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憩园不算太高的院墙。
一共五人,皆身着夜行衣,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张望的瞳仁。
为首的叫张三,是奉了自家公子死命令,前来这园子里请人的。但这憩园占地颇广,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在黑暗中更是难以分辨方向。几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假山竹林间摸索,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五人弓腰潜行,竹影斑驳落在黑衣上,像蛇鳞在地面游移。
他们只顾低头寻路,浑不知头顶三丈的乌瓦脊上,厉锋正贴着屋脊匍匐,像一条用影子削成的黑鳞巨蟒,与瓦楞融为一体。
月光偶尔漏下一点,照见他半张脸,肤色被夜露泡得冷白,薄唇抿成一条冷线,嘴角却若有若无地向下勾着,仿佛猎物已入蛇口,只待最后一寸吞咽。
风掠过,瓦片轻响咔,那一声细得几乎不存在,与他呼吸一般,只浅浅碎在齿缝间,杀气不是扑面而来的狂风,而是顺着瓦沟缓缓淌出的冷泉,一丝丝漫过檐角,贴住下方五人的后颈,再一寸寸往皮肉里钻。
只要有人敢回头,哪怕只是余光一扫,都会立刻被那双眼盯住——
那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瞳仁,黑得映不出半点天光,直直刺进猎物的脊背,叫人心脏骤然停跳,血液却在耳膜里轰鸣。
鹰隼睨兔,不过如此,而他是夜枭,是伏在月影背后的索命鬼,只需片刻,便从瓦脊俯冲,撕裂皮肉,啄食魂魄。
半道,张三回头看了一眼,清点人数时,心头猛地一跳。
咦,怎么少了一个?
他不敢高声,只得发出几声约定的,极轻的鸟鸣声联络。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才从旁边一丛茂密的紫竹后闪了出来,把他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身形,面具,不是同来的李四还能是谁?正要低声训斥他擅自行动,却见李四打了个简洁的手势,示意他跟上,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张三心中纳闷,这李四又冷又闷,平日干活可没这么积极主动过,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但他见李四方向明确,似乎胸有成竹,便压下疑惑,打了个手势,带着另外三人连忙跟上。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竟真的摸到了一处颇为雅致清静的小院落外。
张三心中一喜,看来这李四还真有点门道,他习惯性地从怀中掏出迷香,准备故技重施。
然而,那李四动作比他更快!几乎在他掏出迷香的同时,李四已如同狸猫般贴近窗棂,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将一小截看似相同的迷香点燃,送了进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张三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嘿!你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干活这么利索?”
旁边的王五凑过来,小声嘀咕:“估计是上次办事不力,被公子狠狠骂过了,现在急着立功表现吧?”
张三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道理!”
没过多久,估摸着迷香已发挥作用,李四轻轻推开并未闩死的房门,闪身入内。
片刻后,他用一床锦被,将里面的人严严实实地裹卷起来,打横抱了出来。被卷的一端,隐约露出半张脸,在微弱的夜光下,可见其相貌,闭着眼,似乎已陷入昏迷。
张三借着微弱的光线瞥了一眼,忍不住吸了口气,低声赞道:“哎呀我去!这个还要更胜一筹啊!”
那面具下仿佛增添了一丝怒意,李四似乎很不愿意让他多看,手臂一摆,巧妙地将那露出的半张脸重新掩入被中,并且脚下不停,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
张三被他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低声笑骂:“真他娘的猴急!是公子享用,又不是你享用,真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赶着去入洞房呢!”
王五也在一旁催促:“快走快走!我记得这院子里还住着不少下人呢,万一被发现了,麻烦就大了!”
几人不敢再耽搁,循着来路,小心翼翼地翻墙而出。墙外僻静处,早已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那李四抱着怀中的人,竟只是轻轻一蹬腿,身形矫健地便直接翻进了车厢,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张三看着他那利落的身手,心里更是纳闷了,一边跟着爬上车辕,一边翻着嘀咕,这李四……什么时候背着老子练了这么一身好功夫了?
