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深,烛火似也屏息。
谢允明高踞御座,双眸紧闭。
案前铜漏滴答,每一声都似血滴坠入深井,殿内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
离目标愈近,他面上愈无颜色,仿佛喜与悲都被抽成真空,只剩一具壳子与野心对峙。
殿门被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阿若像一道影子滑进来,她走到谢允明身侧三步外,停下,躬身,“主子,事办妥了。”
阿若继续道:“北牧王子哈尔斥,已于天牢单间内畏罪自尽,用的是他们北牧人随身携带的短刃,刺入心口,当场气绝。”
“使团上下,连王子,副使,护卫,随从,马夫,共计四十七人,四十七具尸体,我亲自查验过,无一错漏,毒药见血封喉,发作极快,没有人能瞧得出来。”
“好。”谢允明吐字轻,余音森冷,“将他们悬首示众,一定要让百姓看清楚,就是这些北牧人用虎魅香弑我朝天子,我那可怜的父皇,可都是因为他们才昏迷不醒。”
连北牧人自己都未曾料到,谢允明竟会在这头猛虎身上布下杀局。
驯兽人曾言,此虎幼时曾被猎人从母虎身边强行掳走,自此对一种特殊香气极为敏感,那是猎人身上常带的熏香,气味一旦靠近,便会激起它潜伏的狂性,谢允明将这香悄然交予魏贵妃,借虎之怒,布一场天衣无缝的嫁祸之局。
如今,百姓怒骂北牧狼子野心,盛赞谢允明忠勇无双。而他,早已修书一封,遣使北上,言辞凌厉,问罪北牧老君主,先声夺人,步步为营。即便北牧心知其中有诈,又能如何?刀未出鞘,气势已输,这口黑锅,他们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这宫墙内外,玺印未动,玉座空悬,而真正的御座已悄然移至一人掌心。
谢允明立于宫城极巅,罡风自四面八方涌来,似万刃擦肩,撞碎在冷铁般的石栏上,迸出细碎而尖锐的啸声,脚下,整座皇城伏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万点灯火如星子倾翻,沿屋脊,檐角,御道蜿蜒成河,映出殿宇森然的脊兽,像一头头屏息伏爪的巨兽,随时可能睁眼。
阿若默然跟在他身后三步,手中捧着一件银狐皮里子的厚缎披风。
“主子,风烈,寒气侵骨。”她上前半步,声音在风中被刮得零散。
谢允明未回首,只抬手接过,他掌心贴住石栏,指腹缓缓摩挲,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空,那里没有星,只有浓厚的,化不开的墨色。
人站得越高,越觉得冷。
人站得越高,眼中风景越广越美。
他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
他却舍不得眨眼,俯瞰之下,江山如画,灯河成川,唇角于是浮出一痕笑。
几乎同一瞬,一道黑影掠瓦无声,似夜枭剪风,连檐角铜铃都未晃,已落入三皇子府最深的阴影里。
书房一灯如豆,窗纸上映出佝偻的剪影,三皇子披发枯坐。
三皇子谢永,在被圈禁之后,仿佛老了十岁。
“殿下好雅兴啊。”
声音像冰锥钉入木板,三皇子猛地一颤,抬眼才见暗角里立着厉锋,黑衣吸尽烛光,只剩一双鹰目,冷电般劈开昏黯。
“是你!”三皇子弹身带翻茶盏,水渍顺着袍角滴成一条黑线,他却不敢低头,只死死攥住书案,“你还敢来找我?”
“败局是你亲手铸的,我为何不敢?”厉锋步出阴影,“机会我递了,殿下没接住,如今倒要怪我?”
三皇子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冷哼。
厉锋笑道:“殿下如今乐得清闲,还不知道这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吧?”
三皇子嗤笑:“还能出什么事?”
厉锋回道:“现如今,养心殿紧闭,除了谢允明和魏贵妃,任何人不得近前,和你有关的人都被挡在宫外,你猜猜看,这宫里头很快会发生什么?”
三皇子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你说什么?父皇呢?”
