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皮小猫仰着毛绒绒的小小脑袋, 端正文静地坐在床前。每次变成这个模样,沈青衣都觉着自己像是误入巨人国一般,就连普普通通的床铺都高得吓人。
只是,他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吓得耳朵后撇着, 完全贴合在了后脑勺之上。像只威风凛凛的虎皮海豹, “蹭”得一下跳上了床,左右看了看后, 撅着屁股钻进了被窝之中。
藏在黑暗中的猫儿,依旧警惕地竖着耳朵, 企图探听周遭动静。
他听见剑修走进屋内时,脚步停了一停。山中风声呼啸, 肆无忌惮地穿堂而过,随手将窗扉重重推开砸在墙上, “哐当”一声巨响吓得虎皮小猫炸了毛, 随即,被褥掀开, 他被人拎着后颈皮, 像拎着一块毛绒小抹布般提了起来。
明知是梦,沈青衣依旧吓得尾巴蜷起盖在肚皮之上,双爪紧紧抱住了尾巴。
对方将他丢在袖中,一副要把小猫掠走杀了的沉默态度。沈青衣还来不及反抗, 就随着剑首转身离开的步伐,在对方宽大的袖中左歪右倒、晃来晃去,晕得他不满地“哇哇”大叫起来。
剑首将他带入了一处无风无光、亦无窗户的阴暗屋子,将小猫从袖子倒出后,沈青衣爪底打滑着远远逃开此人身边。而燕摧只是掩上房门,将他关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之中。
什么意思?
关押一只小猫??
为难一只还没有巴掌大的虎皮小猫???
沈青衣弓起了背,正欲凶巴巴地冲哈气警告时,陡然瞥见了剑修漆如古井、深不见底的眼。
他被吓得炸了下毛,连带着夹得甜滋滋的小猫嗓子都破了音。此刻,出现在燕摧面上的神色,如不详阴影,缓缓渗入剑修端正锐利的平静面容中。
他在梦境之外,稍稍瞥见过剑首面上掠过的一丝隐约阴霾——不曾想过,当这阴霾化作乌云蔽日之时,居然如此可怕。
简直、简直就像是话本中的最终大魔头一般!
还是燕摧这样天下第一,无人可敌的大魔头!
沈青衣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猛得睁开了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急急喘了好一会儿气,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已然从梦中、从逼仄的小屋、从那个古怪的燕摧身边逃离。
他的胸腔疼得厉害,沈青衣伸手按住那颗剧烈跳动,差点从口中吐出的心脏,缓缓撑坐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屋外明月低垂,皎洁月色映在他的眸中,温柔拢住了沈青衣,将他与屋内沉沉的无光角落,断然分割。
沈青衣倾身探手而去,想要点亮床头旁的灯盏,不等他指尖触碰,那烛火诡秘地一跃即燃,一下就将满是安宁静谧的月色驱逐而去。
少年修士惊得一颤。
他转过头,瞧见那双依旧藏在阴影中,如黑曜石般冰冷的眼。
燕摧从站着的角落走出,依旧是平时那样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面上,亦沉沉压在了沈青衣的心头。
“你做了什么梦?”对方问。
窗扉被风吹动着,重重砸在墙上。
燕摧弯腰将少年修士抱起时,对方身上带着些许阳光下的暖香,只是主人却在他怀中怕得发抖——剑首平静地凝视着沈青衣垂眸躲避的不安神色,对方的唇褪去了血色,偏生又被轻轻咬出几分艳丽的红,似胡乱涂抹大人胭脂的小孩儿,亦同孩子那样胆怯怕人。
对方吓得要命,却还是紧紧抓着剑首垂落的衣袖不放。
如此这般天真、脆弱,被沈青衣这样既怕又依赖,令燕摧心生某种诡异的满足之感。
他低头靠近时,对方明显抖了一下。
燕摧以唇轻轻摩挲着少年光滑素白的脸颊,很快便尝到了几分湿润咸意。他似是在笑,只是这笑意亦被眼底寒冰冻结,被说不定道不明的阴翳掩盖。
“你怕我?”燕摧明知故问。
与之前别无二致,剑首从对方的惧怕中,品尝出几分甜蜜滋味。
*
沈青衣虽然是只笨蛋小猫,可也不由疑神疑鬼起来。
“燕摧是不是年纪太大,脑子出毛病了?”他托着下巴,同系统嘀嘀咕咕说起了坏话,“仔细算算,这人也该是到了老年痴呆的岁数。”
系统无法反驳,又不愿接受宿主被这样的“老男人”拱了的现实,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
只要不做功课、不学剑诀,沈青衣无论做什么都兴致勃勃。
他瞥见燕摧即将出门,却不曾将掣电带上。
他想:燕摧不会真到了丢三落四的年纪?哪有剑修,将自己的本命剑给忘在脑后的?
