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猎猎,他身形挺拔如松,侧颜在火光映照下线条冷峻,眉峰含煞,每一次挥剑,腕骨微转,寒光便划出一道优雅而凌厉的弧,必割人脖颈,取其首级。
林品一只觉周身压力骤减,抬眼望去。火光中,厉锋神威凛凛,宛若天将下凡。
他不禁又惊又喜,脱口高呼:“厉侍卫!你怎么在这里?”
“林大人,先脱身再说!”厉锋沉声一喝,身形已掠至林品一身前,铛铛数声脆响,砍向林品一的刀影尽被震开。
他脚下未停,半步横移,剑尖拖出一道弯月寒光,逼退左侧敌人,同时眸光微抬,迅速掠过屋檐。那里,谢允明立于飞檐翘角之上,夜风掀动他袍角,如一面冷旗。
厉锋目光与他交汇,仅一瞬,便确认其无恙,旋即敛神回剑,反手挑飞一名扑来的打手。
林品一身旁的中年男人精神大振,趁势反击,三人成掎角之势,顷刻撕开包围圈。
张三见势不妙,拔刀欲拦,脚步刚动,厉锋已似鬼魅掠至,剑尖微颤,寒光分花拂柳——
“啊!”张三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双目传来剧痛,已是血流如注,他捂着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然而声音还未完全出口,厉锋的剑尖已如毒蛇般刺穿了他的咽喉,叫声戛然而止,张三噗通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厉锋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手中长剑一震,甩落血珠,利落归鞘。
他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如同夜鹰般轻盈地落回谢允明所在的屋檐。
“走!”厉锋再揽住谢允明,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因首领毙命而陷入混乱的打手们,以及那间仍传出赵铭微弱呻吟的房间,毫不犹豫地带着谢允明,一跃而下。
第39章 采花大盗周大德
夜风带着微凉湿气,厉锋环臂抱起谢允明,足尖一点,轻轻落地,怀中之人白袍微凉,衣料贴在他臂弯,隔着薄薄一层绸,几乎能触到心跳。
脚踏实地的一瞬,他并未立刻松手,环在谢允明腰间的臂膀松了半分,手掌却悄悄收紧,极轻,极克制,直到谢允明在他臂弯里稳稳站定,他才慢慢放开。
厉锋心有不舍,但一想到自己袖口染血,指背沾尘,不想自己沾染的血腥味污了主子身上的冷梅香。于是骤然收指,后退半步,任夜风把残留的温度吹散,指尖仅仅擦过一截素带,若有若无,不着痕迹。
与此同时,中年大汉已护着林品一突围而出,汗水与血迹交织,显出几分草莽悍气。
厉锋敛神,转身掠向宅门外,单手夺过缰绳,将青篷马车猛地拉至阶前,车辕吱呀,院内还有人声喊叫,夜色正乱。
“几位好汉,快随我来!”中年汉子沉声催促。
厉锋目光如刃,逼视对方:“你是什么人?”
林品一此时才发现了谢允明的存在。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大少爷!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仿佛头顶的乌纱帽都跟着晃了三晃。那姓赵的淫贼掳了他还不够,竟然连大皇子都敢惦记!这简直是滔天大罪,贪婪至极!
“你们认识?但有什么话也且稍后再说!”汉子打断,急切四顾,“等到赵府援兵封街,咱们可就插翅难飞!你们先上马,随我上山!”
厉锋先托着谢允明腕肘,把人稳稳送上马车,回身便问:“什么山?龙虎山?”
林品一也急急趋前,压低声音劝:“大少爷,此地凶险,您得立刻回老爷身边啊!”
谢允明却微微倾身,唇几乎贴上厉锋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息道:“咱们先跟着他。”
温热的呼吸掠过耳际,厉锋眸色一暗,当即抬首,话锋转冷:“带路!”
又急急将林品一也推上了马车。
中年汉子翻身上马,一手拽起缰绳,轻喝间,一马一马车穿街过巷,直扑城外。
夜色如墨,车辕急促碾过青石板,溅起碎银般的月光。
山道崎岖,雾气缭绕。
约莫半山腰,汉子勒马,拨开茂密藤蔓,现出一处隐蔽山坳,是个简易马厩,以粗木搭就,旁立着一座坚厚木屋,窗缝漆黑,像野兽闭着的嘴。
汉子将马牵入厩,拍了拍马颈,低声道:“委屈你了。”
随即点燃火折,微弱火星跳跃,映出他额角一道旧疤。
几人进屋,屋内陈设粗简却干净,松木桌,蒲草垫,墙上悬着兽皮与一柄缺了口的短剑。
烛芯噗地被点燃,橘黄火光荡开,照出众人惊魂未定的脸。
林品一抚着破碎衣袍,心有余悸,焦急地凑到谢允明跟前:“大少爷怎不愿回到老爷身边?莫非那边也……”
谢允明轻轻摇头:“我无事,你为何落入赵铭之手?”
