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垂首:“儿臣知错。”
“五日内,儿臣当重核数据,细化章程,再呈御览。”
皇帝盯了他片刻,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有些发白的唇,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拾起奏折。
谢允明躬身告退。
霍公公望着那道清瘦孤脊,心疼至极,趋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殿下脸色实在不好……可否缓他两日,将养些精神?殿下自幼底子弱,这般熬法,恐伤玉体啊……”
皇帝的目光仍停留在奏章上,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数息,才缓缓道,“他若真觉得累了,撑不住了,便可像曾经那般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到朕身边来,看着朕处理章程。”
“可他走得急,他心里分明还装着别的事。”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有一丝极淡的怅然,“他既选了这条路,朕便给他想要的,朕的确有些想念过去,不管真假,朕都体会到了寻常的父子情,他在朕身边研磨,看画……”
皇帝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奏章,“但如今的他,便是最好的。”
熙平王来了一位客人。
秦烈早已候着,身旁多了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棉袍半旧,尘土裹身,面庞被塞外风霜劈出刀砍似的沟壑,一双眼却亮得似鹰。
谢允明前脚踏入,他立刻单膝点地:“江宁龙虎寨,赵昆,参见熙平王殿下!昼夜兼程,特来给殿下送样东西!”
阿若几乎是本能地抢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允明与那汉子之间。
她目光沉静,熟知一点。
万事经手,必先自查。
阿若伸出手:“有劳。”
赵昆会意,立刻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多层油布紧密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递上。
阿若接过,轻轻抖动内里纸张,确认无误,才双手呈到谢允明面前。
谢允明接过,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冰凉的,表面还带着一些血迹,他眸色一沉。
就着烛光,展开,是几封书信,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字迹各异,措辞含蓄隐晦。但冰敬,炭敬,年节心意,望多加关照等字眼反复出现,是淮州府及下辖两县的三四名官员贿赂来往,另有一本薄册,便是私盐走私的核心账目与利益勾连的铁证。
“很好。”谢允明道:“东西,很有用。”
他抬起眼,看向赵昆,问道:“那边情况如何?为何只见东西,不见人?”
赵昆的脸色一变,抱拳的手紧了又紧,声音艰涩地回道:“回殿下,这东西,是那位姓厉的小兄弟,拼了命带出来的。”
他顿了顿:“我们按事先约定,在淮州城外三十里的老鸦滩接应,等到半夜,才见人影……只有厉兄弟一人,他看见我们,二话没说,只将这个油布包用力抛过来,叫我快走,什么也不要管,只把这个送至京城熙平王府。然后,他便一个人把一群杀手都引走了。”
“事关紧要,我按他说的,带着东西立马离开了淮州,殿下,只是那厉兄弟他……只怕是……凶多吉少。”
“我日夜赶路,途中亦未接到周大人后续的传书,淮州境内,眼下怕是……风声极紧。”
谢允明捏着账册的指节,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抖动极微。若非秦烈与阿若屏息凝视,定会错过。
他仍静立不动,只任烛火把孤长的影子投上书架,随灯芯摇晃而微微战栗,沉默被拉得漫长,仿佛过了几载,又仿佛只一瞬。
终于,谢允明动了动嘴唇,他淡淡一笑,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你一路辛苦,险中求存,忠勇可嘉。”他看向阿若,“阿若,你吩咐下去,让这位赵壮士暂居府中,任何人不得打扰,亦不得对外透露半分。”
“然后,你来书房见我。”谢允明目光沉静如水,“秦将军,你也随我来。”
谢允明回到书房,后秦烈与阿若相继推门而入。
谢允明又将那个油布包重新打开。
他极小心地,将里面的书信和账册分开,然后取过两个最普通,毫不起眼的青布书函,分别将证据装入其中。
一份,他递给秦烈。
一份,他递给阿若。
“收好,你们贴身收藏,勿令第三人经眼,更不可外泄半字。”谢允明道,“从此刻起,就当这些东西,从未到过我们手中,从未出过淮州。”
“再等几日,等淮州那边的尘埃落定。届时,我便将这两份东西,连同奏本,一并呈与父皇御览。”
只要对手一日不能确定这致命的证据已安然抵京,对厉锋的搜捕,或许就还留有一线不是格杀勿论的余地,淮州那些人的惊恐与动作,就还会有所顾忌。
这短暂的信息差与心理博弈,或许便是他能为厉锋争取到的一些求生空间。
秦烈重重点头:“臣明白!人在物在!”
