噔噔”地跑了过去。
他像是只小猪一般,一头撞进了屋内, 还未等看清面前场景,便急急道:“燕摧, 你在干什么!”
在剑首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只是被气势压迫便已不支地半跪于地的长老, 见少年修士进来,不由松了口气, 真心实意道:“多谢沈兄相救!”
沈青衣瞪了他一眼后, 径直上前,走到闭目端坐的剑首面前, 叉腰质问道:“这不是你家长老, 你伤他作甚?和掣电一样,得了失心疯?”
长老听得头皮发麻,连连出声阻止,哪怕受着内伤, 也要为剑首在这位“小娘子”面前美言几句。
他与剑首,实则也不算有什么争端。
他只是进屋便问:“剑首,您已生心魔?”
顿时,万钧杀意如山崩海裂般倾倒而下,甚至搅动了剑宗风云。不待长老在心中哀嚎,我命休矣!沈青衣便气势汹汹地撞门而入,他甚至听见这位只是靠药浴洗经伐髓的小修士,疼得轻哼一声,随着对方入门,凛冽杀意顿时消解无踪。
长老顿时心中明了。
沈青衣既是剑首心魔所在,亦是当今剑首唯一顾及之人。
他心中不由叹气。对方虽是能暂时制住剑首,亦柔弱年少。即使因着双修的缘故,如今有了元婴修为,可在这位剑宗长老面前,却也与一只名贵娇气的长毛波斯猫,或是一碰即碎的琉璃灯盏,并无区别。
如今剑首尚能自制,倒也相安无事。可倘若心魔愈深,对方如此天真软弱,在入魔修士身边,恐怕便会如被移栽至冻土的小花一般,快快枯萎吧?
长老望向沈青衣的那一眼,有些久了。
剑首睁了眼,极冷淡地望向他,长老如遭重击,顿时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匆匆离去,到了屋外见着天色异变,更觉剑首入魔至深。这倒也是情理中事,当年剑首与师弟相争,剑首虽是将师弟杀了,却也重伤在身,多年来困于渡劫期,未进半寸。
修行便是如此,不进则退。
认真计较,剑首入魔倒比重伤境界跌落、或衰弱而死要体面许多。只是长老心中焦急,因着按照剑宗规则,倘若剑首道心不稳,便要暗自准备下届传人——可如今、如今...
天资最好的狄昭,亦有心魔,其他两位则难堪大任。
想到这里,长老重重叹了口气。他对燕摧的天资、性情没有半分不满,可正是因此,天资高绝、过于强势的剑首,便压制住了自己的那几位徒弟。
少了几分剑修应有的胆气傲意,又怎能成长起来?
“燕摧!”
长老听见屋内传来沈青衣气得跺脚的动静,“你别不说话!在我面前装哑巴有用吗?”
他苦笑着想:如今剑宗之内,最有胆气的,大抵是这位敢指着剑首鼻子骂的少年修士吧?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也该为剑宗仔细谋划未来之事了。
“你为何无故便要杀人?”沈青衣问。
“我本就这样。”燕摧答。
沈青衣想起两人初见时,那些待他极友善照顾的妖魔,俱死于此人剑下。他恨声恼道:“那是你们剑宗的长老!又不是与你有世仇的妖魔!”
“有何区别?”
燕摧反问的声音极冷,令屋内气氛骤然凝结冷淡下来。他的眼神,亦覆着一层寒霜,与其四目相接时,沈青衣只觉着那双冰寒阴鸷的眼冻疼了自己,下意识地将手指蜷缩进了袖中。
说到底,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燕摧不杀自己,就算这人疯了,将昆仑剑宗上下杀个精光,也轮不着沈青衣来担心。
如此想着,他咬了咬唇,心中动摇,犹豫着要不要同长老一样干脆离开。
沈青衣转过身去,燕摧也未曾阻拦。只是等到沈青衣走到门口,这人才缓缓道:“你不必担忧。”
他再次同沈青衣许诺:“我绝不杀你。”
这句话,沈青衣听剑首说了多次。
他转过头,看着对方孤零零坐于屋中,千年来燕摧似乎都如此笨拙冷漠。高高在上的剑首欲要讨好安慰他,却只能说些这样的话。
“这话你都说第三遍了,”他问,“燕摧,你是想要让我留下,陪你说会儿话吗?”
剑首沉默下来,一向偏执落在沈青衣身上的眼眸,往侧挪开。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
好猫儿想:谁叫我敬老爱幼呢?
他又跑了回去。燕摧在榻上打坐,他便贴着对方乖乖坐下,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剑首,软声软气地说:“你不该伤长老,这么做不好。”
从未有人会对燕摧说这样的话。
沈青衣说了,却发觉对方不答。他很是不满,抓住剑首的胳膊肘来回摇晃,将整个人都赖在了男人肩头,催促着燕摧回答自己。
“是,”燕摧道,“我如此,不好。”
沈青衣心满意足,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趴在了剑首腿上。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永远肃穆、冷郁的剑首,笑着说:“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改罢!”