林品一脸色乍青乍白,羞愤道:“我驻驿站,那县衙假意遣兵护卫,谁知竟是赵铭走狗!半夜劫我至私宅……”他咬紧牙关,声音发颤,“大少爷不会也被?”
厉锋瞪了他一眼。
林品一稍稍安心,想到有厉锋在侧,应当不会受什么委屈,便继续道:“那贼子欲行非礼,我以死相拒,便被关入地牢。”他感激地看向中年汉子,“若非他冒险潜入地牢相救,只怕……只怕已遭不测!”
谢允明微微颔首:“大家相安无事就好。”
林品一这才想起还未好好道谢,忙向那汉子躬身一礼:“这位好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还不知恩人高姓大名?”
那汉子却苦笑一声,脸上并无得色:“现在道谢,只怕还为时过早,你能不能活着离开这江宁地界,还得看造化呢。”
谢允明见他话中沉重,问道:“兄台何出此言?”
汉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在下,周大德。”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也就是官府告示上,那个无恶不作的——周大盗。”
厉锋闻言,指节无声收紧,剑鞘发出轻微咔嗒声。
周大德低头一笑,似在自嘲:“我本也是个读书人,寒窗十载,不如林大人这般才华横溢,只中过榜眼,簪花饮宴,曲江赐墨,不过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官场沉浮,我不善钻营,便被派到这江宁做个县令。”
林品一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你竟是我的同僚?”
你竟然是个书生。
这句话才是他想说的。
周大德太高,留着络腮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铁锈色的阴影,像古庙里的四大天王突然开口说了人话。
周大德攥了攥拳:“若非在下略懂一些拳脚,只怕已经归西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品一道:“我调查档案上时候,发现这里确实任命了一个周县令,但却说他已经被土匪个给杀了。”
周大德重重哼了一声,眼中闪过痛恨之色:“我是差点被他们给杀了!那赵德芳与县衙上下串通一气,又与地方富商勾结,盘剥百姓,弄得民不聊生!我欲上奏弹劾,却反遭他们构陷追杀!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些就被逼上了这龙虎山落草。”
“后来,我也上了山。不错,我周大德现在就是个土匪!但做了土匪,至少还能带着兄弟们劫富济贫,干点实在事!总好过与他们同流合污!可我没曾想,他们竟如此无耻,借着我的名头,去干那些强掳男丁,逼良为昌的龌龊勾当!”
林品一听得义愤填膺,正色道:“周兄放心!若你所言属实,我林品一定当为你讨回公道,将此地冤情上达天听!”
周大德却摇了摇头,泼了一盆冷水:“怎么讨?林大人,你恐怕自身都难保。你以为你能活着回到京城吗?”
谢允明道:“此话怎讲?等天明,我们快马加鞭,轻装简行,尽快离开江宁地界便是。难不成出了江宁,还是他赵家的天下?”
“不是赵家!”周大德声音压低,却带着惊人的分量,“可还有姓厉的!姓谢的!他们敢如此嚣张,正是因为上头有人!你就算回到京城,只怕折子还没递到陛下面前,人就已经没了!”
林品一悚然一惊:“你是说……京城里有他们的靠山?”
“不错!”周大德肯定道,“皇亲国戚,高人一等。”
他叹了口气:“要想活命,要么像我一样,隐姓埋名,落草为寇,要么回到京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许还能苟全性命。”
“好一个官官相护!”林品一却道:“天下不公之事太多,能力有限并非你的过错。但我既然身负皇命,来到此地,知晓了这一切,就绝不能坐视那狗官继续为非作歹,残害百姓!”他转向谢允明,语气急切而担忧,“大少爷,您以为呢?”
他顿了顿,又小声道:“我觉得,大少爷应当立刻回到老爷身边,此地太过危险!”
谢允明却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的话。反而环视了一下这间木屋,问周大德:“你的寨子呢?莫非这小屋就是你的山寨不成?”
