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他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你,你再叫朕一声……父皇吧……”
“明儿……”他眼中没有愤怒,反而祈求着,不停唤着。
“明儿……”
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浑浊,像风穿过破纸窗,漏到最后,只剩气音。
谢允明就那样站着,站在三步之外,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将他挺直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垂挂的帷幔上,像一个沉默的,没有温度的剪影,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鬼魅。
他看着皇帝眼中濒死的哀求,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流淌,只有皇帝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和那断断续续,微弱如游丝的呼唤。
谢允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底那片冰封的寒潭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碎裂了,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
皇帝见他毫无反应,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那仿佛抽走了他最后支撑的力量,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不知哪来的力气,上身猛地挣扎着向上抬起,似乎想坐起来,想离他那个冰冷如石的儿子更近一点。
然而这徒劳的努力只让他像一条脱水的鱼,重重地摔回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他那只手,依旧固执地伸着,颤抖着,艰难地一点点挪动着。最终,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外凸,血丝密布,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他张大了嘴,一大口浓稠乌黑血,猛地从喉间喷涌而出,溅满了明黄的被面,他枯瘦的下巴和前襟。
那只伸出的手,在空中僵滞了一瞬。然后,无力地,软软地,垂落下来,砸在床沿,发出一声轻响。
一切挣扎,喘息,戛然而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灯花爆裂的哔剥声,都清晰可闻。
谢允明站在原地,愣了愣。
他看着榻上那具终于不再有任何动静的躯体,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凝固的惊愕,痛苦与最后指向不明的执拗。
许久,久到仿佛连时间都忘记了流淌。
他终于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龙榻边。他的影子,随着移动,覆盖上皇帝苍白僵冷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皇帝仍旧圆睁的,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皮。那皮肤的触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和僵硬,他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轻柔地,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合拢。
触手之处,一片濡湿,不知是血,还是未干的泪。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冰凉的湿意。他低头,看着皇帝至死仍固执伸出的手,和那根僵硬地指向某个方向的食指。
他顺着那方向,缓缓转头。
目光所及,是龙榻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略显陈旧的画卷。画中,一名身着素雅宫装,未佩多少钗环的女子,正立于几株疏落有致的白梅树下。她眉目温柔清丽,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似乎正望向画外,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怅惘。
那是他的母亲。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由宫中画师所绘。
谢允明怔住了。
皇帝最后拼尽全力,指向的……是这幅画?
他走到画前,抬头凝望。画中女子的眉眼,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渐渐重叠,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抚过画面,画绢冰凉,带着岁月的粗糙感。指尖掠过女子温柔的眉眼,掠过她似乎欲言又止的唇角。
不对。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临终前这般激烈的动作,绝不仅仅是指向一幅寄托思念的画。
他猛地抬手,抓住画轴两侧,用力向上一掀。
画卷被掀开,后面是平整的,刷着朱漆的墙壁。看起来毫无异样。谢允明眉头紧锁,指尖沿着画轴后方的墙面,一寸一寸地,仔细地摸索过去。
忽然,在画轴正中后方约一人高的位置,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砖石,触感似乎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微微凹陷,边缘也比周围的砖缝更光滑一些,像是经常被摩挲。
他屏住呼吸,用指关节在那块砖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转动声,从墙内传来。
紧接着,那块砖石,连同周围约莫三尺见方的墙面,悄无声息地向内凹陷,然后平滑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风,从洞内幽幽吹出,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密道!
谢允明站在洞口前,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听到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响,许久,他缓缓转身,看向龙榻上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
原来如此。
困扰他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当年,他母亲一个不通武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为何能在禁卫森,耳目众多的皇宫大内,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人间蒸发?
