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官贵女,王孙公子,衣香鬓影,笑语喧天,表面上,是一片锦绣祥和。
三皇子与五皇子皆携府中正妃出席,两位皇子妃言笑晏晏,亲热地挽着手,说着姐妹情深的话。
德妃与淑妃分坐主位两侧,亦是含笑相对,维持着后宫最擅长的,那张华丽而虚假的面皮。
直到内侍一声通传:“大殿下到——”
满园莺声燕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低了音量,日光倾泻,恰为来人铺出一道金瀑。
谢允明踏光而入。
一身常服,却仍显得华贵,衬得他肤色暖白。
大皇子眉骨修朗,形如远山含黛,一笔轻扫,便勾勒出清隽山势,他并非容颜憔悴枯败,不似传闻中风吹就要倒。
反而更像是雪后初霁的天光,映在古剑未出鞘的剑脊上,是月白风清的夜里,一缕松烟墨在宣纸上微微晕开。
那股病怏怏的气质,和他的样貌调和成一把温软的刃,叫谁也没胆气靠近,如方外之人疏离得紧。
大皇子身侧还紧随一位黑衣侍卫。
那人也同样打眼,身形挺拔如孤松,面容俊朗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佩着一柄狭刀。
那侍卫与这满园软红旖旎格格不入,像是一柄能骤然出鞘的利刃。
“明儿,你来了。”淑妃的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本宫还想着,若你不来,我便得多差几拨人去请。可又怕扰了你静养,心里头正左右为难呢。”
谢允明淡然一笑,欠身回道:“娘娘相邀,儿臣怎敢不至?不过是怕来迟了,辜负娘娘一番美意。”
“大哥能来最好!”五皇子热情洋溢地接口,“国师都称赞大哥是最有福气之人,大哥若不来,弟弟今日可就沾不到这份福气,这百花宴岂不遗憾?”
谢允明撩起袍子,坐在了五皇子身旁。
自他进来,三皇子便一言不发,只阴沉沉地盯着他,那目光如同毒蛇,冰冷黏腻。
然而,谢允明自始至终,连眼风都未曾扫过他一下,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针锋相对更让三皇子怒火中烧,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满是辛辣的味道。
淑妃见谢允明已入席,心思活络起来。
她娘家适龄的侄女今日也在席间,她笑着将那位粉衣少女唤至身边,柔声道:“去,将这碟软糕给你大表哥送去。”
少女含羞带怯,捧着糕点盈盈上前。
然而,还未靠近谢允明三步之内,一道黑影便已挡在身前。
在来的时候,谢允明就说过,这个宫宴并不寻常,京城的公子贵女们会聚集在一处,这样的场合主要是为了联姻。
谢允明知道淑妃到底不如五皇子那样粗心,对他仍然是不放心的,也许会起些小心思,例如给他塞夫人,谋婚事。
厉锋皱眉问道:“那能不能不去?”
谢允明摇头:“现在再也不能推托了。”
“我若避世不见人,就会像老师般,只活在传闻里,可那样不够真实,他们不能只听过我的名字,而是要看见我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厉锋沉默片刻,又问:“那我可以拦着吗?”
“主子一向不喜欢外人靠近,我也不想。”他低声说道。
谢允明微微一笑:“如果是女子的话,你不妨客气一点。”
厉锋点了点头。
他得了谢允明的肯定,心中稍安,所以此刻毫不犹豫,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接过了那碟点心,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彻底断绝了少女借机攀谈的可能。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少女有些进退为难。
淑妃娘娘开口道:“明儿的年岁也不小了,两个弟弟都已经娶了夫人,你身为陛下的长子岂能身边无人呢?”
又对宾客说:“大皇子平日里鲜少出席宴会,今日难得露面,诸位可不要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大皇子性情内敛,女儿家有时候不妨主动些,这样才不会错过良缘,是不是呀?”
淑妃娘娘此言一出,原本羞涩的小姐们似是得了鼓励,纷纷鼓起勇气,主动上前,试图与谢允明攀谈。
然而,厉锋依旧如铁壁般挡在谢允明身前:“主子身体不适脂粉之气,小姐们还请止步。”
这叫贵女们有些为难,但到底不想在宴会上弄得难堪,都没有再往前了,可有一位小姐却执意靠近,身上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厉锋见状,毫不犹豫地将其推开,语气中带着几分厉色:“小姐,您逾越了。”
那位小姐猝不及防间失了平衡,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惊呼。
香味已经飘了过来,厉锋连忙回头问谢允明:“主子,你没事吧?”
