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麟德殿所有烛火齐刷刷矮下半寸。
仿佛连火,都想跪下去。
魏妃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又踉跄着扑到御案前,指尖颤抖,却不敢触碰那具小小骸骨。
“欢儿……是我的欢儿啊!”
凄厉哭嚎划破死寂。她瘫软在地,珠冠散落,泪雨倾盆。
欢儿,四皇子谢欢!
多年前在延禧宫一场莫名大火中死去。
当年那场火起得蹊跷,虽然发现及时被扑灭,但四皇子所居的偏殿烧得最为严重,事后清理,只找到一些烧焦的木头和器物,婴孩的遗体竟怎么也寻不到,最终只能以衣冠冢下葬,谁能想到,他竟被藏在了这尊铜佛之中。
魏妃忽然抬头。
她赤红的眸子穿过人群,直直钉在淑妃脸上。
“是你——”
她声音嘶哑,“这尊佛,是你在我欢儿满月时,亲手捧来!”
“你说,佛度无量,保他长命!”
魏妃伸出颤抖的手指,如同利剑般指向淑妃,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
淑妃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妾冤枉!臣妾不知!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立在御案后,像一条被拉到极致的弦。
良久,他才抬手,掌心重重拍在案上。
“啪!”一声闷响,震得满殿人心口发麻。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一场喜庆寿宴,变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陈年旧案审讯现场。
舞姬,乐师,宗室,勋贵……众人潮水般退下,足音杂乱,却无人敢语。
皇帝并不想将此事外扬,将其他人都屏退了,只剩三人。
魏妃伏地,哭声已低,却更撕心裂肺。
淑妃跪在一旁,恨不得就此遁走。
谢允明则立在阶下,半张脸沐在烛光,半张脸沉在阴影,也像一尊被劈开的佛像,一半温润,一半冷冽。
率先开口的,是他。
“父皇。”
“此佛,是淑妃娘娘当年赠与儿臣,儿臣蒙她恩眷,不敢私藏,今日借花献佛,却不知,佛腹内另有乾坤。”
淑妃猛地抬头,目光如毒钩,狠狠剜向谢允明。
他却只是微垂睫羽,唇角一点笑意,像雪上残留的月色,冷而薄。
淑妃依旧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但魏妃如何肯信?
她悲愤交加,厉声反驳:“你不知道?你淑妃对自己宫中之物分明是了如指掌!”
皇帝命人去调取了内务府的记录,白纸黑字记载得清楚,这尊两面佛确实是淑妃在四皇子满月时,以祈求平安之名赠予魏妃的。
后来魏妃失势,宫门冷落,这尊佛像又被收回库房,回到了淑妃宫中。
时间久远,许多细节难以查证。
淑妃咬死不认。
皇帝将魏妃扶起,道:“这都是旧事了,不能光凭这个就断定谁是真凶,爱妃,既然孩儿的尸首已寻回,就先让他入土为安吧!此事,到此为止。”
魏妃抬眼,泪痕在脸上犁出两道惨白,“白纸黑字,她送佛,我收佛。”
“佛把我儿收了去,如今又把真相吐出来。”
“陛下却说到此为止?陛下是不知道真凶是谁,还是根本不愿惩治她?”
皇帝一愣,移开目光。
谢允明再次开口:“父皇,既然是旧事,或许……当年延禧宫的旧人,会知道些什么。”
皇帝眉心微跳,像被看不见的牛毛针扎了一下。
魏妃立刻道:“快传!快传她来!”
谢允明示意阿若去外传唤。
一位老嬷嬷被搀扶进来,人还未立稳,先看见御案上裂开的佛像,她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
“娘娘……”她猛地跪下,朝魏妃叩头。
魏妃一眼就认出了她,失声道:“孙姑姑!是你!当年……当年就是你负责照顾欢儿的啊!”
孙姑姑泣不成声:“娘娘!是奴婢,只是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四皇子啊!”
魏妃踉跄上前,一把攥住她衣领:“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被害死的!告诉我,是谁!”