剑首仿似笑了。
只是当这人低下头来,那双冷色的眼落在沈青衣面上时——那一切柔和之色,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转瞬幻觉。
*
燕摧不再盯着沈青衣的功课后,沈青衣反倒自己用功起来。
他支着脸,心想历代剑首里,就不曾有一位画过押题重点吗?倘若是他当了剑首,第一件事便是用朱笔在剑诀上勾勾画画,将那些用不上的生僻词句全划去了!
沈青衣正这样想着,听得书架那边“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书册落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之前,弯腰将那本装订简单的手抄册子拿起。他看向被依放在暑假边上的掣电,狐疑地询问道:“是你搞得鬼?”
掣电安安静静,一言不发。沈青衣恼了,雷霆小怒:“你不要装死!掣电!”
掣电只假装自己是一根寻常无奇的棍子。
这柄灵剑,性子与燕摧可以说是截然不同——脸皮厚得很,常常令沈青衣也毫无办法。
他质问了几句,见掣电装死得彻底,只好自己低头去看那本手抄册。
外封之上并未写清书名,翻开后,一排笔锋凌厉的小字,看得沈青衣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光是瞧着,便开始晕字起来。
他捧着书,靠着书架,认认真真地随便找上一句,眯眼读了起来。
是记录历代剑首的书?
他想。
当沈青衣看到书中记在剑首入魔时,不由眼皮狂跳。寥寥数字,便记载了对方的结局——被围攻致死。
倒也在猜测之中。
他翻过下一页。同样是剑首,同样入魔,只是结局更为体面些——可这体面,只留给了同门正道此。
沈青衣想:身为剑修、作为剑首,他们怎么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们不该是最酷烈、最一条道走到黑的那种人吗?
沈青衣皱起眉。又匆匆翻过几页,接下来数位都是同样结局。
“你什么意思,燕摧入魔了?”
他问掣电。
沈青衣将册子摔在桌上,突然生气得厉害:“叫我看这个干嘛?燕摧、燕摧他才不是那种会自愿赴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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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儿这个心善!
6000字完成!看看能不能坚持到正文完结!
第99章
剑首们的结局, 令沈青衣焦躁万分,将那卷书抄册子丢于桌上后,便就扭过脸去, 一眼都不愿去看。
剑首入魔,在昆仑剑宗居然并非独一份的事。
每隔几代, 剑宗便会重复如此惨剧。一开始时,修士们猝不及防,令入魔的剑首成了一方祸患。而现在,他们早已有所准备,每当发觉剑首有所异变, 便会筹谋下一任的剑首人选——以及预备着斩杀这一任剑首。
这太可笑了!
剑首们都是当世第一人。他们那么厉害, 怎会情愿赴死呢?
“如果我是剑首,”沈青衣说, “如果我有一天入了魔。就算当坏蛋,就算要当天下第一大坏蛋, 我也要活下去。”
十几年来,沈青衣徒劳期待着未来的人生。他想考一个远远的大学, 拿上奖学金再也不回来,毕业之后靠辛苦工作养活自己, 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活着。
或许这样的日子, 只在幻想中显得足足美好,可沈青衣还未经历, 却就死了。他的未来, 便只能停留在幻想中;停留在那段未曾实现、最为美妙的幻梦之中。
他永远也无法再有未来,便对其执着极了。无论是怎样活着的未来,沈青衣都要紧紧攥在手中。
他死在最怕死的年纪,自然无法为了他人赴死。
燕摧也好, 或者随便换个谁来,那都一样。无论那位赴死的剑首是谁,他都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的安排!
沈青衣靠在书架上,腹肚因着紧张的情绪搅作一团,令他不自觉地弯腰,可怜地干呕了一声。
为他人而死?
这对沈青衣而言,简直像个难以言喻的恐怖故事。
但剑首、或是剑修们,与他完全不同。
像燕摧这样的人,即使再天资卓绝,也只为了一件事而活,又为了另一件事而死。
代代剑首都如脚下这座雪山般守旧。为了成就剑首而活,为了下一代剑首而死。这便是他们人生唯一要去做的事
几乎没人会记得剑首究竟是怎样的人——生前便少有人会直呼他们的姓名,死后便会被转瞬遗忘。
仿佛,代代剑首都是一人。像这般日复一日活着,死与生所带来的情绪,自然远不如沈青衣那样激烈。
可实际上,每一代剑首都是不同的人。
就好像燕摧的笨拙是独一份那样。沈青衣与对方相处久了,便会发觉,并不是每个剑修都像燕摧那样不会说话、办事,轻而易举便能招惹得他气恼万分。
对方不爱说话,也不独是因为性情冷漠的缘故。燕摧常常难以应付他别出心裁的各式要求,便只能沉默以对——在沈青衣眼中,对方并不只是个身为剑首的冷酷符号。
他看向掣电,轻声问道:“你也想让他死吗?”
说着,他轻轻走到桌前,将那卷册子拿回,坐下后轻轻搁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