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
廖三禹率先踱步而出,目光在两辆马车上一扫,他抬指,装模作样地掐算了几下,脚步便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谢允明那辆更为舒适的马车,二话不说,弯腰便钻了进去。
“这,这……”林品一看得茫然无措,忍不住凑近厉锋,压低声音问道,“厉侍卫,国师此举……可是有何玄机?莫非殿下那辆马车,方位,颜色更合国师今日的卦象?或是……有什么特殊的讲究?”
厉锋面无表情地看着国师消失的车帘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林大人想多了,国师只是为人比较挑剔,讲究舒适,喜欢坐更软和,更稳当一点的马车而已。”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剩下那辆明显简陋不少的马车,“委屈林大人,暂乘国师那辆马车回城了。”
林品一看着那辆连车辕都有些掉漆的旧马车,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认命地走了过去,面对这位脾气善变的先生,他心底更犯嘀咕了。
厉锋扶谢允明上了马车。
那车帘刚一落下,方才那位在占星台内仙风道骨,言辞刻薄如刀的国师廖三禹,急忙扶住谢允明的肩膀,将他牵至自己身旁。
“快让我看看!你能来见我,我真是高兴。”
廖三禹捧着谢允明的脸,借灯光寸寸端详,眉心沟壑越深,“可你又瘦了!”
谢允明任他摆弄,轻声笑:“老师,宫里膳房油水足,是我天生不吸水。”
“莫要糊弄我,你定然没少生病。”廖三禹掌心贴在他背脊,隔着春衫摸到凸起的肩胛:“我碍于这身份,不能主动打探你的消息,你传来的书信又总是寥寥数语,尽是报喜不报忧,我心中日夜悬着,没有一刻安稳,就怕你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思虑过甚,殚精竭虑,硬生生拖垮你的身体。”
谢允明垂眼,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老师,允明,很想念您。”
一句很想,把廖三禹说得眼眶发热,他抬手,一下一下顺着谢允明单薄的背。
谢允明问道:“老师方才,可是真的在生允明的气?”
廖三禹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掌抚过他的发顶,叹息声悠长:“好孩子,我怎么会舍得生你的气?”
厉锋憋了一路,此时忍不住插嘴:“先生方才的话,说得很重。”
“怪就怪你!”廖三禹回头瞪他,“不提前递信,还领个外人进来,我能不端着么?”
“这可能不怪他。”
谢允明立即说:“这几日他夜夜翻墙出去传消息,我怕他累折了腿。再说事发突然,来不及给老师递信了。”
廖三禹哼了一声,转念想起林品一,又问:“那孩子上来叫我先生,我便知此人不同,他是你的学生?”
谢允明道:“正是。”
“你身边就该多几个这样的青瓜蛋子,那样才热闹。”廖三禹点点头,“只有厉锋一人,你终究有些不便。”
厉锋皱了皱眉,先看向谢允明。
谢允明摇头,声音轻却笃定:“别人,我终究是信不过的,况且,我也不喜欢生人近身。”
廖三禹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国师廖三禹入宫,与皇帝在书房内闭门长谈近一个时辰,而后宿在宫中。
次日早朝,廖三禹换上了国师朝服,手持玉笏,立于文官队列之首。
帝京六月,榴花照眼。
民间俗称恶月,山崩,洪水,蝗旱接踵而至,州县急报雪片般飞入紫宸。
于是,每年春末夏初,皇帝必亲书丹诏,迎国师廖三禹出占星台,邀百姓共睹,举行祈福大典,以感上苍。
“陛下。”廖三禹声音洪亮,如同古钟轰鸣,“臣近日夜观星象,推演历法,见荧惑光芒大盛,直逼帝星,恐未来数月,我朝境内将有大灾异,天象示警,关乎国本。”
“臣,恳请陛下,允于钦天监广场设九龙叩首,祈天安民,无上大典,沟通天地神灵,祈求上苍垂怜,消弭灾祸,扭转乾坤,佑我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高坐龙椅,面容沉凝如水:“国师所言星象,正是朕心日夜所忧,天降警示,朕岂能坐视?”
“准奏!此次大典,关乎国运,一应所需,各部须倾力配合,不得有误!若有怠慢者,严惩不贷!”
“臣,领旨!”廖三禹躬身,随即不再赘言,直接奏陈大典详细仪程,所需各类祭品清单。
最后,他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无比庄严,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回皇帝身上:“陛下,此次灾异非同小可,乃百年罕见之劫数,寻常祈福禳灾之法,恐已难奏效。”
“臣需行上古失传之九龙引气,通天彻地,无上大阵。此阵,需陛下万金之躯,坐镇龙首之位,以真龙天子之无上气运为引,方能启动大阵,冲破霾障,上达天听,陈情于昊天上帝之前。”
皇帝亲临主祭,乃是这等规格大典的应有之义,无人觉得意外。
然而,廖三禹话锋陡转:“然,天道渺渺,皇天后土,非一人之力可完全沟通承载。大阵东南巽位,主风伯,司通气,乃大阵枢纽之一,气机流转之关键!”
“此位需一位身负纯正皇家血脉,命格特殊,福泽深厚之龙子,手持承天旗,立于阵眼,引动八方风气,调和阴阳,助龙气升腾,稳固大阵根基!”
短短几句却重若千钧,那不只是跪献香火,诵读祝文的虚礼,而是把半截天命亲手递出,谁立于阵心,谁便与帝王同呼吸,共气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遑论眼下暗潮翻涌,东宫虚悬,诸龙夺珠,巽位一步,便是储位风向标,承天旗在手,等同昭告朝野——此人得上苍盖章,为真龙副驾。
皇帝目光深邃如海,看向了五皇子和三皇子,问道:“国师既提出此议,洞察天机,对于这持旗皇子的人选,心中可有定论?”