谢允明皱了皱眉,只是摇头。
“放肆!”这一声斥责,终于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德妃娘娘柳眉倒竖,保养得宜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她目光如刀,直刺厉锋:“好个不懂规矩的奴才!竟敢在宫中,在淑妃娘娘与本宫面前,对官家小姐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娘娘。”谢允明开口:“我的人鲁莽,惊扰了小姐,是他之过。然,儿臣早已有言在先,身染沉疴,受不得浓郁香气近身。方才亦多次示意,他才阻拦,亦是遵儿臣之命,护主心切。”
那位倒地的小姐是德妃娘娘的外甥女,淑妃见状,只笑道:“明儿,你这侍卫倒是忠心。”她语带双关,“不过,今日宴会,侍卫在此,恐不合规矩,不若让他先去院外等候着。”
厉锋面色肃然,岿然不动,仿佛未闻。
谢允明回道:“娘娘恕罪,儿臣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若他不在此,儿臣恐难心安。”
德妃嗤笑一声:“忠心是忠心,不过看上去不怎么聪明,阻着主子的桃花,这像什么话。”
谁都看出来了,这场宴会的主角就是谢允明。
皇子们各个生得俊俏,三皇子和五皇子面容尤其刚毅,随了皇帝,谢允明七分随生母,格外出众。更何况,他的正妻之位是空着的,皇子妃可算是一个好去处。虽然病殃子,但有些人天生能得住寂寞,守寡也胜过和一个丑男人成日里鸡飞狗跳。
谢允明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悦:“儿臣的身子能否好转尚未可知,实在不想连累别家小姐。”
淑妃娘娘微微一笑,语气中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你是皇子,能服侍你,那是她的福分。”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陛下也有意……”
淑妃本想借皇帝的名义来压服谢允明。然而谢允明却平静地打断了她:“我很早之前就与父皇说过,此生不娶,父皇早已应允。”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沉,眉间隐有不悦之色。她心中暗想,若谢允明能娶了她的侄女,那他们才能算是真正的一家人,共同谋划大事。即便夫妻不和睦,至少也能安插个眼线。可谁知他竟如此不近人情!
德妃此时忽然轻笑一声,打圆场道:“淑妃姐姐,孩子们的事,且让他们自己缘分去吧。咱们还是赏花要紧,今日这斗花的环节,才是重头戏呢。”
她这一开口,谢允明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所谓斗花,便是由在场身份最尊贵的几人,先行从备好的名贵花束中挑选一枝,评选出最美的那一朵,若有心仪之人,便可当场赠与,是为风雅。
德妃拍了拍手,宫人们就抬着花卉上前来。
淑妃压下不快,笑着将首选的殊荣再次给了谢允明:“明儿,这一次你为先。”
谢允明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那一片姹紫嫣红,春天接近夏天开的花,他的目光却掠过众芳,最终停留在角落一盆并不起眼的雪白梨花上。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带着绿萼的花枝,抽了一支出来。
官家小姐们还隐隐期待,不知谢允明会赠与谁。
可这朵花儿,还未捏在手心太久。
在谢允明的指尖刚拈起花枝的瞬间,那原本鲜活的白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蔫,发黄,卷曲。
这还不止。
一阵儿风吹来,他面前方圆数步之内,所有摆放的鲜花,尽数如同被烈火燎过,又似瞬间历经了数载光阴,纷纷枯萎凋零,花瓣碎落一地!
“主子!”
厉锋反应快得惊人,在众人尚未从惊骇中回神时,他已然掠至谢允明身前,一把将他护在身后,同时迅速抓起他的手腕仔细察看,见那修长手指依旧白皙如玉,并无任何异状,方才稍松了口气。
厉锋看着那花,目光已狠狠扫向四周。尤其是在上首的德妃与淑妃脸上定格一瞬。
满园死寂。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宾客们,此刻个个面色惨白,瞠目结舌。
胆小的甚至掩口低呼,下意识地后退。
淑妃也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身旁的德妃。
谢允明站在原地,神情自若,脸上并无太多惊慌,他先是扫视了两位娘娘,到底是深宫里能上位的女人,各个目光沉稳而冷静。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席位上的两位皇子。
五皇子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愕然,显然对眼前的一切毫无预料。
谢允明心中已了然,他微微侧目,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这场宴会上两人目光终于交汇,三皇子见谢允明望向他,才满意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笑着饮了一杯酒。
福星?三皇子心中冷笑。
从云端跌落泥沼,福星变作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灾星,那才有趣,那才……痛快!
第30章 灾厄显灵
淑妃娘娘霍然起身,指尖直指负责采花的宫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办差事的?!”
内监们面如死灰,跪倒一片,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为首的总管颤声回道:“娘娘明鉴!奴才们万万不敢怠慢!这些花……这些花确确实实都是从御花园枝头刚采摘下来的,露水都未干透!从采摘到呈送,奴才们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绝无经过他人之手啊!”
他的话语,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回了大皇子谢允明身上,他手上干干净净,而方才,花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蜷成焦褐的一团,像被看不见的业火瞬间焚尽。
无数道目光,似淬了毒的牛毛细针,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根根扎在谢允明脊背。
谢允明垂眸站在原地,宽大的衣袖下,指尖微微蜷缩,怪不得德妃和三皇子如此安分守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宴会是淑妃娘娘的主操,采摘鲜花的宫人是淑妃的人,那问题就不在花上,谢允明想到了那个带着香味儿的小姐。
那香恐怕并非普通的胭脂水粉,而是特制的药粉,借由靠近或是风,悄然沾染在花瓣上,便会百花凋零。
好一招杀人不用刀。
心念急转间,谢允明面色仍波澜不惊。但下一刻,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胸口,喉咙间像被扼住般,发出一连串压抑而痛苦的咳嗽。
那咳声似是从肺腑里生生逼出的,又尖又短,夹杂着湿冷的喘息,带着密集的震颤,他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主子!”厉锋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一把扶住谢允明的臂膀,却被他抖得肩膀晃动,双手忙稳住身形。
他目光如芒,紧张地低下头。
谢允明的咳嗽愈来愈剧烈,他的手紧紧拽住了厉锋的胳膊,身体弯成一张弓,脸色苍白中透着青,咳得抬不起身。
风又卷起满地落花,花瓣横飞间,他像被风裹挟般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