阿若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指尖触到微凉的青布,却觉得那重量直直坠入心底。
以厉锋的性子,若有余力,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会爬着传回一点讯息,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冰冷沉重的铁证,被一个陌生人拼死送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当时的局面已险恶到他连留一句话的空隙都没有,说明他确确实实是抱了必死之心,将自己化作最醒目的靶子,吸引走所有致命的箭矢,只为确保这一线证据能冲破重围。
赵昆那句凶多吉少,已是血淋淋的现实中,最克制,最保守的判词。
她抬眼,看向书案后的谢允明。跳跃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依旧清晰分明,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眉宇间是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沉静与凝思。
谢允明抽取笔墨,继续处理皇帝设下的章程,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他的脸色,在烛光的映衬下,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那点淡淡的血色也已褪尽,只剩下一种疲惫的,玉石般的质感。
阿若默默退了出去,片刻后,端着一只青瓷碗回来,碗中是浓黑如墨,热气袅袅的药汁,散发着苦涩却安神的草木气息。
谢允明的目光被药气牵引,落在碗上,只一眼,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摇了摇头:“服了药,易令我昏沉,现下……还不能歇。”
话音刚落,一阵压抑不住沉闷的咳嗽便从喉间涌了上来,他迅速侧过脸,以袖掩口,极力将那咳声压到最低,可那微微耸动的肩头和压抑的闷响,他咳了三四声,才勉强止住,放下衣袖,呼吸略显急促。
阿若心头猛地一缩,不敢再劝,依言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温着,迅速换了一杯温度恰好的清水,递到他手边。
若是厉锋在……
阿若垂下眼睫。
若是他在,定会不管不顾地,哪怕是用那双执拗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他的主子,也会强硬地,半是请求半是胁迫地让他先把药喝了。
哪怕只歇一刻钟。
厉锋有那个胆量,也有这份被默许的特权。
可她做不到。
面对谢允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邃不容任何人真正触及底线的眼睛,她所有劝慰的,关怀的话,都显得僭越。
她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只将灯烛剔得更亮一些,去捕捉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此后七日,熙平王府表面滴水不漏,内里却绷紧至极限。
谢允明与寻常无异,他依旧在天未亮时起身,穿戴整齐,准时出现在朝会之上。于文武百官之间,静听争论,偶尔发言,言辞依旧犀利精准,切中要害。
下朝后,或与心腹臣工于府中书房密议,或伏案批阅那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章,条陈,各地密报,他的笔迹依旧沉稳有力,批注依旧条分缕析,切中肯綮,不见丝毫紊乱与急躁。
然而,阿若的担忧,却随着日升月落,一日重过一日。
她渐渐能听到,那被极力压抑的咳嗽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密,声音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克制。
起初,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从内室传来三两声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谁似的轻嗽
后来,即使在白日,当他凝神阅读一封密信,或蹙眉思忖某个难题时,那咳嗽也会毫无征兆地窜出来。虽总被他迅速以拳抵唇强行咽回大半,只余下几声短促的闷响。但那份强行隐忍的痛苦,反而更让人心惊肉跳。
谢允明的食欲变得极差。
厨房往日按照他口味调整的膳食,送进去时是什么样,端出来时往往还是什么样,只不过热气散尽,变得冰冷油腻。
他的血色随之迅速褪去,面庞苍白如瓷,眼底青影加深。仿佛有人用浓墨在宣纸边缘层层晕染。
即便如此,他仍端坐如松,脊背笔直,不肯弯折分毫。