孙姑姑回道:“那天晚上,火势极大,浓烟滚滚,奴婢拼死冲进皇子房,想抱出皇子,可门窗被封住,奴婢和小皇子都出不去了,眼看房梁都要塌了,奴婢瞥见旁边桌上放着这尊淑妃娘娘送的铜佛,奴婢知道那佛身是空的,一时糊涂,想着先把皇子藏进去,避开明火,再想办法,可后来一根烧断的房梁就砸了下来,老奴被砸晕了过去……”
“后来……奴婢是侥幸活着,但醒来时已经被送出宫外整治烧伤,奴婢后来只听说小皇子死了,娘娘也没了音讯,奴婢进不了宫,还有人想要杀奴婢灭口,这件事奴婢不敢告诉别人,是奴婢对不起娘娘!”
“那火呢?”魏妃厉声追问,“火是怎么起的!”
孙嬷嬷立即看向面无人色的淑妃:“奴婢亲眼看见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杏,她寻了借口留在殿外廊下,她往殿角的纱帘和木质窗棂上泼了火油,火烧起来,奴婢想要叫人却被阻止,火越来越大,奴婢只能冲进殿保护小皇子,结果春杏故意锁上了门窗!”
“你胡说!血口喷人!”淑妃怒道。
魏妃转身,对着皇帝道:“春杏早就死了,若不是淑妃做贼心虚,她怎么不死?陛下,您就狠心看着我的孩儿十多年尸骨未寒么?”
皇帝看着哭倒在地的魏妃,又看看脸色惨白,犹自狡辩的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魏妃声嘶力竭:“陛下!”
“好了!”皇帝终于开口,他看向淑妃,淑妃同样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他。
他移开了目光,“淑妃周氏,谋害皇嗣,即日起,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淑妃听旨,却意外地没有哭喊,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魏妃听完这个结果,她抬眼望向皇帝,眸中泪已干涸,只剩两簇幽火,烧得瞳孔发红。
“陛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幽怨至极,却情绪大恸,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爱妃!”皇帝一惊,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快!传太医!送魏妃回宫好生照料!”
宫人们一阵忙乱,将魏妃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
皇帝欲要出殿门,却顿住脚步,他回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
那一眼,带着帝王惯有的审慎,却掩不住深处翻涌的惊,疑,与稍纵即逝的惧。
“明儿。”皇帝问:“今日这一切……是你故意为之?”
谢允明微微抬起下颌。
灯火将他的侧脸削得薄而锋利,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父皇以为呢?”
谢允明反问,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的温雅。
可那温雅之下,是蛰伏了十四年的寒光。如今,终于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回敬,落在帝王耳中,却比万箭穿心还要重。
皇帝喉结微动,似欲再言。
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谢允明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直至最后一缕龙涎香被夜风吹散,他才缓缓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厉锋立即近身,为他撑开了一把伞。
淑妃被打入了冷宫,虽然是冷宫,可皇帝并未褫夺她的封号,她依然是妃位,这个结果罚得比谢允明料想的要轻得多。
冷宫中,铁锈味混着霉湿,呛得人喉头发甜。
淑妃坐在铜镜前,镜中人鬓乱钗横,眼角细纹被烛火映成沟壑,她看着镜子嗤笑,觉得自己都已经老了许多。
谢允明下手可真快啊,为了防止她与德妃联手,直接断了她的权势,原来他早已准备,竟然布了这么久的局。
“呵呵……”淑妃却冷笑,“谢允明,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么?你哄骗陛下这么多年,现在陛下已经察觉,你也必遭反噬!”
也许没多久,她就能听见谢允明失宠的消息。
哈哈……
淑妃又笑了起来。
皇帝不许任何人来探望她,身边也没什么伺候的人,空空寂寥。
却有人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她的殿门。
淑妃看去,是谢允明身边的新宫女。
“淑妃娘娘。”阿若对她说:“我家主子有请,请您去揽月阁一叙。”
揽月阁三字一出,淑妃指间的玉梳当啷坠地,碎成两截。
那是阮贵妃的旧居,她生前斗不过的女人,死后还要被她的儿子翻出来作祟!
淑妃扯出一抹笑:“陛下都未夺我封号,他敢动我?”
阿若不答,只微微侧身,让出半扇门。
阿若继续道:“主子已经派人去请五皇子了,淑妃娘娘若再迟疑不去,恐怕……五殿下那边,就要迟了。”
“泰儿?!”淑妃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想干什么?!他想对我的泰儿做什么?!他敢!”
阿若笑道:“我家主子,可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淑妃全身冰冷,阿若转身就走,她踉跄起身,只能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