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的计划顺利达成,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扑通扑通直跳。骆老三对他称兄道弟,才认识这会儿功夫,就答应帮他在洛阳开道观了。
可这人转头对待没有利用价值的考生,就是一通威逼利诱,动辄打骂。迟镜本想阻拦,却总感到两股视线盯着自己——正是骆老三带的两个心腹。他们的修为与迟镜相近,怕是觉得他要来抢饭碗,对他十分忌惮。
以一敌二,没有胜算。
少年灵机一动,说要教骆老三长灵根。
这下把骆老三乐得,就差给迟镜磕头认他作义父了。两个心腹对视一眼,更觉得迟镜有鬼——没灵根就是天残,一辈子注定当凡人的,哪有长出来之说?
奈何骆老三对修仙梦寐以求,根本不鸟他俩,当即听迟镜的话趺坐于地,开始静修。
少年头回当卧底,总算把局面稳住。他来到寺里,见一本厚厚的名册放在殿中央,被裁影门的符箓镇着,以免遭到破坏。
迟镜环顾四周,没有笔。
正当他纳闷儿没笔怎么留名时,角落有人轻轻地呼唤:“仙长,仙长!”
“谁?!”
迟镜吓了一跳,发现堂后有一只手,冲他悄悄地挥动。
少年谨慎地磨蹭过去,发现一个瘦子藏在佛像的底座后面。此人贼眉鼠眼,瘦得像一条人干,脸却十分的眼熟。
迟镜辨认了一番,对方嘿笑一声。
迟镜惊讶道:“你认识百晓生吗?你们长得好像!”
“那正是在下的同胞兄弟呀!仙人见着他了?”瘦子小声说,“我真是倒血霉,一来就传送在门口,还以为是天大的喜事,结果才留好名,鳖孙骆老三和他的狗腿们就进来了。他们看见我的名字,满院里找我,幸亏我干啥啥不行,躲起来第一名儿!一直没让他们捞到。仙人,你咋进来的?他们为难你没?”
“没有——这事说来话长!”迟镜喜出望外,嘱咐道,“等下我帮你引开他们,你赶紧走,找你兄弟去。我让他去占离撤离的地方最远的那个留名点,他已经去了。”
瘦子说:“好的仙长,那您怎么办?”
迟镜挠挠头:“我没事呀,我在这儿当江湖骗子呢……放心,会有人来接我的。你快走吧!”
“好嘞!”
瘦子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毛笔。原来他不仅自己藏起来了,还把留名的笔藏起来了!怪不得留名的册子上只有瘦子的名字,也怪不得骆老三掘地三尺地找他。
迟镜好气又好笑,感觉这种缺德的作风似曾相识。
不过,熟悉感一闪即逝。院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剧震,整座塔寺晃三晃。迟镜连忙奔出去,见院门不翼而飞,一袭青白人影从天而降,脚踩长剑。
骆老三和他的狗腿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整齐划一地挺在地上,晕过去了。
迟镜不敢置信地问:“来这么快?”
青年慢悠悠飘到他跟前,居高临下,面带微笑:“听闻师尊想我,弟子自然是日夜兼程。”
迟镜呆道:“我想你?不是,谁、谁想你了!”
“师尊不必否认。”季逍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说,“您传话找我,不就是想我了吗。怎样,玩得可尽兴?”
迟镜当内应还没当过瘾,而且自己的卧底之旅才刚刚开始、就被季逍轻而易举地掐断了,令他产生了一丝丝不爽。
少年哼道:“还行吧,也就是差点混成了洛阳地头蛇的义父而已。刚巧你来了,我们便一起……咦。”
迟镜本想叫上百晓生的同胞兄弟,顺路同行。
不料当他转身的时候,瘦子已无影无踪。少年一愣,自言自语道:“奇怪,刚刚还在这儿的。”
季逍问:“什么?”
