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荣城市司法精神病鉴定中心的评估报告出来了。
结论与许欣瑶的判断基本一致。
沈韶瑞在犯罪行为发生的时候,处于无法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精神状态,无刑事责任能力。
李韶瑞则是在策划和实施犯罪行为的时候,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但由于两个人格共存于同一躯体内,且主人格具有高度依赖性和脆弱性,不适合常规的刑罚执行。
最终,决定将沈韶瑞和李韶瑞移送至精神病院进行强制治疗和监管。
移送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上午。
沈韶瑞被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带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眼神茫然的如同小孩。
“我要回家……”他小声说着,眼睛四处张望:“金叔叔呢?他怎么还不来接我呀?”
医护人员轻声的安抚他:“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那里也有人照顾你的。”
“可是……可是我想回家……”沈韶瑞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却没有大声的哭闹,只是小声的抽泣着,那小模样看得人无比的心疼。
但当将人送到精神病院门口的时候,金家班所有的人都早早的等在那里了。
金班主看着沈韶瑞,一下子老泪纵横:“小九……”
沈韶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金叔叔!”
他挣脱开了医护人员的手,直直的冲进了金班主的怀里:“金叔叔,我好想你啊……”
金班主紧紧的搂着沈韶瑞:“小九……是金叔叔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他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我养了你五年,我咋就没看出来……没看出来你心里藏着这么大的苦,这么大的恨呢,我要是早发现……早发现……”
金班主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压垮。
沈韶瑞笨拙的伸着手去给金班主抹眼泪:“金叔叔不哭啊,我都没有哭呢,我给你呼呼……”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听到这话的金班主,眼泪流的更凶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小九再也没办法回去了。
医护人员叹着气走过来:“咱们先进去吧,挡在这门口不太好。”
金班主点了点头,期期艾艾的答应着:“好,好……”
沈韶瑞被安排在了三楼的一个单人房间里,房间里面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带栅栏的窗户。
墙面被刷成了浅绿色的,据说这种颜色能让人心情平静。
沈韶瑞一进来就直奔床铺而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的看着金班主:“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金班主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摸着沈韶瑞的头,声音哽咽:“是啊,是新家。”
只不过……
这里只是小九一个人的家。
但沈韶瑞完全不理解金班主的伤心,已经自顾自的和悟空玩起来了。
悟空跳在了沈韶瑞的肩膀上,沈韶瑞给悟空指着房间里面的各种家具:“这里好大呀,比帐篷大多了……”
金班主看着没心没肺的沈韶瑞,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了床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声说:“小李……你在吗?小李……叔叔能见见你吗?”
沈韶瑞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眼中的茫然和稚气一点点的褪去,背脊慢慢的挺直,握着金班主的手也松开了。
和他玩耍的悟空也跳开了去。
他抬起了眼,眼神里面是金班主从未见过的冷淡:“什么事?”
金班主微微愣了愣,虽然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亲眼看到这种转变,依然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而且他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养了五年的小九。
金班主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尴尬,但更多的却是心疼:“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要不然的话,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变得这么凶残呢?
“如果我早点发现……”金班主满心满眼都是自责:“是不是就可以扭转乾坤,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了?”
“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李韶瑞轻轻的笑着:“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我很感谢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也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你不用怪你自己。”
他静静的看着金班主,那双眼睛里一片清明:“我不后悔我之前做过的所有的事情。”
金班主捂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是……我舍不得啊,我养了五年的孩子……现在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而且……”金班主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给李韶瑞讲起了自己的无可奈何:“金家班这么多人,还得活着,还得过日子,我们没有办法在一个地方停留的太久的……”
他们会的节目总共就那么多,这一个地方的人看腻了,就不会再看了。
他们想要有持久的收入,想要养活金家班这十几号人,就必须要一直辗转在不同的地方。
“我们过一段时间就要走了,”金班主的眼里带着浓烈的不舍:“只能留你一个人在这个地方。”
这里只有医护人员,又怎么可能会照顾的如他一般尽心呢?
