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再多言,只吩咐五皇子仔细审问反贼,再将口供整理成折子呈上,语毕便拂袖而去。
谢允明停在原地,他知道,皇帝对他的态度,已然开始改变,同意他的计策,也是一种试探,看他是不是会主动去掌控别人。
从过去的怜惜,补偿,多了审视。
谢允明不能永远扮演那个柔弱无害,需要父亲庇护的儿子。
三皇子正是败在这里,他以为谢允明一定不会正大光明地在皇帝眼皮下耍手段。一旦露出锋芒,他的示弱就会在皇帝面前失去效果。
若谢允明只做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谋士,或许可以继续隐忍。但他想要的,是紧握权力,是掌控自己的命运。那么他就必须在适当的时机,在皇帝面前,主动撕开那层温顺的伪装,展露他的獠牙和野心,哪怕这会引来猜忌与压制。
秦烈这颗关键的棋子,成功安插进巡防营,分走厉国公的一部分权柄,但这还不够。
还没结束呢。
想到这里,谢允明多了一丝笑意。
谢允明临回宫前,只轻抬手招来了五皇子,掌心落在对方肩头,似随意一拍。旋即俯耳,语速极快,声音低得仅有两人的呼吸可闻。
五皇子先怔,继而眼底闪过恍然,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此事易办。”
说罢,转身唤过心腹,低声吩咐,衣袖一拂,人影便没入夜色。
阿若被两名便装侍卫押出暗牢时,双手反缚,双目空洞,像一盏油将尽的灯,她推上马车前,只当是去受更残酷的刑,体内残毒掐着时辰,再过几日便发作,何苦再等刽子手?
当马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那个熟悉又令人畏惧的清瘦身影时,阿若死寂的眼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忍不住问:“我……我所做的一切,我的每一步,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怎么输给你的?”
谢允明坐在那里,车厢内的阴影让他一半面容清晰,一半隐藏在黑暗中,更添几分莫测。
他看着她:“你的主子,将你当作引我上钩的诱饵。而我,亦将计就计,将你,以及你背后的所有人,都当成了我需要钓出来的鱼。”
“他想要算计我,可惜,他既不够了解我真正的为人与手段,也不够了解我身边的人。”
秦烈凭借其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经验查看完京城图舆之后,早已大致锁定了他们可能藏身的十个区域,而当她带着谢允明坐上马车,沿着特定路线前进时,沿途那些看似普通的贩夫走卒,更夫乞丐中安插着眼线。
于是,当阿若还在车厢里拨算时辰,秦烈已提刀上马,点兵分路,一炷香前,兵马尚伏于暗处。一炷香后,铁骑已如洪流,自四面包抄荒祠,刀出鞘,箭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收拢罗网。
阿若听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她说:“我明白了……请你,直接给我一个痛快吧。”
只是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在她的脖颈,而是割断了她的绳索。
厉锋没把刀架在她脖颈上,只警告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阿若疑惑地睁开眼,却看到谢允明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递到了她的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用柔软的丝绸衬垫着,安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
谢允明说:“这是解药。服下它,你体内的毒性,便可彻底解除。”
阿若几乎是立即从他手里夺过药丸,胡乱咽下,哪怕这是穿肠毒药,也无所谓了。
药丸滚入喉咙,初时只觉微暖,片刻后,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沿经络游走,所过之处,多年附骨的阴寒竟如积雪逢春,寸寸消融。她难以置信地抚上胸口,那里不再隐隐作痛,反而生出久违的活力。
这……这变化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明显!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谢允明,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和探究。
是在什么时候?
他怎么可能……猛地,她想起了第二次在佛堂,谢允明曾假意关切,扣住她的手腕……难道就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居然有这等本事?不仅能诊断出她身中何毒,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配制出解药?