沈青衣将掣电拿起,这柄神兵利器在他手中,乖觉得仿若一根木棍儿一般。他推开门,快步追上不曾走了多远的剑首,扬声喊道:“燕摧,你糊涂啦?”
剑首停下步伐,耐心等待着沈青衣小跑着来到自己面前。对方在开口之前,先就嫌弃地蹙了眉,低头提起衣摆,将挂在其上的粉雪仔仔细细地一并抖落。
“这里天天都下雪,烦死了!”
燕摧想起,他曾在某个冬季,在山下见过只一脚踩进雪中的猫儿。对方也是如此这般,嫌弃又湿又冷的雪,像沈青衣这样抖抖前爪,又抖抖后腿,缓慢地回退进了藏身的屋檐之下。
“你怎么不带上掣电?”
沈青衣仰起脸,将抱于怀中的乌剑递给剑首。
当少年修士将掣电递来时,燕摧的小指古怪地跳动抽搐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打量着对方冻得红通通、宛如苹果一般的圆圆脸蛋。沈青衣拿着掣电的纤细指尖,亦红得像是染上了凤仙花汁,吸了吸鼻子后,将下半张脸藏在了毛领之中,却依旧乖乖地来送燕摧。
简直就是一位每日送丈夫出门的新婚小妻子。
沈青衣虽已是元婴,可昆仑剑宗的苦寒却远胜于寻常之地。他被冻得瑟缩一下,手指也跟着浅浅缩进袖中。
燕摧眉头微挑,将他半护在怀中。对方当真一点儿也不记仇,昨夜时还在剑首怀中吓得直哭,今日却亲亲热热地紧紧贴着他——虽说大半是因为,冷得着实厉害。
对方发梢上的落雪渐渐融化,氤氲出股脂粉般的香甜滋味。可无论怎样娇气粘人,怎样像一位离不开丈夫的幼妻,沈青衣依旧无法真的成为剑首之妻。
对方年岁太小,又不情愿,并不曾心属于他。
在床上时,只要稍微过分些,沈青衣便湿了眼睫、哭个不停。燕摧甚至从未放纵,生怕对方承受不住,只能将压抑情绪化作无休无止的饥饿,时时刻刻想要将少年修士吞吃入腹,彻底与他融为一体。
倘若这件事被沈青衣所知,恐怕会被吓得半点不敢靠近自己吧?
燕摧平静地想着,伸手去拿掣电。剑首扣住剑鞘的瞬间,掣电低沉地颤鸣不止,从剑身爆发出几道锋锐剑光,没入他的衣袖之中。
“啪嗒”一声,掣电落在了地上。
乌剑不满地嗡鸣起来,被沈青衣呵斥道:“你怎么这样?将别人弄伤了,还不服气,和我犟嘴是吧?”
他看向燕摧。男人垂着手,鲜血顺着他结实分明的小臂缓缓滴落,不消几刻便染红了两人足下的雪地,凝结成了沙沙作响的冰血模样。
“快让我看看,”沈青衣焦急道,“你怎么还能被自己的本命剑所伤?”
