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所俘贼众,分开秘密关押,严加看守,用一切手段,撬开其口,核实,坠崖前后亲眼目睹者究竟有几人?厉锋坠崖前,是否还有余力?查清楚崖下雾气情况,崖壁中途,是否有可供缓冲之乔木,藤蔓,或凸出岩台?审问细节,需反复印证,不容丝毫含糊。”
“其四,分派精干人手,严密监视淮州府衙,与三皇子有牵连之所有地方官员,以及当地盐商头目之动向,人员出入,信使往来,异常调拨……一有异动,无论巨细,即刻加密传回,不得延误。”
他将自己的私印,递给阿若。
“速办。”
“是。”阿若转身即走。
然后,谢允明便撑着书案的边缘,缓缓地,试图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可就在离椅的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晃,仿佛足底不是地砖,而是悬崖崩裂的边沿。
他左手死死摁住左胸,骨节因过度用力而突兀暴起,青白得吓人,右手如钩,扣住案沿,才将将稳住那阵天旋地摇。
谢允明低垂着头,几缕汗湿的乌发散落下来,黏在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角,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睛。
“主子!”阿若听到声音,立即回头,上前半步去搀扶他。
过了好几息,那阵眩晕似乎才稍稍过去。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嘴唇的颜色,已褪得如同冬日凋零的花瓣,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淡。
“我没事。”谢允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喘息,“阿若,你再去请秦将军过来,让他准备一下,叫他与我一同……入宫,面圣。”
他试图松开抓住桌沿的手,想要完全站直身体,迈出脚步。
“周大德那边力量单薄,处境亦危,仅凭我王府之令,难以调动更多资源,也……护不住他们,需得……需得请父皇亲自下旨,方可行事,也能让搜寻,更名正言顺些。”
话未落,他松开的那只手在半空虚晃一下,似想拨开额前碎发,又似想扶住隐隐作痛的眉心,却在半途便力竭而坠。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随即,将全身重量一点点从书案剥离,脚尖试探着向前。
“主子!”阿若失声惊呼。
谢允明身形微顿,未曾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他原本按住胸口的手,此刻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又咳嗽了。
只是……
刺目的,暗红色的,带着温热腥气的液体,从他紧捂的指缝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瞬间染红了他苍白的手背,顺着手腕蜿蜒流下,落在他素白衣袍的前襟,晕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迅速扩大的暗红。
他喘息着,那喘息声嘶哑而艰难。
阿若心中大骇,立即冲出门去,去叫府中大夫。
她的人影在谢允明眼中变成了朦胧的飘动的纱。
终于,咳喘稍稍平复了一丝。
谢允明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片湿红,黏腻得发烫,在烛光里晃得人眼眶生痛,血顺着掌纹游走,聚于指尖,再坠落。
滴答。滴答。
敲在乌砖上,绽成一朵朵小小的,残酷的花。
他怔怔望着,神思像被这声音牵着,坠入深井,烛焰在视野里晕开,金芒碎成漫天雪霰,胸口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抽走。
膝弯先软,身体倾斜,似折翼白鸢坠地。乌砖冰凉,贴上脸颊的瞬间,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心跳在耳膜里狂乱擂鼓。
他指尖开始痉挛,试图蜷拢手掌,却只抓住一把冷冽的夜风,玉冠松脱,乌发铺陈于地,像一泓被月色浸透的墨,衬得那张脸几近透明,唇色褪得只剩一线淡粉,微微开合,却吐不出半个字。
第61章 问心
谢允明静卧榻上。
阿若亲自把太医从被窝里拎出来,那老头抱着药箱,一路踉跄。
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依次刺入谢允明裸露的胸膛与颈侧穴位。
阿若僵立在一旁,手脚冰凉,目光死死锁在谢允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方才几乎把王府库房掀了个底朝天,所有珍藏的名贵药材,御赐的丹丸,全被她一股脑儿搬到榻边小几瓶瓶罐罐,金漆玉封,琳琅满目,仿佛只要数量足够,就能堵住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慌。
那摊刺目的血迹虽已被迅速清理,可空气中残留着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的古怪气味,以及谢允明唇角,衣襟上未能完全拭净的暗红痕迹。
阿若心有余悸。
老太医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屏息凝神,最后一针落下,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揭开,里面躺着一枚药丸。
这是国师廖三禹与他前些日子,以北疆苦寒之地寻来的那几味特殊药材为主,佐以其他珍贵辅料,反复试验才炼制而成的护心丹,本是为了慢慢为谢允明调理寒症,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太医将药丸喂入谢允明口中,他抹了把汗,对阿若低声道:“殿下这是积劳成疾,五内郁结,心血耗损过甚,又逢骤然大恸,急火攻心,冲破了本就脆弱的脉关,这口血……吐出来,反倒是泄了部分淤堵的邪火,心脉压力稍减。”
“现下需要大补静养,殿下已服下药,你要好生注意,殿下若夜间发热,高烧,臣便要再行针诊治。”
阿若颔首,眸色沉如子夜。
榻上,谢允明长睫覆下两弯鸦青,呼吸轻若游丝,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吹散。
阿若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室。
阿若明白,主子倒下,其他人却不能停。
她退到外间,站在前院石阶上,夜风掀起她素白的衣角,露出靴筒里暗藏的短刃,府中一百二十七人被她召集在此,鸦雀无声。
“主子染了风寒,这段日子需要静养。”阿若开口,“从即刻起,王府只留一扇侧门,供采买每日出入一次,谁多走一步,谁多吭一声,我必杀之。”
。
那是一座殿宇,空旷,幽寂,唯有一尊巨大的佛像矗立在中央。
佛像的木色中沉淀出一种温润深沉的暗光,那是他先前最常礼拜的善德佛,面容慈悲,低垂的眼眸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悯与智慧,静静俯瞰着尘世苦难。
此刻,谢允明就站在这尊巨大的佛像前。
佛像沉默着,那低垂的目光,却好似穿越了香雾落在了他身上。
谢允明仰望着那悲悯的面容,忽然开口,“人死后在地府,可以停留多久?是否……立刻就要投入轮回?”
