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母也不必再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审判长面无表情的敲下了法槌:“闭庭。”
两名法警走上前,将沈霖和李雪带离了法庭。
沈霖在经过证人席的时候,目光和江训北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里面充斥着无穷无尽的绝望和悔恨。
但江训北只是平静的回望着他,没有任何的表情。
沈霖忍不住在想,当年他如果没有想着要逃脱法律的制裁,而是在杀了人以后直接就去自首了,是不是就不用被判死刑了?
是不是会如同江训北一样,十年就出来了?
他是不是……还能活着……?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做错了事,就得要付出代价。
法庭宣判的时候已经到了初冬了,最近几天,天气也越发的冷了些,天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雪花,是今年荣城的第一场雪。
江训北在初雪的这一天,拿到了沈霖被依法没收财产后给到的赔偿款。
这笔钱到手的第一时间,江训北就跑去买了一大堆的东西,然后来到了精神病院。
虽然外面飘着雪,温度也很低,但是室内却很暖和。
江训北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办理了探视手续,然后被带到了一个活动室里。
活动室很宽敞,地上铺着软垫,墙边还有一排书架,架子上摆着一些图画书和简单的玩具,房间的一角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散落着几块积木和两个布娃娃。
沈韶瑞此时正背对着门的方向一个人坐在地垫上,他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摆弄着几块彩色的塑料片。
那些塑料片可以拼插在一起,构成一个全新的图案,沈韶瑞试图拼出一些形状,但他没有掌握好力度,拼好的部分很快就散开了。
不过沈韶瑞并没有气馁,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把这些塑料片全部给拆开了,又重新来过。
江训北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走过去,在沈韶瑞的面前蹲了下来。
“在玩什么呢?”他轻声问道。
沈韶瑞抬起了头,眼神有些茫然。
他不认识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沈韶瑞皱着眉头想了想,把一片红色的三角形形状的塑料片给递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小孩子在分享玩具一样。
江训北伸手接过了塑料片,心里微微一颤,十几年前的沈韶瑞也是这样,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递给他。
“谢谢。”江训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颤。
随后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将其打开了来。
里面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包子的香味在温暖的房间里很快就弥漫开了。
这是沈韶瑞曾经最爱吃的。
江训北非常的庆幸,那家包子铺过了这么久还开着。
沈韶瑞的注意力立刻被包子给吸引了,但是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拿,而是看着江训北:“给我的吗?”
“当然,”江训北递过去一个:“小心烫啊。”
沈韶瑞这才接过了包子,他先是凑到了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才张嘴咬了一小口。
刚蒸好没多久的包子里的汤汁有些烫,沈韶瑞一边吸气一边嚼,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江训北看着他吃包子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
他忍不住在想,如果他当时没有将沈韶瑞安置在据点里,或者是多给他几个包子,让他慢慢的吃。
会不会……
就没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了?
“慢点吃,还有。”见沈韶瑞吃完了,江训北又递过去了一个。
沈韶瑞接了过来,却没急着吃,而是掰了一小块,举起来放在了江训北的嘴边,开心的说道:“你也吃呀。”
江训北忍着眼眶里的湿意,就着沈韶瑞的手把那一小块包子给吃进了嘴里。
看到沈韶瑞的嘴角沾了点油渍,江训北很自然的用纸巾给他擦了擦。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沈韶瑞有些愣愣的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的看着江训北。
他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但是却无端的让他想要亲近。
沈韶瑞突然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你是谁呀?”
江训北收回了手:“我叫江训北,你可以叫我……小北哥哥。”
“小北哥哥?”沈韶瑞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好呀,那你可以叫我小九。”
“小九。”江训北轻声叫了一句。
“哎。”沈韶瑞声音响亮的应了一声,眼睛笑的直接弯成了月牙。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江训北陪沈韶瑞玩了很多幼稚的小游戏。
他教沈韶瑞玩拍手歌:“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
沈韶瑞学着他的样子拍手,虽然节奏有些不对,巴掌也拍不响,但他玩的特别的认真,眼睛一直盯着江训北的手看。
江训北用积木搭了一个小房子,沈韶瑞看到了,非要自己也搭一个。
但是他放下积木的时候,手不太稳,刚搭好的房子一下子就倒掉了。
就在江训北以为沈韶瑞会哭闹的时候,沈韶瑞却突然咯咯的笑起来,伸手把倒了的积木推得更散了一些,玩得不亦乐乎的。
一直玩到天都要黑了,江训北有些不舍的将沈韶瑞一把揽在了怀里。
沈韶瑞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的放松了下来,任由江训北抱着,他甚至还用手拍了拍江训北的背,像是在安慰他似的。
江训北的眼泪终于还是控制不住的淌了下来。
“小北哥哥,你哭了吗?”沈韶瑞问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没有,”江训北强挤出一个笑容:“是灰尘迷了眼睛了。”
“哦,”沈韶瑞相信了江训北的借口,但他想了想后,直接伸出了手,在江训北眼睛旁边轻轻拍了拍,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拍拍,灰尘飞走。”
江训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好,谢谢小九。”
看到江训北松开了他,开始整理起自己带来的包,沈韶瑞试探着问了句:“你是要走了吗?”
“嗯,”江训北摸了摸他的头:“下次再来看你。”
沈韶瑞的手不自觉的抓住了江训北的袖子,追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江训北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一软:“很快的,下个礼拜,下下个礼拜,我都来。”
沈韶瑞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真的吗?”
“你不会像金叔叔那样,再也不来了吧?”
“真的,”江训北满脸认真的说:“我说话算数。”
沈韶瑞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小声说:“那……那你一定要来哦。”
江训北点头:“一定。”
江训北收拾好东西以后站起了身,沈韶瑞也跟着站了起来,亦步亦趋的跟着江训北走到了活动室的门口,眼巴巴的看着他。
“回去吧,”江训北对他挥了挥手:“外面怪冷的。”
沈韶瑞点了点头,却没有动,还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训北狠了下心转身往走廊的另外一头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发现沈韶瑞还站在门口。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像棵在风里摇曳的小草。
“快回去,”江训北提高了声音,威胁道:“不然我下次就不来了。”
沈韶瑞这才不情愿的挪动了脚步,他的身体退到了活动室里面,但头还在外面探着,眼睛一直追着江训北的背影在看。
江训北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
沈韶瑞还站在那里,看见他回头,立刻举起了胳膊大力的挥着,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江训北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下了楼梯,不敢再回头了。
走出精神病院大门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一些,细密的雪花在寒风中飞舞,落在脸上凉凉的。
江训北站在雪地里点了一支烟,他深深的吸了一口,随后又缓缓吐出了一个烟圈,烟雾在冷空气中很快就消散掉了。
沈韶瑞可能永远都不会记得他是谁,那个曾经甜甜的喊着他小北哥哥的孩子,已经永远消失了。
但是没关系。
现在这个沈韶瑞只有两三岁智力,整个人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似的。
他可以继续在这张白纸上涂抹填写,直到其变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抽完了烟,江训北把烟头按灭,紧了紧衣领,抬步走进了风雪中。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踏在积雪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下个礼拜,他会再来。
下下个礼拜,也会来。
以后的每个礼拜,只要他还能走的动路,就一定会来。
有些债,可能再也还不了。
但有些陪伴,还可以继续。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