第38章 失鸟之痛
青篷马车在城中兜转数圈,最终悄然停于一间门庭朴素的私宅后门,檐下灯笼被潮润的夜风吹得轻晃,昏黄光晕映着青砖,像一座深藏水下的暗礁。
谢允明被李四横抱下车,宅内的仆从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沉默地将他们引至一间布置得颇为奢靡的卧房,锦被被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拔步床上,仆从迅速退去,并带上了房门。
室内骤静,黑暗如软绸覆下。榻上人羽睫微颤,悄然睁眼一线,眸光清亮,毫无昏沉迷惘。
张三对李四吩咐道:“兄弟,今天你立了头功,人是你弄来的,那就由你守着,把他弄醒,精神点儿才好,我去请公子过来验货领赏!”
李四点了点头。
片刻后,回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赵铭几乎是一路小跑而至,他冲到房门口,气息不稳地问李四:“人呢?醒了没有?”
李四回:“醒了。”
赵铭心痒难耐,又问:“闹没闹?哭没哭?”
李四言简意赅:“没有。”
赵铭怪眼一眯,流露出更大的兴趣:“哦?还是个沉得住气的?有意思!”
赵铭向来最爱清冷骨,高傲魂,愈是霜雪模样,愈要亲手碾碎,看其在指缝间寸寸融成春水,昏迷的人偶索然无味,他要的是深夜掳人后亲手掀开锦被,窥见单衣下藏不住的春色,雪肌在灯火里抖成一朵将折未折的玉兰花,那才叫滋味。
赵铭舔了舔唇,推门而入。
烛影摇红,预想中的玉肌雪骨并未出现。
谢允明长身立在榻前,衣袍齐整,连最外层的素带都系得一丝不苟,仿佛候客的主人,而非被掳的囚徒,他眸色清冷,映着烛火无波无澜。
赵铭愣了一瞬,失望之色从眼底掠过,可旋即又被更炽的兴味取代,他笑得轻佻:“公子醒了?可是等得心急?”
谢允明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是你。”
“除了我,还能是谁?”赵铭唰地展开折扇,扇骨在烛光下晃出一片奢靡:“在这江宁地界,除了本公子,谁还有这般手笔和眼光?”
“我还以为是那龙虎山上,专掳男子的周大盗呢。”谢允明语带讥讽。
赵铭嗤笑一声,走上前几步:“土匪?那些粗鄙莽夫,岂懂得怜香惜玉?他们只会糟蹋好东西!本公子才是最会疼人的。”
说罢,他忽地探手,欲用折扇挑谢允明下颌,指尖尚未触及,谢允明已侧身避过,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赵铭扑空,却愈发兴奋,折扇掩唇,低笑连连:“小可见了公子一面,实在是魂牵梦萦,想念得紧,这才出此下策,还请公子勿怪。”
他左踏一步,谢允明右移半尺,他进,谢允明退,衣角擦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利刃擦肩,几回周旋。
赵铭一点也不着急,反而觉得这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游戏颇有趣味,只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在房中一进一退,缓缓周旋。
谢允明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抓了我,我爹绝不会放过你。”
“诶!”赵铭摆手,笑得有恃无恐,“抓你的人是龙虎山的周大盗,与我这知府公子有何干系?就算你爹有天大的本事,这无头公案,又能算到本公子头上?”
谢允明冷笑:“你就是那个周大盗,官府整日里贼喊捉贼,实在可笑。”
“非也,非也。”赵铭摇头晃脑,“周大盗是周大盗,我是我,不过嘛,这江宁地界,只有我赵铭,喜欢对绝色男子下手而已。”
谢允明目光更冷:“你将掳来之人玩腻了便卖进花楼,实在可恶。”
“那花楼正是本公子产业。”赵铭耸肩,一脸理所当然,“他们经过本公子调教,在里头扭扭腰肢便能赚银子,岂不快哉?庸脂俗粉,玩够了还留身边作甚?这是本公子赏他们的归宿,几世修来的福气!”
话锋一转,他眸色灼热,盯着谢允明:“当然,你不一样,仙品难逢,我自当金屋藏娇,日夜相对,怎舍得送入那等地方?”