“无妨。”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坚持将剑首的衣袖捋开,发觉对方虽伤可见骨,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并无大碍。
沈青衣松了口气,语气轻轻地责怪道:“你不是剑修吗,还不管好自己的本命剑?你不会同掣电吵架了吧?到底谁能和一把剑吵起来,这不是傻子才会做得事吗?”
他是半点没想起,自己刚刚也和掣电吵了那几句。
沈青衣重又将落在地上的掣电拾起,抱入怀中,却不再递还给燕摧。
“我暂时替你保管好啦!”
燕摧默默点头,沈青衣便转身离去。可他走了几步之后,又觉古怪,回头看去时,发觉燕摧正站在远处静静凝视着他。
他歪了头,如同脆生生的冒尖青竹,清丽而俊俏。雪花打着旋儿,落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之下,沈青衣缓缓眨了下眼,轻声催促道:“你不是有事吗?别让弟子、长老们都等着你呀!”
燕摧依旧专注凝着他,目光如有实质。
沈青衣抱怀着掣电,不知为何,这柄莫名伤人的凶剑,此时给他带了些许安全感。他转身提起衣摆,快步跑进了屋中。
“他真奇怪,”沈青衣将掣电放回桌上,轻声道,“你也这么觉着,不是吗?”
掣电安静得很,仿佛又变回了那根乖觉的木头棍子。傻小猫得不到回应,顿时恼了起来——就这么单方面和掣电吵了一会儿架。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双臂之上。
不关我的事。
沈青衣想:反正,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
自从暂时保管掣电之后,沈青衣只要功课做得不愉快了,就与这柄灵剑吵架。
“要是你能教教我就好,”沈青衣抱怨道,“我现在都不敢去问燕摧,他老是、老是那个我...”
掣电颤响着回应,沈青衣却鼓起脸,嫌弃对方是这世上最吵闹的灵剑。
他喜欢在庭院中看书,只是昆仑山中的严寒令沈青衣生生更改了这个习惯。便总拉着凳子,坐在窗前,将书放置在窗框之上,而掣电正放于他的脚边。
他正认真读着,眼前的天光被人影遮蔽。对方客客气气地叫他“沈道友”,沈青衣一抬眼,便瞧见了长老的那张橘皮老脸。
沈青衣:......
他真没法和长老以平辈相交!
“不必叫我道友。”他说。
长老的脸色更加肃穆,恭恭敬敬叫他“沈兄”。沈青衣吓得连连摆手——他可担不起这样大的辈分!
“长老,你来找燕摧?”
听见他直呼剑首其名,长老愈发不敢改口。他点了点头,说:“剑首的嫡传弟子狄昭生了心魔。这孩子有些天分,目前正在思过崖历练,倘若能将心魔舍去。未免不是一桩好事。”
他看向被沈青衣随手靠在墙边的掣电。这柄传承几代剑修的灵剑,如今跟个扫把一样,孤零零地被放在墙角。
沈青衣也看了过去,不由“哎呀”了一声。
他不好意思地将掣电拿回,颇为心虚、郑重其事地将其横放在腿上。而长老倒并不在意自家的传宗之宝被沈青衣这般对待,只是皱眉询问:“我见剑首这几日,都不曾带着掣电。”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说:“我那天见着掣电伤人...伤了燕摧。长老,这是为何呀?”
站在他对面,明显强带微笑,刻意讨好于他的长老。原本和蔼的面色,闻言忽而凝重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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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来着,今天依旧日六。但我先吃点饭,太饿了...
第98章
沈青衣看着长老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步履匆匆地转身便去寻燕摧,同系统道:“你看,燕摧肯定出问题了。”
他站起身, 正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同去时,原本晴朗无云的好天色, 忽而阴沉凝重,滚滚乌云自屋顶上方聚集,深紫雷光若隐若现——勾勒出一副极是不妙的画面。
沈青衣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