“不是一个人,”李韶瑞的声音放轻柔了一些,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们俩会一直一直互相陪伴着对方的。”
“可我放心不下啊……”金班主一张脸皱的像个苦瓜一样,只觉得心里面酸涩的厉害,就像是有人要硬生生的从他的胸口弯掉一块肉一样:“小九还是个傻的,他吃不到自己爱吃的饭怎么办?冷了要怎么办?病了又要怎么办?要是……要是再有人欺负他……”
“不会的,”李韶瑞的声音很稳重,像是一个特别值得信任的大哥哥:“这里是医院,有医生有护士,还有规矩,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欺负人,而且……有我在呢。”
李韶瑞走到了窗户边上,看着下面已经有些枯黄的树叶:“金叔叔,您救了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给了他五年温暖,这已经足够了。”
“真的,现在你就放心的把他交给我吧,”李韶瑞背对着外面的天空,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我会照顾好那个小傻子,也会照顾好自己。”
“您放心走吧,去下一个地方,唱新的一出戏,小九会在这里好好的活着,”李韶瑞抿了抿唇,无比郑重的说道:“我向你保证。”
金班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了李韶瑞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就像过去五年里,他无数次摸着沈韶瑞的脑袋一样。
“好好的,”金班主声音嘶哑着说:“都好好的。”
“等我以后有时间了,就来看你们……”
李韶瑞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随后,金班主招呼着其他的人一起离开了。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也蹒跚着,但是,他没有回头。
李韶瑞站在窗边,看着金家班所有的人渐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重新变得茫然了起来,嘴角微微下垂着,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金叔叔呢?”沈韶瑞小声的问着,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金叔叔走了吗?”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却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心底深处传了过来。
很轻,也很稳。
“他走了,但我还在。”
第92章
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内, 气氛庄严又肃穆。
沈霖站在被告席上,身上穿着橘色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 整个人如丧考妣。
他的右手上的夹板已经拆了, 伤势也已经完全好了, 这几个月的羁押让沈霖瘦了一大圈, 他的眼窝深陷着, 头发也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老了十岁。
在距离沈霖不远处的证人席上,坐着两个非常特殊的人。
其中一个是已经宣判了的李雪。
因为她犯下的遗弃罪,导致了很严重的后果,所以最终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现在已经是在服刑期间了。
李雪的手上也戴着手铐, 只不过用一件灰色的外套给盖住了,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从开庭到现在, 她几乎就没有把头抬起来过。
证人席上坐着的另一个人则是江训北,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头发也重新修剪过了,他的背挺得非常笔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有精神。
“全体起立。”
法槌敲响后,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缓缓的步入了法庭。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后, 目光扫过了整个法庭, 最后落在了被告席上的沈霖身上。
“本院认为……”审判长面容严肃的说道:“被告人沈霖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指使他人作伪证,情节严重,构成了妨害作证罪,对年幼,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负有抚养义务而拒绝抚养,情节恶劣,构成了遗弃罪。”
每念出一项罪名,沈霖的头就垂的更低了一些。
审判长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被告人沈霖所犯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后果严重,且案发后长期逃避法律追究,毫无悔罪表现,妨害作证罪导致他人蒙冤入狱十年,造成了严重后果,遗弃罪致使亲生儿子身心遭受严重创伤,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应从重处罚。”
沈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呼吸也加重了一些。
他害怕,他真的很害怕……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一字一句都宣读:“被告人沈霖……最终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得知这个消息的刹那间,沈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几乎有些站不稳了。
可他杀了人,就该要偿命。
最后,审判长将目光投向了江训北:“关于原审被告人江训北被错判一案,经本院再审查明,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现判决撤销原荣城市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宣告江训北无罪。”
江训北在听到宣告无罪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控制不住的滚落了下来。
但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的咬着牙,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虽然无论如何也换不回他失去的十年青春,但至少,他的罪名被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