语罢,他猛地张开双臂,淫笑着扑去:“美人儿,从了我吧!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谢允明脸上只着冷笑,身形未动,从容自得。
赵铭志突然感觉右腿膝盖后方突然一痛。仿佛被什么细小却力道极大的东西狠狠击中。
“哎呦!”他惨叫一声,下盘不稳,整个人向前踉跄几步,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了谢允明面前,锦袍扑散,玉冠歪斜,狼狈得如同被掀翻的锦鸡。
谢允明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房梁,阴影里,厉锋正伏身瓦下,指尖拈着半枚碎瓦,眸色冷电般闪了一下,那一击,不过弹指之力,却叫这公子爷吃了苦头。
赵铭揉着腿爬起身,不明缘由。
而谢允明低头一笑:“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到了你这儿,为了点龌龊心思,直接就跪地相求了?”
赵铭几时受过这般奇耻大辱?尤其还是在美人当前,那张惯于风月的脸涨成猪肝色,再端不住半点翩翩风度,气急败坏地说:“放屁!本公子想要什么人,从来不用求!我看上了,那就是我的!谁敢不从?!”
谢允明俯视着他:“如此,赵公子最害怕的就是得不到的滋味吧?”
赵铭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谢允明:“你当真不肯从我?”
谢允明回答:“男人嘛,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像你这样,仗势欺人,强取豪夺,内心龌龊的男人,我瞧不上。”
“好!好!好!”赵铭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铁青,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善,“本公子向来不喜欢用强,觉得失了情趣。但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
“我今夜就把你押去地牢!我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能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撑几天。就算是天上的仙人,本公子也要把你拉下来,踩进泥里,抹得越脏越好!直到你跪着来求我为止!”
谢允明丝毫不惧,反而向前一步,逼视着他:“逼良为娼,强掳民男,按律该当何罪,赵公子可知?”
赵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猖狂大笑:“律法?在江宁,我爹就是王法!本公子就是太子!谁敢定我的罪?谁能定我的罪?!”
“以下犯上,口出狂言,该当死罪!”厉锋听到了主子的信号,立即扯掉面具,直接破门而入。
赵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他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手下被人掉了包!
但他非但不惧,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好啊!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一个清冷书生,一个绝色美人,再来个凶悍武夫……本公子照单全收,一并笑纳了!真是美哉!”
谢允明轻笑出声:“好大的胃口,什么人都敢调戏。”
赵铭:“你笑什么?”
“笑你胆大包天。”谢允明眸光倏寒,“我打算赏你……就赏你做个太监,如何?”
赵铭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听一声令下:“动手!”
指令既下,厉锋如同出闸猛虎,手中佩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森冷寒光,直取赵铭!
赵铭不过是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纨绔,哪里是厉锋的对手?只见剑光缭乱,如银蛇狂舞,三两下之间,他身上的华服竟被剑气搅得粉碎,化作片片碎布飘落,露出里面白花晃眼的皮肉。
“你……你敢!我爹是江宁知府!你胆敢害我!我定要取你全家性命!”赵铭一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没想到真有人敢和他动手。
厉锋充耳不闻,眼神冰冷如万年寒冰,手腕一抖,剑尖精准地往下一挑一划!
直剁了他鸟。
“啊!!”赵铭十指死死箍住胯下,血从指缝喷涌,瞬间染红地砖,他原地翻滚,身体抽搐,声音已不似人声。
厉锋连余光都未扫那团污秽,只甩手弃了李四原主的剑,褪下外袍裹住谢允明肩头:“主子,风紧,咱们先走!”
两人推门而出,夜风扑面,却带着铁锈与火硝的味道。
只见院子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张三带着十几位手持棍棒刀剑的护院打手,正在围攻两个身影,战况激烈。
张三眼尖,看见厉锋出来,还以为是李四出来帮忙,急忙喊道:“李四!快!这两个点子扎手!一起上,拿下他们!”
厉锋根本不理会他,目光迅速扫过战场。当看清被围攻的两人时,谢允明和厉锋都微微一怔,那其中一人,青衫染尘,手持一根不知从何处夺来的木棍勉强招架,不是本该在驿站的林品一,还能是谁?
他身边还有一个颇为高大的中年人,正拼死护着他。
厉锋当机立断,拦腰抱住谢允明,足下发力,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将他安全送至旁边较高的屋檐上。
“主子稍候!”声犹在耳,黑衣已化作一道疾电倒掠而下,半空里,厉锋反手拔剑,雪亮长剑锵然龙吟,寒光劈开火光,宛如流星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