迟镜想着迟早还会见面,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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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能猜到小迟碰到的这些人的来头的读者小姐将获得奖励[鸽子]
第136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4
季逍实在来得太快了, 让迟镜讶异之余,还冒出了几分狐疑。
他斜眼睨着青年留名,问:“星游,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动什么手脚啦?”不然哪能这么快找到他。
胖子和弹珠虽然都有点特殊门路,但脚程不可能那样紧。他们传话成功,只有一种可能:刚和迟镜分开,就跟半路上的季逍碰面了。
“师尊好生机敏。”季逍见他板着个脸蛋,欣然承认,“在阵法发动前, 我在您身上留了一缕灵力。”
“就是手碰手的那一下?”迟镜愕然, “怪不得总觉得身上热!快拿回去, 什么东西呀神不知鬼不觉的——”
对方没有事先和他说,哪怕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也让少年气哼哼的, 感觉被当成了离开大人不行的小孩子。
每人只能留名一次, 季逍写完了, 把笔递给他, 迟镜“啪”地接过来, 在青年漂亮的字迹下面,一笔一画, 写上了自己的大名。
迟镜眯眼一瞧, 两个人的字对比太强烈了, 真的像大人和小孩子!他一脸不甘,费尽心思地填了几笔,结果越填越丑。
季逍抱臂看着,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迟镜大叫一声,把笔一放, 转身朝青年扑去。季逍自然不会被他扑倒,只是佯装趔趄,被迟镜半推半搡地赶出了门。
恰在此时,院里那几个作恶多端的家伙醒了。
骆老三暴跳如雷,还想叫自己的手下攻击季逍,他那两个筑基期的狗腿子却面如土色,冲他拼命摇头。原因无他,这两家伙别说察觉来人的气息了,就连来人的脸都没瞧见。对方如此轻易地打晕他们,要取他们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骆老三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躲在两名手下的中间,左看右看:“他人呢?走了吗?仙人呢,仙人去哪了!”
“找我师尊作甚?”
下一刻火舌漫卷,伴随着青年含笑却冰冷的嗓音。灵焰从门内涌出,如数条金红的蛟龙齐齐飞动,瞬间将院里的三人包围。
骆老三何曾见过这等景象,面对仙门妙法,目露痴迷,但很快明白了,眼前远超凡人想象的场面是会要了自己性命的,瞬间冷汗如雨,两腿一软。
他的两个手下也战战兢兢,没想到跟着满洛阳有名的帮派老大,还会有这样被当做蝼蚁碾压的时候!
一袭青白色的修长身影,缓步而出。在他身后,月蓝色衣衫的小公子也冒出头来,瞧着像狐假虎威,不过狐狸是当家做主的那个。
骆老三赔笑道:“仙、仙人……”
季逍问:“怎么处理?”
“唔……他们怎么欺负其他考生的,我们就怎么欺负他们吧!”迟镜琢磨出了一个比较公平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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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老三占据的留名点被疏通了。
消息不胫而走,金少爷和铁花娘子识相地夹起尾巴做人,不仅放弃了占点,还对之前苛待的考生们赔礼道歉,生怕走慢一步、走错一步,传言中惩恶扬善的仙人还有他那个指哪打哪的好大徒,就要杀到自己头上来了。
听说现在每个去骆老三占点的考生,都能看见他和他的两个狗腿子被绑在一块儿,吊在门口迎风招展。还有一口气,但如果想前往撤离点、通过初选是不可能了。
凡是路过的考生,都会冲他们仨啐一口唾沫。他们若想被放下来,怕是得等初选结束,才有裁影门里的“人脉”来为他们解围。
现在裁影门的人可不敢贸然行事——云端之上,裁影门的代督主大人周送手执一杆“千里眼”,借此法器,将下方情况一览无余。