他回京后暗中查访多年,几乎翻遍了所有可能,他想,这皇宫深处,或许藏着一条前朝遗留下来的,连许多老宫人都不知道的隐秘通道。
果真如此。
而这幅他母亲的画像,十几年来一直挂在此处,无人敢动,无人敢问。
这个足以在关键时刻救命的秘密,皇帝守口如瓶十几年,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指向,告诉了他。
谢允明从袖中取出霍公公塞给他的那卷明黄绫缎,他解开系带,就着龙榻旁那盏昏黄油灯如豆的光芒,缓缓展开。
字迹是皇帝的亲笔,工整而略显急促:
朕绍承鸿业,御极垂三十年矣。夙夜兢惕,未尝敢忘祖宗付托之重,黎元仰望之殷。今春秋渐高,深惟国本宜早定,神器当有归,以安社稷,以顺人心。
皇子允明,朕之元子也。
允明幼失慈恃,然性秉纯孝,虽经离难,未尝有怨怼之言,昔朕为江山计,遣其远赴夷山静养,彼时山川阻隔,音问难通,朕常于宫阙深深处,北望夷山云霭,念彼稚子孤身,风寒露重,未尝不中夜起坐,辗转难眠。此朕为君父之过,深愧于心。
然天佑我晟朝,此子志节坚韧,未曾堕堕,夷山数载。非但未减其灵慧,反淬其心志如精金,砺其筋骨若寒松。观其行事,外示冲和,内藏锦绣,察其为人,言必信,行必果,恩威并济,颇具雅量。
朕尝观其独坐沉思,眉目间隐有忧国之色,亦见其披阅奏章,朱批处常存恤民之仁。此非勉强可致,实乃天性仁厚,生于深宫,长于忧患,故能知稼穑之艰,晓黎庶之苦。
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负,兹察天象,紫微垣畔辅星朗耀,其光灼灼,正应东宫,俯顺舆情,文武臣工,万口同声,皆谓元子贤德。此乃祖宗默佑,天意攸归。
元子允明,既承天地之眷,复具君德之资,着即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赐居毓庆宫,冕服乘舆,悉依储君礼制。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朕今付托得人,可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惟愿太子:
永葆此仁孝之本,常怀兢业之心。
亲贤臣而远小人,勤学问而明治道。
视民疾苦如己疾苦,念社稷安危在肩身。
愿其宽仁以御下,睿智以察微,刚毅以决断,明澈以辨奸。
宗庙永安,社稷永固,天下苍生,长享太平。
朕虽居深宫,将见朗日升于东方,清辉被于四海——
此朕之深愿,亦天下之共望也。
钦此。
谢允明握着这卷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绢帛,站在龙榻旁,站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皇帝曾将他高高举起,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带着他去西苑猎场,那时皇帝正值壮年,笑声爽朗洪亮,震得他耳朵发痒,扶着他小腿的手,掌心宽厚而温暖,指节有力,阳光穿过林叶。洒在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上,也洒在他因兴奋而通红的小脸上。
皇帝曾说:“不管朕的明儿长到多高,多大,不管他聪慧还是愚钝,朕都要把天底下最好的,留给我的儿子,留给我的长子。”
他想起被下旨送往夷山的前一夜,皇帝深夜独自来到他居住的偏僻宫室,没有带任何随从,就那样默默地坐在他床边的脚踏上,握着他的小手,坐了整整一夜。
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寒冷的那一刻,皇帝忽然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攥得他有些疼。然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明儿,无论发生什么……你要好好活着。”
想起他从夷山归来后,皇帝常常召他。
有时是午后,在暖阁里批折子,就让他坐在下首的矮凳上,什么也不吩咐,只偶尔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抬起眼,目光掠过他,又迅速垂下去,像是被什么烫着了,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都凝稠了,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字。
殿内静得只剩铜漏滴答。
谢允明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云纹,那纹样是内廷尚服局新贡的样式,精致繁复,却陌生得很,夷山的鞋,鞋底总要纳得格外厚实,防林间的碎石荆棘,走起路来沉甸甸的,踏在泥土上发出闷响,不像现在这双,轻飘飘的,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没了根。
皇帝在他回来之前便打造了一座宫殿,取名为长乐。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谢允明的眼眶滚落,轻轻砸在手中明黄绢帛那端庄肃穆的字迹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仿佛那龙忽然活了,在绢帛之下翻涌,挣扎,却挣不开他指尖的温度。
他倏然惊醒般,猛地抬手,用指背狠狠擦过眼角,动作太急,指甲在睫梢划出一道细碎的颤,残泪被抹得碎裂,溅到虎口,像一粒被揉散的星子。
湿意冰凉,他却觉得灼痛,仿佛那一瞬,有雪落在火炭上,发出极轻的嗤声,连心脏都跟着冒出白雾。
谢允明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药味的苦涩,一路凉到肺腑深处。他不再看那绢帛,也不再看榻上的人,只是将圣旨重新卷好,收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推开殿门。
谢允明立在门槛之内,背对深殿,面对群臣,灯焰在他睫毛下投出两弯鸦影,掩住了那一点未及藏好的微红。
火光跃动,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臣,低下头去。
“父皇——”
他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驾崩了。”
第83章 宫变失败
第一声丧钟,是从太庙方向传来的。
那声音沉钝,绵长,碾过重重宫阙的琉璃瓦。
九响。
天子大丧。
三皇子猛地抬起了头,脸上混杂的惊愕,愤怒,在钟声里被瞬间灼干,他旁边,厉国公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精光暴涨。
“不能再等了!”厉国公低吼:“陛下已去,谢允明必然正在全力控制宫禁,压服朝臣!这是他最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霍然回身,向着身后黑压压的暗潮暴喝:“按图!玄武门换防一隙,举火为号!踏进去!直扑养心殿,拎谢允明的人头,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低吼如潮,拍夜而碎。
钟尾尚在宫阙间盘旋,北门里,几垛泼了火油的柴山被同时点燃,火舌一蹿三丈,像黑夜里骤然张开的饕餮巨口,哨声尖利,杀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