廖三禹抬首,声音朗朗:“回陛下,臣连日推演天机,契合星宿运转,观测命格气运,得出一句话。”
他语气一顿,满殿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屏住。
“北辰星临,帝祚永延。”
话音落下,他语气铿锵,斩钉截铁:“是矣,大皇子谢允明该当此责!”
皇帝沉吟,低声重复:“明儿……”
话音未落,三皇子已急步出列,声音高亢,几乎带着几分急切:“儿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
廖三禹神色不动,冷冷反问一句:“有何不可?”
三皇子道:“父皇明鉴!大哥身体孱弱,久病缠身,人所共知!祈福大典耗时长久,仪式繁重,需长时间站立诵读经文,大哥如何能支撑得住?”
“若在仪式中体力不支,有所闪失,岂非亵渎神灵,适得其反?”
廖三禹道:“回三殿下,臣只负责确定仪式所需,确保法阵依天象运转,有效沟通天地。至于殿下身体如何,能否支撑,非臣职责所在,亦非臣所能考量。”
“在此大阵中,大殿下是唯一符合天机,契合星象,能镇住巽位气运的人,别无他选!”
“届时,就算需人抬着,用肩舆扛着,也必须将他安然置于巽位之上!否则,气机不合,枢纽难开,大阵根基不稳,祈福之事,不提也罢!”
他语气强硬,毫无转圜余地:“臣只会依天象行事,不通人情世故。”
“陛下若不愿大殿下持旗,或是觉得哪位皇子身体更强健更合适,不如……再封一位名叫谢允明的皇子,臣倒可以勉强接受,否则,就请陛下另请高明!”
这话可谓是大逆不道,狂妄至极!
满朝文武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然而高坐上的皇帝,似乎早已习惯国师这张利嘴和这副不管不顾的脾气,并未立刻动怒,只是沉吟不语,目光深沉,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五皇子站在队列中,眼神闪烁,心中急速权衡:“儿臣认为,大哥堪当此任。”
得此殊荣的人虽然不是他,但也绝对不能落在三皇子的头上。
林品一出列:“陛下,臣认为国师之言不无道理,大殿下虽然体弱,可正因如此,孱弱之身坚毅之心,岂不是更能感动上苍?”
镇北将军秦烈与兵部尚书魏行相继出列:“臣附议。”
文武百官也跟着纷纷表态,至少有超过一半的人支持。
皇帝静听良久,最终决断,一锤定音:“既然如此,便依国师所言。天意不可违,国运不可轻忽。”
“敕令,大皇子谢允明,于祈福大典之上,持承天旗,立于巽位,助国师完成大阵,不得有误!”
“工部即刻着手,依国师要求,建造祈福台,一应物料人手,优先供给,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百官叩拜:“陛下圣明。”
圣旨传到长乐宫时,已是午后。
谢允明独自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放着一卷摊开的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宣旨太监尖细高昂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抑扬顿挫地宣读着圣旨。
院内侍立的宫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纷纷跪倒在地,偷偷抬起眼,紧张地看向自家主子。
谢允明缓缓站起身,向前两步,撩袍,屈膝,跪在微凉的石地上。
他低头笑着伸出双手,那双手指节分明,稳稳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明黄绢帛。
“儿臣谢允明,接旨。”
“谢父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9章 百花宴
长乐宫的飞檐下,风经过都得颠着脚尖走。
又一列宫人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鱼贯而入。
皇帝的赏赐,一批批送入长乐宫。
锦缎在不甚明亮的殿内流淌出温润的光泽,那是内廷司新贡的蜀锦,绯红底色上,用更深的金线密织着云鹤衔芝的图样,是为不久后祭天祈福大典,为大皇子谢允明制备礼服。
宫人们进出都是屏息凝神,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量体时,那冰凉的尺子甚至不敢真正触及大皇子身躯,只虚虚比划着,谁都知道,这位大皇子,如今是最金贵的主儿。
长乐宫的份例用度,隐隐已逼近东宫规制,这份逾矩的厚待,无人敢明言。
如今朝中形势变了又变,礼部尚书的位置空缺,皇帝并没有犹豫人选,廖三禹既已出山,他自然想将人留住,便私下提了一嘴,问他有没有想留在礼部的念头。
廖三禹当即就应下了。
他答应得快,连皇帝都愣了愣:“朕记得,你素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衙门事务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此次为何……”
廖三禹回答得干脆:“臣的确不喜欢插手朝堂之事,奈何我有个徒儿涉及其中,贫道此生,只此一个徒儿,实在见不得他受委屈。”
殿中静了一瞬。
皇帝眸光微动,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息,接了一句:“林品一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
廖三禹闻言,他没有接话,眸色暗了一分,皇帝大概永远不会知晓,他口中的徒儿究竟是何人。
国师进了礼部,三皇子便彻底失去了一条经营多年的臂膀,原先五皇子丢了兵部,现在他丢了礼部,优势也荡然无存了。
祈福大典的主祭之人,定为了大皇子谢允明,他在百姓臣官面前,又能造势,若如此以往,他愿意支持五皇子,五皇子不就成了天命所归?
宫中都在各司其职,淑妃娘娘照常向皇帝请旨,祭祀未开始,先迎来了一年一次的百花宴。
百花宴由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共同举行,淑妃为主,德妃为辅,如期在御花园举行。
春光无限好,宫里越来越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