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后来赏赐给了阮贵妃,阮贵妃消失后,皇帝下令将此宫封闭,却命人时时打扫,维持着当年的模样,不许任何人居住。
此刻,大雪入席,分明是白日,却灰蒙蒙的,谢允明立于中庭,正对着那方莲池。
池水的表面已经有了薄冰,他一身白,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谢允明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宫殿的寂寥,与池水的寒意融为了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像是一个在此徘徊了十数年,只为索命的……白衣厉鬼。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淑妃看见五皇子的那一刻立即扑过去:“泰儿,你没事吧?”
五皇子也连忙看向淑妃:“母妃!”
淑妃急道:“你傻了么!你听他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五皇子指着厉锋说:“是他跑到王府,说谢允明要对你不利,儿臣怎敢不来啊!”
殿门,已经被厉锋无声地关严,落栓。
淑妃瞪着谢允明:“你想干什么!你以为现在皇宫里是你说话了不成!”
殿门阖死的闷响尚在梁间回荡,那抹素白背影似被声音惊动,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慢得像被冰雪冻住的月晷,终于熬到恶时将至。
鹅毛般大的雪花模糊了谢允明的正脸,温润不见了,孱弱不见了,连年轻人该有的血色也被抽离得干干净净,那张脸上唯余一片封冻的平静,像一片湖骤然凝成镜子,照出的却不是天空,而是湖底堆积了十余年的尸骨。
厉锋与阿若分左右,一步一履,似黑白无常锁魂而至,逼近淑妃母子。
“我在这儿,等了你们很久很久。”
谢允明开口,声音像荒坟上掠过的第一阵阴风,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积攒了太久的怨毒与恨:“足足,有十多年了。”
第51章 暴风起
“谢允明这是唱的哪一出?”
宫外探子来报,五皇子进宫了,却是谢允明身边的亲信急忙忙叫进宫的。
他把谢泰叫进去做什么?
三皇子没懂。
而宫内探子的消息也紧跟而来,淑妃违抗了圣令,离开了冷宫,路上宫人无人敢拦,看方向好像是阮贵妃的揽月阁。
两枚消息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三皇子脑海里嗡地一声。
他不由又想到了谢允明之前说的话。
“你应该感谢你的母妃。”
母妃,淑妃?
冬日……
“原来如此……”三皇子喃喃。
谢允明幼年落水,寒池侵骨,差点死去,宫里发生的事从来没有意外之说。
他母妃胆小如鼠,最多在心底咒一咒,期待谢允明早一点死掉。
那就只有淑妃能伸这么长的手了……
三皇子脊背过电般一颤,他已经足够了解谢允明,忍字当头,血债血偿,一朝拔刀,连本带息!
本以为他扳倒了淑妃,能有一段时日的安宁,没想到这居然只是前戏,他想要直接取了谢泰的命!
三皇子低笑,笑声在喉间滚动,像豺狼嗅到血腥。
腊月寒风拍窗,他却不觉得冷,反而有火顺着脚底往上窜,谢允明若真在宫里动手,刀上沾的可就是皇嗣与妃嫔的血!
谢允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也是板上钉钉的罪过!
“备马!”
三皇子猛地挥袖,“不备轿,太慢!本王要亲赴午门,面圣告变!”
内侍被他脸上的狰狞吓得跪倒,他却笑得越发畅快:“快!去晚了,可就赶不上收尸了!”
雪夜如墨,马蹄踏碎长街冰凌。
三皇子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几乎笑出声:“谢允明,你真疯了不成?”
…
“谢允明!你疯了吗!”淑妃的尖叫在空旷寒冷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她被阿若死死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厉锋如同拎小鸡一般,将她的儿子粗暴地挟制在臂弯里。
五皇子奋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脸上难以置信。
“谢允明!你怎么敢对我下手!你赶紧放开我!不然,父皇要是知道,定要治你手足相残的大罪!”
“呵……”
谢允明笑了,他立在池沿,素袍与雪色融为一体,衣角被风鼓起,像一面招魂的幡。
听得叫嚣,他面上无波,只微垂睫羽,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黑得连雪光都映不进去,他看着水中人的倒影。仿佛也映出十多年前沉在水下的自己。
“娘娘当真忘了?”