他几乎从不主动提及淮州,不询问厉锋,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等待着。
阿若有时觉得,主子仿佛在用他全部的精神,隔着重山复水,与远方的危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试图用意志维系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同时,他亦在用最冰冷的理智,一丝不苟地准备着应对最坏的结果,谋划着如何将牺牲的价值最大化,如何在未来的棋局中,落下更狠,更准的一子。
第七日的傍晚。
周大德的书信抵达了王府。
书房内,烛火早已点燃。
谢允明正在批注一份预案,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笔尖在宣纸上沙沙移动,流畅而稳定,不见丝毫滞涩。
“主子。”阿若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将书信奉上:“周大人的信。”
谢允明手中的紫毫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一个字:“你念。”
阿若会意,展开纸卷,就着烛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殿下钧鉴,卑职周大德万死!淮州之事,阻力之大,远超预期,本地官署自府衙至县衙,几为贼党渗透掌控,盘查关卡林立,耳目遍布,探查步步维艰,如陷泥沼。
十日前,卑职率小队终于黑石峪与厉兄弟会合,彼时彼等已历经大小围剿七次,人人带伤,厉兄弟左肩箭创深可见骨,仅作草草包扎,血渍渗透重衫……”
阿若念到这里,声音微微哽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谢允明,他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还在移动。
“本议定,稍作休整,便携带证据一同突围,只要离开淮州辖境,便是海阔天空。然……厉兄弟未从,彼言,追兵如影随形,携物同行,目标太大,绝难走脱,为确保证据万无一失,彼……彼竟自定险计,于次日黎明,故意暴露行藏于官兵眼下,然后孤身向西,往地形最险,追兵最易聚集之黑云崖方向而去……
卑职得讯率部拼死赶至黑云崖时,已迟!崖边空余激战痕迹,草木摧折,血迹斑斑,遍寻不见厉兄弟踪影,仅于崖边荆棘丛中,觅得其随身佩剑断裂剑尖一截,刃口卷损,血迹犹温……
据后续冒死擒获之一受伤贼众口供,厉兄弟彼时身陷重围,力战逾半个时辰,手刃十余人,终因伤重力竭,被逼至崖边……退无可退,而后……坠崖。
黑云崖……崖高逾百五十丈,峭壁如削,猿猴难攀,崖下为黑龙涧,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深不见底,生还之望,微乎其微,几近于无。
卑职无能,救援不及,痛愧无极,肝肠寸断!现贼众虽暂退,然搜寻未止,崖上崖下,皆有耳目,卑职斗胆,万死恳请殿下,速派得力人手增援,并请陛下明旨,准予调动江宁及附近州府厢军,封锁黑龙涧上下游三十里,全力搜寻,纵只有万分之一的指望,纵粉身碎骨,卑职亦不敢弃!周大德顿首再拜,惶惧待罪,泣血上陈。”
尾音甫一落下,书房便沉入一口死井,烛火惊跳,把两道凝固的影子胡乱掷向墙壁,拉得极长,极弯。
阿若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她猛地抬头,看向书案后的谢允明。
他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那支刚刚还在流畅书写的紫毫笔,此刻终于彻底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黑的墨,缓缓凝聚,最终不堪重负,嗒地一声落下,迅速晕染开一小团污迹。
半晌,谢允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放下笔。然后,将面前那份写了一半的工程预案,旁边摊开的几份待批奏章,还有一叠各地送来的密报……缓缓地,一样一样地,推向书案的里侧。
桌面上,空出了一片。
他取过一张全新的,素白无瑕的宫廷御制宣纸,铺平,用镇纸压好。然后,重新提起了那支笔,蘸饱了墨。
可这时,他胸口却陡然翻江倒海,墨尚未落,喉头已涌上腥甜,难以平稳写字。
他当即搁笔,抬眸看向阿若:“我口述,你记,走最速密径,传信给周大德。”
阿若应:“是。”
谢允明开始说,语速平稳:“其一,严令周大德其及所部,就地隐匿。不得再有任何主动吸引注意之举动,更不得硬碰硬,确保自己的安危。”
“其二,黑云崖下搜寻,挑选绝对可靠,水性极佳,擅攀援且熟悉当地山民习性者,不超过五人,扮作采药人,猎户或渔夫,分散潜入黑龙涧上下游,搜寻重点,非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