考生占点乃是稀松平常之事,历届门院之争都会出现。不过,往年最多一两个土霸王,周送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看看其他考生该如何破局。
今年的关系户却一来来仨,本来无解,不料他们倒血霉,碰到了天降的正义之士。
周送左手扶栏,右手轻轻拨动“千里眼”镜筒上的枢纽。
他的视野迅速放大,定在崇山峻岭之间,一片明亮耀眼的火光上。
那是一团篝火。
不知哪个过于平易近人的火属性修士,竟然用灵焰给众人照明取暖,顺带驱除了邪祟。如此行径,实在太没有架子了,简直仙凡不分,打成一片;也可能他本来有点架子,不过另有其人,让他放下了架子。
考生们围着篝火,坐成了几圈。
这种坐法儿本没有“中心”一说,但周送一眼看去,便瞧见了人群的中心。少年月蓝的衣裳被火光映成某种浓墨重彩的颜色,因火焰不停地跳动,他便也似光怪陆离,变化不休。那张精巧的面容成了一副活灵活现的画,笑意已经融了,更显得顾盼神飞。
迟镜乖巧地坐在石头上,双手捧着半个葫芦壳儿,里面盛着清亮的草药汤。热气袅袅,驱散了春夜寒山的料峭。
而在少年身侧,青年默不作声,在用另外半个葫芦壳儿喝水。他彻底收敛了锋芒,跟少年融入热闹祥和的人群,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垂眸看着葫芦壳儿里、倒映出来的邻人笑眼。
各路考生围着迟镜,争相跟他聊天。少年终于如愿以偿,和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忽然,不知他听了什么稀奇事,双目圆睁,露出大吃一惊的神色。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望着分享压箱底八卦的家伙,待其揭露到某处关键,骤然间哄堂大笑。
那少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他手一松,草药汤差点浇在腿上。坐在他旁边的家伙却似身侧长眼,恰到好处地出手,替他稳住了葫芦壳儿。
周围人看见青年的举措,皆是一愣,暂且安静下来。
不过,这位仙长但凡干点好事,就要说点坏话。他似笑非笑地瞥着少年,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少年不依不饶、放了瓢去拧他,旁边一圈人都被逗乐了,欢快的气氛再度洋溢。
“真是其乐融融啊。”周送勾起唇角,眼风扫向身后,意有所指地说,“迟小公子和亡夫的首席大弟子相谈甚欢,道君若泉下有知,恐怕会相当满意吧?能这样倾其所有地照料师尊遗孀,季仙长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孝顺弟子。”
在他身后,一袭白影端坐于万里云海之间。
时值深夜,他们所处的亭台悬浮在空,以法阵焚烧灵石,维持着运转。亭内不兴烛火,本意可借用月华,奈何今日天公不作美,浩瀚云潮凝成磅礴的暗影,诸天星月不展颜。
周送的随从候在另一边的栏杆旁,与周送一样,穿着裁影门独特的制服。但他们的衣料远不如周送精美华贵,衣上的花纹也是金鱼而已,却非鱼龙。
他们和两位大人物当中,隔着一扇屏风。屏风以青色为主,金色勾线,绣的乃是苍曜君一统中原的几场重要战事。
闻玦静静地坐在屏风前,不为周送的闲言碎语所动。
面纱上方,一双眼秋水无波。
周送一直关注着迟镜和季逍的动向,且不安好心地点评着,时不时发表两句高见。
这厮能混到裁影门的二把手,自然不是凭借他村口大爷一般出众的嚼舌根水平,而是故意说给闻玦听,想把梦谒十方阁之主玉砌神身般的外表撬开缝隙,窥探他的真实想法。
不过闻玦作为三宝属性修士中的佼佼者,意志坚定远超常人。哪怕是以赤口毒舌、一针见血著称的周送,也没能讨得半分便宜。
直到其口干舌燥,弃了“千里眼”不用,闻玦终于不紧不慢地按着袖口,帮他倒了一杯茶。
言下之意,说够了,润润喉吧。
周送恨得牙痒痒。
他紧盯着闻玦,奈何闻玦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好似一根拨不出任何声音的弦。周送气就气在,他明知道那根弦可以出声,只是他没找到使之动摇的诀窍罢了。
又或者说,下人的情报有误?
难道闻家公子清心寡欲,其实对那貌美又爱笑的少年遗孀恪守礼节,两人当真是什么见鬼的君子之交?
周送不信,可他没有别的证据。总不能对闻玦说,我的爪牙已经换掉了一个你外院的客栈小厮,发现你跟姓迟的双人出行、过从甚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