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不喜欢任何与死亡有关的故事。无论那些故事有多么精彩纷呈,都只能令他恐惧难耐。
燕摧也要死吗?
他呆呆发愣,甚至不曾听见由远及近的足音。直到剑首走到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将他全然遮掩,沈青衣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将那卷手抄册子藏于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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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不知入魔修士会干出怎样恶事。不过那本册子里杀人如麻的剑修可真是不少,他惜命得很,便将掣电拿来壮胆——以防自己成为入魔剑首的手下冤魂。
睡前,他将掣电放在自己床边,悄声叮嘱:“若是燕摧要伤我,你记得看准时机,跳起来砍他!”
沈青衣躺了下去,刚闭上眼,又觉不妥。生怕掣电同剑首本人那样古板笨拙,听不懂玩笑话,赶忙解释:“我刚刚、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他要是欺负我,你到时候看着出手就行,可别真把燕摧给砍死了。”
掣电震颤着回应他,轻柔如泉的响声,像是在温声安慰。沈青衣于是又问:“你为何这样听我话?”
他趴在床上,托着下巴得意道:“你是不是觉着,我以后会比燕摧还要厉害?”
掣电顿时安静下来。
沈青衣气死了!他拉过被子,翻身就睡,才不要给把柄不知好歹的臭剑什么好脸色呢!
燕摧进来时,沈青衣缩进被中假睡,实际则与系统说起悄悄话来。
“燕摧当真入了魔?”他困惑道,“明明眼珠子、头发都正常,也没怎么浑身冒黑气。”
“宿主,我让你少看点萧阴弟弟送你的那些话本,”系统一本正经地回答,“难道,坏人会把自己很坏这件事,写在脸上吗?”
燕摧本打算看一眼便走,如今闻言,却是干脆坐下。
感觉到床铺轻陷的沈青衣,更是心中紧张。隔着被褥,剑首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猫儿总转悠着古灵精怪想法的小脑瓜子,开口询问:“为何将掣电放于身边?”
沈青衣不答,紧闭着眼装睡。男人手掌顺着被子缝隙伸进来时,他还兀自忍耐,可没一会儿,沈青衣便羞红了脸,不管不顾地弹坐起身,恨恨道:“燕摧,你别乱摸!”
他紧紧攥住了对方伸到胸口的手。
燕摧不动声色——在某些方面,此人的脸皮当真厚到如修为一般,天下无敌。他将少年修士未曾答复的问话,重又说了一遍。
他侧身贴近,招惹得对方立刻坐直身子,往旁挪了一挪。似乎是以为他生气了,沈青衣紧张兮兮地偷偷瞥向他,鼻尖微皱,又蹙着眉,如此生气,却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可爱模样,惹得燕摧心中一笑。
他自然不曾生气——只是,已生心魔的剑修,甚至无法容忍自己的本命灵剑接近对方。
“你想要如掣电这般的灵剑?”
沈青衣怔了一下,连忙摇头拒绝。
“我不要,我有自己的剑!”
燕摧似乎无声笑了,唇角弧度微微翘着,令沈青衣既惊且气,说:“怎么了,你笑什么?起码我的剑不会伤害我,它保护过我好多次!”
他曾经给燕摧看过那柄沈长戚所赠之剑。虽是短剑,其上秋水寒芒,并不输任何一柄世上名剑。
可燕摧却只是漫不经心道:“他不如我。”
沈青衣不明白,堂堂剑首怎么能和匕首攀比起来。他一向是吵架输人不输阵的超级坏脾气,立马气势汹汹地反驳了好几句。
在他朝燕摧发脾气时,掣电半点没有给主人帮腔的意思。可等沈青衣夸了几句短匕,这柄极通人性的灵剑,便很不高兴、满鞘酸气地轻撞了下他的小腿。
“我和燕摧吵架,你别插嘴!”
可掣电并不乐意自己看上的这位少年修士,还有其他的趁手利器。它又重重撞了一下沈青衣,只恨没能长出张嘴来,告诉对方,它才是天下第一厉害的剑。
沈青衣不解其意,只以为对方在给燕摧帮腔,顿觉委屈道:“你们都欺负我!”