谢允明轻声问。
“无妨。”
他抬手,一道指令落下,“我可以让娘娘……慢慢想起来。”
厉锋立即会意,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五皇子后颈,将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五皇子尚未来得及惊呼,便被那股蛮力拽得向前趔趄,锦靴在冰面擦出两道刺耳的嚓嚓声。
下一瞬,厉锋臂膀抡圆,肌肉骤然绷紧,猛地将五皇子甩向半空。
“不!”淑妃大吼。
“扑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揽月阁死寂的平静,厉锋竟真的毫不犹豫,将拼命挣扎的五皇子直接扔进了院中的水池中。
冰湖像一张裂开的巨口,瞬间将五皇子吞没,锦缎吸饱冰水,重若铁甲,拖着他直坠深渊。
他撕扯衣袍,却扯不开冻硬的盘扣,指甲在锦面上刮出尖利的嚓嚓声,像催命的更鼓,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四肢一寸寸石化,呼救被湖水剪成碎沫,灌进喉管的只有冷水和冰渣。
“泰儿!我的泰儿!”淑妃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她想冲向湖边,却被阿若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这个贱婢!放开我!”
阿若一声不吭,只把指节再收紧三分。
淑妃目眦欲裂,转头死死盯住谢允明:“谢允明!你这个疯子!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冲我来啊!放过我的儿子!”
谢允明踱到湖沿,素靴踏碎薄冰,俯望她,唇线弯出极薄的一线笑。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只是请五弟和我玩一玩罢了。”顿了顿,他微微侧首,补上一句,“娘娘不就是这样对我的么?”
淑妃浑身一震,血瞬间冷透,她明白了,这是谢允明来找她算账了。
淑妃回道:“这和泰儿没有关系!那是我做的!是我让人把你推下水的!是我!”她崩溃大喊。
谢允明却似闻所未闻,只抬了抬指尖。
“提起来。”
厉锋剑鞘一挑,寒水四溅,五皇子被拎出水面,重重掼在青石板上,啪一声脆响,像摔碎一条冻鱼。
五皇子蜷成一团,紫唇剧颤,咳出的水混着血丝,在脚边积成粉红色的小洼,他抖得连牙关都合不拢,指尖去解袍扣,总算掰开了冻硬的玉扣,脱了积水的袍子。
厉锋贴背而立,距五皇子不过半步,像一道被黑夜错缝进雪地的影子。
那目光钉在他后颈,阴毒,滚烫,又冷得像淬了冰的锥,仿佛下一瞬就会化作獠牙,一口咬穿喉管。
“泰儿!”淑妃哭喊。
五皇子想喊母妃,却只吐出半口白雾,便又剧烈干呕。
“娘娘,可曾想过会有报应?”谢允明走到五皇子身边,低头看着他,声音如同耳语,却仿佛已经将刀架在五皇子的脖颈上。
淑妃惊得一头冷汗。
“娘娘当年,可是有一身的好手段啊,却用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身上。”
谢允明积攒了十数年的恨意,吐出来,冰冷又黏稠。
他当着淑妃面前,缓缓抬起脚,用靴底轻轻踩在五皇子不断颤抖的,冰冷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五皇子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天若不给报应……”
“我给。”谢允明收脚,后退半步。
淑妃道:“你冲我来!”
谢允明却摇头:“娘娘赐我这一身病痛,我若不回赠一样同等珍贵的礼物,又怎配谈报复二字?”
他抬手,声音冷脆:“动手!”
厉锋则上前朝着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五皇子的腰侧。
五皇子整个人再次滚入冰湖之中,他身上没有累赘浮在水面,全凭一口意志,想要往岸上游。
厉锋半步上前,在五皇子靠岸时,他反手一抽,剑柄嗖地击在五皇子手背上,冰冷硬木与冻裂的皮肉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声。
五皇子本能地缩手,身体失去支撑,又哗啦一声滑入水里。
他拼命扑腾,好不容易将头探出水面,嘴唇已紫得发黑,齿关咯咯打颤,指尖再次触及岸石。
厉锋右臂微抬,剑柄自下而上,一记精准狠辣的斜挑,木柄撞在五皇子腕骨上,骨节发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五皇子整只手顿时反折,腕部不正常地扭曲,紫红色的皮肤下透出碎裂的苍白。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迸出半声哽咽,便被冰水倒灌回去,他的身体再次下沉,发梢在水面散开。
第三次,他浮上来得更慢,额角,耳廓,脖颈,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已呈死寂的乌紫,皮肤因寒冷与浸泡皱折翻卷,像被水泡烂的纸。
他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