周大德笑了笑:“官府的人还没上过龙虎山,并不知晓山寨的真正位置,我独自在此建了这屋子,就是担心有一日会引来尾巴,不想连累山上的弟兄和那些依附山寨求活的百姓。他们好不容易才得片刻安宁,能活着已是万幸。”
谢允明赞了一句:“大人大义。”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我观那赵氏父子,分明是心狠手辣之辈,当初既已对大人下手,为何不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难道不怕事情终有败露的一天?那斩头的利剑夜夜悬在头顶,他们也能安枕?”
周大德哼了一声,语气复杂:“因为他们还需要我。”
“诸位有所不知,每年此时水患频发,是我带着龙虎山上一众兄弟,暗中修缮加固堤坝,疏导河道,才保住下游百姓农田不被淹没。”
“有了收成,百姓才能活下去,官府才能收到钱粮。那赵德芳是个机灵的,见我们还能派上这等用场,便默许我们留在山上,将这治水的功劳尽数算在他自己头上,他何乐而不为呢?”
谢允明恍然,轻声道:“原来如此。周大人真是受委屈了。”
“这有什么?”周大德摆摆手,神色坦然,“事已至此,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能护住一方百姓暂且安宁,比什么都强。”但他随即眉头又锁紧,“只是,眼下这局面,只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周大德看向林品一:“林大人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御史,官印在身。他的到来,意味着东窗事发不远。赵德芳他们绝不会让林大人活着离开江宁。”
“而林大人若在此地出了意外,朝廷追究下来,他们总得给个交代。到时候,一场攻打龙虎山,剿匪替罪的好戏,恐怕就在所难免了。”
谢允明道:“那可如何是好?我的人方才情急之下,直接把那赵公子……行凶的工具给砍了,他定然恨我入骨。”
周大德闻言猛地一愣,难以置信地确认:“什么?他……他那孽根没了?!”
得到默许般的沉默作为回答后,周大德先是呆住。随即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好!好啊!真是苍天有眼!报应!他赵家这是要断子绝孙了!”
他激动地大步走到谢允明面前,抱拳深深一揖,“好汉!你这是为民除了一大害啊!我周大德要代那些受他欺凌的百姓,要敬你一杯酒才对!”
说罢,他果真转身从木柜深处翻出一坛密封的老酒,当即痛饮了一大碗,好不畅快。
谢允明婉拒了他的好意:“周兄盛情,在下心领。只是我实在不善饮,此刻也已疲惫不堪。若可以,能否将这床榻借我一用?”
话音未落,厉锋已箭步上前,他半跪于地,粗粝的指掀开被褥,靛蓝粗布洗得发白,却带着阳光晒透后的干暖气息,指尖掠过褥缝,连一粒草籽,一根发丝都被拈出。
确认无恙,他才侧身让开,却仍不肯离远,他心下稍安,方才还苦恼着,他身上不便,不能脱下外衣给主子垫背。
可谢允明偏像没瞧见那翘起的木刺,漏风的墙缝,更没嗅到屋角淡淡的潮霉,他抬手拂去枕上草屑。
“多谢。”他弯起眼睛,声音被烛火烘得微暖,“我看啊,饶是明日死,今日也该好好安歇。”
“说得好!”周大德哈哈大笑,“当应如此洒脱。”
谢允明确实累了,他自顾自拉过那床粗布被,角对角掖到下颌,像把整个人嵌进一朵厚实的云。
草屑沾在他鬓边,随呼吸轻轻颤动,倒成了这荒野里最柔软的装饰。
他一阖眼,便像沉进了一泓温水。
谢允明的呼吸轻得像春夜掠过湖面的第一缕柳风。
宫墙里,他得在锦被里攥紧拳,才能逼自己睡,龙涎香太浓,灯影太亮,更鼓声像钝刀,一更一更地锯着神经。
如今枕的是粗布包裹的荞麦壳,沙沙作响,却替他掩去山风呼啸,被面浆洗得发硬,却带着日头晒透的松木味,像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可以了,松一松吧。
于是眉间那道常年紧锁的浅沟,第一次被夜色抚平。
厉锋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想起白日里,主子回头冲他笑,说宫外十分有野趣,那笑意像一瓣落进茶盏的梨白,顷刻就沉了底。
此刻梨白重新浮上来,却沾了尘,带着柴烟与草屑,刺得他眼眶发涩。
饶是在宫外,也不该沦落到山野为席,都是被贱人所害!他手中的剑柄在掌心悄悄转了个方向,寒光被袖口掩住,只余一缕冷意,顺着经络爬进骨缝。
厉锋低低吐出一口浊气,靠着墙,微微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