谢允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初入佛堂见你第一面时,观你气色,呼吸,眼底异色,便知你身中奇毒,且非寻常之物,便回宫配置解药,此药需要几味特殊珍贵的药材,搜集和处理,都需要些时间,所以,我中间耽搁了七日。”
阿若抬眼,震惊与警惕交织:“为何救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这个人。”谢允明回答得直接而干脆,没有任何迂回。
“要我,为什么?”阿若更加困惑,她只是一个失败的刺客,一个棋子,有什么价值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谢允明道:“我看见你拜佛时,眼神却是最虔诚的,你最想要的,就是活着。”
他抬眼,眸色深得像刚被夜雨洗涤过的墨玉,映出阿若骤然绷紧的肩线,那目光并不锋利,却仿佛能透过血肉,直抵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谢允明说:“那,你不如拜我吧。”
“作为交换,你以后就替我办事,我的身边,正好还缺了一个伶俐的,懂得使用那些精巧暗器的贴身丫头。”
阿若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允明又凑近了些:“你射向我的那几枚针,角度刁钻,速度极快,若非厉锋,寻常护卫恐怕难以尽数拦下,你使得很漂亮。”
“好的东西,我一个也不想落下。”
厉锋手掌宽厚,力能扛鼎,冲锋陷阵是好手。但远不及女子手指灵巧,他从来不用暗器,也用不好这些小玩意儿。
谢允明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调侃,“我的人就不会这些东西,不过,这话可别让他听见了,他会自己悄悄钻牛角尖。”
说完,他竟真的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驱散了几分之前的沉重与杀伐之气。
厉锋似有所感,虎目微眯,而谢允明低笑渐歇。
阿若怔怔地看着。
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手段狠辣,能在谈笑间将对手置于死地,他给予她致命的打击,却又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递来了生的希望和解药……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从中捞出什么。
阿若不再犹豫。
她恭恭敬敬地,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轻轻触碰到铺着柔软地毯的车厢底板,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闷响:“阿若……拜见主子。”
她拜的,不是土菩萨,不是阎王,就算蛇蝎心也罢,只要实现她的愿望,便是神佛。
谢允明唇边那抹极浅的笑意,像潮水退离礁石,一点点收拢,他又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万事不入眼,万事不萦心。
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她,投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仿佛那里才有他真正要看的东西。
随即,他屈起指节,在车厢壁面轻轻一敲:“回宫。”
第48章 哄
紫宸殿内。
皇帝眉宇间积着厚阴云。
他搁下朱笔,目光掠过已批复的折堆,又扫向另一侧,那里空荡如洗。
已经过去一周了,关于清查慧王余孽,整饬京畿防务的后续章程,老五那边,竟连一份像样的折子都没递上来。
他原本对五皇子生出的几分期许,又被这低下的效率消磨了不少。
三皇子这次也是异常安静,出了这么大的事,厉国公被分权,他竟能沉得住气。没有上蹿下跳,也没有借机攻讦谁,每日按时点卯,一副洗心革面,恪守本分的样子。
皇帝觉得头更疼了,看向一旁正在给自己研墨的霍公公,忽地问道:“明儿……他最近在做什么?”
霍公公躬身:“回陛下,大殿下近日大多时辰都待在长乐宫内静养,未曾踏出宫门半步。哦,前儿个倒是去魏贵妃娘娘宫中请过一次安,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回了。”
“魏妃?”皇帝挑眉。
“是,魏妃娘娘体恤大殿下身边伺候的人手或许不尽心,特意挑选了一个伶俐的宫女,送去了长乐宫。”
皇帝道:“明儿没有拒绝?”
霍公公忙道:“那是魏妃娘娘身边得用的人,想必是看殿下身子弱,身边又都是内侍,缺个心思细腻的女子照料,大殿下很高兴。”
“朕曾想再给他添些人,他却通通推了回来。”
皇帝语气像在闲话家常,又含着一点被拂了面子的不悦,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自顾自地补了一句,“罢了,肯与魏妃亲近,也是一件好事。”
话落,便不再追问宫女之事,垂眸去拨弄案上的奏折,仿佛方才的牢骚只是随口而出。殿中一时只剩更漏声,细细地敲在更铜上。
沉默片刻,忽然又问:“就只有这些?朕不让他出宫,他就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霍公公早料到这一问:“陛下明鉴,大殿下一向最是体恤圣意,深知陛下一切安排皆为保全他,心中唯有感激,岂会有所怨怼?殿下常对老奴言,父皇良苦用心,儿臣铭感五内。”
皇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分辨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一份奏折,展开。
墨字方入眼,他的眉心便似被极细的针刺了一下。
这折子上的内容并非紧急军国大事,而是弹劾大皇子谢允明与秦烈交往过密,言其非亲非故,却屡次私相授受,恐惹非议。
皇帝初觉荒唐,可思绪才一掠,心底便猛地一空,明儿与秦烈,关系看上去亲近了许多。
缉拿反贼一事,便是谢允明与秦烈二人联手。
是什么时候?
他竟毫无所觉。
皇帝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他盯着那奏折看了半晌。没有批阅,也没有发作,只是反手,将奏折重重地扣在了御案之上。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通禀:“陛下,大皇子殿下求见。”
“宣。”皇帝道。
殿门开启,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气涌入。
谢允明踏月而来,披着银狐风毛大氅,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他依礼下拜,动作缓慢:“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语气淡淡,“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谢允明抬眼,声音低柔:“紫宸殿灯火未熄,儿臣心中挂念,秋深露重,父皇可要保重龙体。”
皇帝嘴上嗯了一声,道:“你有心了。”
他只是随手翻动着桌上的奏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父子间一时无话,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谢允明上前问道:“父皇看着脸色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帝不答,抬眼似笑非笑:“朝堂上的风浪,你也愿意听?”
谢允明俯首,额前碎发掩住眸色,“若能替父皇分去一二,儿臣甘作舟楫。”
皇帝眼底微光一闪,忽生出试探的念头:“那些老的小的,都在催朕早立太子。”
谢允明脸色顿变,似是一惊,异色转瞬即逝,却被皇帝尽收眼底。
皇帝见此,仿佛不经意般感叹了一句:“朕现在,确实已经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