“陛下在宴会上被猛兽袭击,一直昏迷不醒。”厉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出最残忍的猜测,“依我看,陛下只怕……早已龙驭宾天了。”
三皇子怒道:“大胆!父皇明明……”继而脸色更白:“是他谢允明对不对?是他做了手脚,他敢弑父!”
“他有什么不敢做的?”厉锋冷笑,眼中满是讥诮,“消息被谢允明捂得铁桶一般,连我都不能自由出入,等他布置妥当,等他黄袍加身,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人人都会追随他,你再想出手,那就是人人喊打的反贼!”
厉锋直起身,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那是一枚玄铁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沉甸甸的,正面一个凌厉的御字,仿佛透着森然寒气。
“但是谢允明不知道,宫宴那夜,陛下将此物给了我。”厉锋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凭此御令,可调动禁军左,右,前卫,共计六千精锐。”
“你舅舅厉国公并非毫无准备。”厉锋继续道,语速加快,“他在京郊大营,巡防营中皆有旧部,只待一个信号,一个时机,如今,时机到了。”他手指点向令牌,“子时三刻,宫中禁军按例会进行一轮换防,交接之际,防卫最为松懈。届时,我会持此令潜入宫中,调动可控的禁军,打开玄武门。”
“而殿下需与厉国公汇合,集结巡防营及可信兵力,自玄武门入,里应外合,直取养心殿,这是拨乱反正的唯一机会!”
“殿下,这局赌上一切的棋,您敢下吗?”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三皇子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红得骇人,“本王有什么不敢的!他谢允明登基还能有本王的活路?”
“好!”厉锋一把抓起令牌,收入怀中,“今夜丑时,我会送殿下出府,与厉国公在城西废砖窑密会。”
三皇子重重点头,脚步忽又凝滞:“你能否……先设法送我妻儿出城?将她们送去娘家,藏起来。”
“你发什么疯?”厉锋断声截住,眉间戾气一闪,“此刻分秒皆血,多一个动作就多一条漏网之鱼,成大事者,天下可舍,何况妻孥?”
三皇子喉结滚动,终是哑然。
窗外,更鼓三敲,似催命。
逼宫。
已在呼吸之间。
亥时。
百官仍被侍疾之名羁留宫中,夜漏未滴尽,无一人得返私第,苦苦守在皇帝的寝殿外。
皇帝在这时终于清醒了,但太医说,他最多清醒一个时辰,已经油尽灯枯。
谢允明颔首,眉间攒出恰当的哀恸,像一笔淡墨,晕染得恰到好处。
霍公公慢慢挪到谢允明身侧,嗓音压得极低:“殿下,老奴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于殿下。”
谢允明起身,衣褶未响,已随他转至偏廊。霍公公双手捧出一卷黄绫,绫角龙纹暗金,在灯底闪一下又暗下去。
谢允明微微一怔。
“殿下……”霍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陛下月前亲手写下的,本是要宴上宣告的,现在,是该交给您的时候了……”
谢允明接过圣旨,却没有打开,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袖中物,只是将那卷东西拢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了,公公放心,且先容我再看看父皇吧。”他说,走到殿门前,略侧身,低声朝内唤了一声:“娘娘……”
魏贵妃的声音立刻从深殿浮出:“明儿,你快进来吧,你父皇嘴里一直含糊念着你的名字呢……”
谢允明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被阿若无声地,严丝合缝地推拢。
药味与死味混作一股甜腥,扑面而至,像一坛打翻的鸩酒。
龙榻上,皇帝睁着双眼,只是他动弹不得,半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上,身上盖着明黄云龙锦被,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开着,费力地喘息。
唯有那双眼睛,曾经锐利如鹰,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虽然浑浊,布满了血丝,却异常地亮着,像两簇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火。
当谢允明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时,那两簇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死死地,聚焦在他身上。
皇帝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起来,像是急切地想对谢允明说什么,他的目光在谢允明脸上急切地扫过,又猛地转向站在榻边,正用湿帕子轻柔擦拭他嘴角的魏贵妃,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警告。
他想抬手,手指在被面上抽搐般抓挠,却只带动了锦被细微的起伏。
魏贵妃恍若未觉,她将帕子放入一旁的金盆,转过身。
“瞧我,真是忙糊涂了。”魏贵妃拍额,声音柔得能掐出水,“这样的大事,竟都忘了先告诉陛下了。”
她俯身,发间金钗垂下冷光,贴在皇帝耳畔,一字一句,慢若凌迟:“陛下,您身上这缠绵不去的恶疾,这药石罔效的邪毒……方子,还是明儿亲自钻研古籍,反复调试,才为您精心配制的呢。”