他总无意识地与燕摧撒娇,恼气时尤其如此。只唇瓣轻轻一咬,便显出些艳色水光,燕摧盯着沈青衣微红的面颊,对方此时羞恼且怒,活泼神气,令他不由眼底转暗,慢慢倾身靠去。
意识到剑首要做什么的沈青衣,像只受惊的猫儿,一下圆了眼。
“不许!燕摧,你又要欺负我!”
沈青衣想藏回被窝,却还是被剑首单手轻松揽了过去。
“掣电!”
他急得叫了起来。
听到他呼唤求助的掣电,不曾顾忌燕摧还是现任剑主,当即一道剑光闪来。燕摧侧头躲过,却还是留下了道深深血痕。
剑首眼珠微转,落在灵剑上的眼神亦冷若实质。他随手一挥,掣电便如凡铁般跌落于床底,燕摧收回眼神,挺拔鼻尖紧贴着对方的娇白脸颊,来回亲昵磨蹭,面上的鲜血也跟着染了上去。
他黑曜石似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对方慌张清艳的漂亮脸蛋,拇指温柔地贴上光洁肌肤,将其上血迹仔细揩去,又揉抹在了少年的唇面之上。
红妆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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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睡一会儿起来继续写。
燕摧也该死了,再不死这人就要把猫儿法怀孕了,妈妈真的很担心猫...
第100章
沈青衣仰面望向燕摧时, 眼眸中泪光盈盈,宛若皎洁月色坠落进了这双乌若潭水的眼底之中。
他并不能理解剑首这般“为妻梳妆”的情趣,染着鲜血的唇瓣微抿, 像是品尝到了几分咸湿味道一般,伸手便要将其抹去。
燕摧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剑首面上的伤痕已然愈合, 徒留沈青衣唇上这抹胭脂似的艳丽色彩。少年修士的唇舌、肌肤,甚至于在床榻情事中的薄薄水渍,尝起来都别有一番甜蜜滋味。即使今日混杂进了些许血气,依旧如半开的娇嫩花苞,其中盛着捧浅浅蜜汁。
沈青衣被燕摧亲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眼前一片模糊, 几乎疑心男人要将他就这么弄死在床上。
对方不知为何,养成了极爱咬他的讨厌习性。细细吮亲还不够, 非要将他的舌尖轻咬至红肿,说话时都带着含糊不清的委屈意味, 这才勉强抽身而去。
沈青衣让燕摧放开,对方却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颈之间, 深深吸了口气。
剑首的鼻息都冰冷不似活人,令他不由自主起了半身鸡皮疙瘩。
他嘴硬想说自己一点儿也不怕对方, 却只是装腔作势, 当剑首修长有力的手掌轻轻按住他的柔软的肚腹时,沈青衣倒抽了一口凉气, 怯怯道:“燕摧, 你不要这样。”
燕摧将脸庞缓缓下移,全然埋进了少年柔软的肚皮之上。沈青衣不曾辛苦修行,自然也不会像剑修那般,腹间藏着硬邦邦的肌肉。他有时被“吃”得狠了, 肚子被灌得鼓鼓胀胀,稍微轻轻一按便哭着求饶。
沈青衣显然也想起了曾经这般被剑首对待,想要缩回被子中,却被男人强硬地按在身下。
“我已经元婴修为了!”他说,“燕摧,你不该再与我双修了!你这不曾有什么私心吗?”
回应他的,是剑首愈发贪急地索取。
比起讨厌,沈青衣对这位昆仑剑首更多却是畏惧怯意。
对方着实太强,偶尔时刻,便似以前将他当做小玩意儿的那些权贵。男人们扭曲的丑恶脸庞,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化作重重荆棘,将他困住许久。
此时此景,不由令沈青衣想起那年那日。
他看不见燕摧的脸,便不由将对方与过往那些他恨极也怕极的身影,渐渐重合。手中用力,缠拽抓住男人的长发,燕摧顺从着他力道抬起头来,望见此刻的沈青衣,不由一怔。
剑首并不似他。
沈青衣的眼,如盈润潋滟的波澜湖光,旁人倒影在其中,比平时更加温柔无奈几分。而燕摧的眼却是冷的,其间冰川盘结,在逆光中只沉沉一团。
沈青衣看不见对方眼中的自己,此时露出了怎样神色。他知晓自己在哭——可哭又怎样呢?他在床上总是哭鼻子,又被男人亲吻着湿薄透红的可怜眼皮。
他以为燕摧又要欺负自己整整一夜,可对方却撑起身子,僵直无措地将他抱进怀中,低声询问:“怎么?”