佛像不语,唯有那永恒慈悲的眸光,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他又问,“人,真的有来世么?”
若有来世,他便还厉锋一个来世。
谢允明听到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佛说:“你不信佛,又为何问我婆娑世界因果业力,六道轮回?”
谢允明看着佛像低垂的眼,忽然觉得那悲悯有些遥远,有些隔阂,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因为人生在世,太苦了,做权贵,勾心斗角,如履薄冰,做平民,命如草芥,温饱难求,佛说众生皆苦……我忽然觉得,做人没什么意思。”
“若有可能……我想和他做一对林间的雀鸟,春日衔泥,夏夜栖枝,秋来南飞,冬藏于巢,不必识得人间愁苦,不必理会红尘纷扰。”
虚空里梵音一震,似远似近:“有双翼,便是自由么?雀鸟亦有天敌之惧,风雨之摧,饥寒之忧,所谓自由,不在其形,而在其心。”
谢允明默然。
是啊,即便化作雀鸟,他又岂能真正放下?
他这颗被权谋浸透,被算计填满的心,早已习惯了掌控与布局,习惯了将所有人,所有事置于棋秤之上,衡量价值,取舍利弊。
他想,若有来世,那人定然不是他谢允明。
“我这样的人……”谢允明低语,“世人于我,皆为棋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或为诱饵,或为弃子,自私,卑劣,冷血——哪一样我担不起?”
虚空无声,却忽起梵音,平和得近乎残忍:“既无情,你哭什么?”
谢允明一怔。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冷。
不是血那种粘稠的温热,而是清冽的,源源不断的湿意,它们像一群脱笼的鸟,扑簌振羽,不受控,不回头,只一味冲撞,打湿睫毛,砸在虚空。
他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掌心摊开,那汪水镜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眉是刀,唇是刃,却被水纹揉得支离破碎,竟显出一点可怜的,从未示人的脆弱。
“原来……我也会哭。”他轻声答,仿佛事不关己,却又不得不认,“我想,是因为我害了一个人。”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声音慈悲,像月光洒向枯井,照得井底尸骨无处遁形。
谢允明却摇头,掌心向上,承住那不断坠落的泪:“佛渡众生,慈悲为怀,若有人,为我之故,手染鲜血,造下无数业障……”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佛当明鉴,将他所行一切杀伐罪业,尽数算在我这个主人头上,他之所为,皆出我意,因果报应,若有刀山火海,业火焚烧,也该由我来受。”
佛像仍自沉默,低垂的眸光却穿过血肉,直直钉在他心上。
那目光无声,却字字如钟,“你问佛,求佛……为何只是站立?为何不跪?”
谢允明没有犹豫,跪在佛脚下,衣袍撩起时,仿佛替他撕下最后一层人皮。
双膝触地,青砖本该渗透寒意,他却觉得热。
一股滚烫的自省自脚底烧上来,一路窜到眉心,烧得他眼底发红。
就在他脊背弯成一道孤桥的刹那,殿梁深处忽有风落。
像谁从虚空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抚过他的头顶。
佛影在壁上倏然放大,将他整个人裹进去。
于是,他跪着的影子与佛坐的轮廓重叠。
佛像问:“如今,你可悔?”
谢允明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滚油。
他以为自己最是识人心,将别人的欲望视作自己的利器,可他忘了,厉锋或许期待着回来后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但是在对谢允明有利面前,他从来不选择后者。哪怕会死,哪怕他的欲望如此灼热。
谢允明又想起更久远的从前。
想起那个阴冷潮湿,药味终年不散的童年殿宇,厉锋像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草一样生命力顽强的孩子,用他单薄却温暖的小身子,笨拙地替他挡去一些欺凌,偷来一些糕点,带来一些宫墙外毫无用处却鲜活无比的小玩意。
想起在夷山,厉锋那时已经显露出不凡的身手与锐气,像一只逐渐展开羽翼的雏鹰,充满了让久困病榻的谢允明暗暗嫉妒的活力。
可这只雏鹰,每天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就是挤到他那充满药味的床边,不错眼地看着他,守着他,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什么也没做错,可谢允明却向他发火,推他走,他怎么也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