话音落下,皇帝浑身剧颤,他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球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重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谢允明,那目光里,先前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冀,一丝属于父亲的柔软,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化为齑粉。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
魏贵妃转身,笑意盈盈:“明儿啊,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父子私话,你们慢慢说。”
殿门在她身后阖上,一声轻响,像给棺材钉了钉。
谢允明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三步之外,那道划分着榻上榻下,生与死,父与子。
昏黄的灯光照亮他半边侧脸,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依旧是那副温润俊美的皮囊,可灯光照不进他的眼底,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结了厚厚的冰,冰下是万年不化的冷寂。
没有得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恨意燃烧的炽热,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皇帝眼中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开口,“陛下,这卧于榻上,耳目闭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生死荣辱皆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如何?”
这陛下二字,叫皇帝错愕,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摩擦,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混杂着痰鸣,勉强能辨出字句:“你……也恨朕。”
谢允明轻轻反问,尾音微微上扬,“我难道不该恨么?”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陛下,您有一天,突然惊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您后悔了,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于是您决定,要费尽心思去弥补,去偿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甚至放慢了,“那些被您做错的事伤害得遍体鳞伤,甚至差点死去的人,就必须感恩戴德地跪下来,原谅您?感谢您的幡然醒悟和浩荡皇恩么?”
皇帝急促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的痰音更重。
谢允明转回目光,重新落在皇帝灰败的脸上:“我在冷宫一般的地方发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时候,想的不是恨,是想为什么父皇他不要我了?不再爱我了,母妃舍我而去,父皇也不在过问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那年我六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刺骨,我裹着发硬的薄被,以为我会死。”
“我岂会没有恨?”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我恨春风得意的三弟,恨恃宠而骄的五弟,恨落井下石的淑妃,恨想要我命的所有人……包括您,陛下,是陛下害我年幼失去了母亲。”
他微抬下颌,眸光笔直刺入龙榻,声音忽然沉了一分,像把刀尖抵上心口,“我最恨的人,是陛下。”
几字落定,殿顶灯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杀气割得摇摇欲坠。
“我发誓,要让你们一个一个,亲手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摔得粉碎。”
“如今,轮到您了——”
“您视若性命的权柄,您赖以为息的性命,还有您口中那珍贵的父子之情。”
话至最后,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
忆及夷山返京那日,皇帝在伸手握住他,父亲的掌心宽厚,温度透过肌肤漫上来,是那样的暖,竟让他生出刹那的恍惚。
可指尖稍一用力,便触到对方掌心里硬茧,那是常年握玺,执印,勒缰留下的权痕。
暖意很快化为灰烬。
“陛下还不知道吧?三弟只需稍稍唆使,就决定起兵,逼宫造反。”谢允明道:“我会割下他的人头,给您陪葬,今夜之后,帝系换新,您放心,我不会叫后人忘了我们的父子情深……”
皇帝瞳仁骤然扩成一圈灰白,唇瓣哆哆嗦嗦,却拼不出一句整话,水汽迅速漫上眼眶,积成两潭浑浊的泪,晃了晃,决堤而下。
谢允明见他如此,忽然嗤笑一声,“陛下为夺权杀了两个哥哥,而我手刃了两个弟弟,包括自己的亲生父亲,论冷心冷血,子已青出于蓝,我是不是比陛下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皇帝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模样如同大彻大悟。
他抬起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锦被下挪出来一点,五指张开,朝着谢允明的方向,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抚摸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