沈青衣骂他、咬他、将他的衣衫当做毛巾,胡闹揉成皱皱巴巴的模样。少年乌色的发梢掠过他的下巴,撩起一阵如清风吹动麦田似的温柔痒意,亦同样坠进了剑首心田。
“你欺负人!”
沈青衣呜咽道。
他原本强忍着啜泣,被燕摧干巴巴这么一哄,反而哭得更加大声起来——仿佛笃定如此手忙脚乱轻拍自己后背的剑首,并不会因着他的落泪,更加残忍兴味地对待自己。
“你最近好坏,”沈青衣抽抽噎噎道,“燕摧,你知不知道?”
剑首沉默良久,在他湿润的眼角落下了个克制的吻来。
自那夜之后,燕摧少有再那样对待沈青衣,却并不能阻止日益增长的扭曲渴求。
原本纯粹的怜爱保护之情,渐渐化作令人生畏的独占控制之欲。沈青衣对男人的情感总是慢上半拍,未曾即使察觉。
所以,当他站在燕摧洞府之前,与那道阻止他离开的阵法相视发呆时,才意识到剑首并未真正好转。
沈青衣总想知道更多些关于入魔的讯息,又不能直接去问对方。书架上有关这些的书籍,自然不会很多,他便想趁着燕摧不在的某一日,亲自去找其他剑修问询一番。
他特意翻来一件毛绒绒的厚实披风,将自己裹作成球,趁着日头最好的正午出了门,却被洞府前的阵法拦住了脚步。
“之前有这个吗?”
沈青衣狐疑道。
系统在他脑中摇了摇头,他不敢置信地瞪视着面前那道运转不休,横断在山坳之间的阵法,难以想象剑首居然会使出如此手段!
什么意思?关小黑屋?
就非要为难一只无辜的虎皮小猫?
沈青衣试探着伸手去摸,阵法力道轻柔地阻拦着他,却未曾伤及分毫。
他认出这是燕摧去往谢家时,找来让自己破解解闷的阵法——但那时,这只是个防御外敌的物件儿,怎么还能被反着用来,不许他出门?
“宿主,这不是很简单?”
系统给他瞎出主意:“你上次不是随随便便设置了一下,就让阵法失效爆炸了吗?现在也可以呀?”
“那阵法坏了,和我无关。说了多少次,就是它自己爆炸的!”
沈青衣拒不承认自己在阵法这方面毫无天赋。何况上次,他也是胡乱搞的,如今早就把那本阵法书册里的知识忘个精光。
他的脸颊冻得通红,又气鼓鼓的,像只甜甜脆脆的红苹果,自顾自与阵法这样的死物生了会儿气。
“燕摧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关住我?”他说,“我已经是元婴修士了!”
掣电与燕摧一直未能和好。沈青衣先是以为两人闹了不愉快,如今一想,当是掣电不愿被已生心魔的剑首驱使罢了。
他快步走回屋子,将掣电抱了出来。
沈青衣重又回到阻拦他的阵法之前,拔剑出鞘的动作兀自还有几分青涩笨拙。
灵力灌入掣电之中,从中凝出的只属于沈青衣的剑意,柔和剔透,不若剑首那般迅疾如电,杀意凛然。
撞在阵法上时无法一击而破,只是荡起层层波澜微光,甚至震得山崖上的积雪跟着层叠落下,砸在阵法之上。
不知是因着剑意、或是落雪的缘故,阵法的震颤波澜愈发明显。如需沈青衣再补上一剑,便就晃动无休,破碎出足以让一人穿行而过的缺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