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一骨碌坐起,顿时发出轻轻的感叹——他被传送到了一片幽静的山谷,夕阳的余晖涂抹在山林草木之上,不远处有细弱的水流声。微风习习,眼前的景象如一片从未被人打扰的世外洞天,远处两座形状奇异的山峰形同玉玦,鬼斧神工。
少年试着走出几步,唤了声“星游”。
可惜除了几声鸟叫,没有人回应他。
除了迟镜,貌似没有其他考生被传送到这里。少年背着小竹筐,确认自己的水瓯没被摔破,便展开地图,重新辨认起了方向。
幸好红彤彤的夕阳就在天边,助他飞快地确定了西边。迟镜惊喜地发现,他离第一个留名点非常近,绕过一座小山岗就到。
少年小心翼翼地钻进林子,拨开枝叶,朝山岗的顶端爬去。他留了个心眼儿,没有直挺挺地朝留名点走。一来,他想先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看看下边情况如何;二来迟镜已经在考生里出名了,贸贸然下去的话,肯定不好脱身。看考生们把他当救命稻草的样子,等下把他劈成蒜瓣儿都不够分。
果不其然,迟镜的担忧是对的——当他来到山岗顶上,向下俯瞰,发现在秀美的山野风光之间,隐匿着一座小巧玲珑的塔寺。
塔寺顶部竖着裁影门的旗帜,有几名同样运气好、离得近的考生已经来到塔外的广场上。他们瞻前顾后,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没多久,其中一个看似老大哥的人就跟其他考生勾肩搭背、牢牢握手,达成了什么共识。
迟镜猜测,他们组成了一队。而且,他们还打算先下手为强,在四周埋伏起来,不知要对其他后来的考生做什么。
不一会儿,两个来晚的冤大头出现在寺门外。他们还不知道,里面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正因找到了地方而高兴。
下一刻,最早来的那批人从藏身的灌木丛里扑出来,先发制人,一下就把他俩按倒在地。
“不许动!”
“手,手抬起来——”
先组好队的家伙们大呼小叫,把衣服撕成一缕缕的布条,将两个倒霉蛋五花大绑。在老大哥的指挥下,被偷袭的两人毫无还手之力,转眼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老大哥细细审视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离得太远,迟镜实在听不清,就见老大哥跟在菜市场上拣货似的,对两个考生挑三拣四了一番,然后拍拍其中一个,让同伙们给他松绑。
看来是觉得这人可靠,将其吸纳进了自己的队伍。至于另一人,被布块堵住了嘴巴,预感到大事不妙,惊慌失措地边摇头边挣扎。
老大哥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迟镜远在小山顶,蓦地抠紧了手旁的树干,把树皮揭下一块。
他看见落选的考生被一闷棍敲晕,然后被剥得赤条条的。他的衣服也被做成了绳索,那老大哥有条不紊地指挥小弟们,用绳索制成简易的陷阱,以塔寺为中心,向外搭建重重关卡。
而那个衣不蔽体的家伙倒在墙根,脑后流出了一瘫血泊。迟镜无法再作壁上观,倾身就往下跳,却有人在身后喊:“仙人等等!”
迟镜堪堪停住,回头道:“啊?”
只见一个气喘吁吁的胖子爬上山头,向他伸手道:“别、别下去,你下去会出事的!”
迟镜说:“下面已经有人出事了!怎么,那些人你认识吗?”
少年虽然着急,但决不是什么莽夫。胖子一看就了解内情,迟镜决定听他把话说完。
胖子缓了口气,道:“您不是洛阳人吧,要是洛阳的,谁不晓得‘骆老三’的大名?他可是城南有名的地头蛇,号称什么‘十年磨一剑’,一定要打入裁影门内部,搞个高官当!”
迟镜问:“所以……他很厉害吗?”
“他当然没有您这样修仙的厉害。不过,他在洛阳混了这么多年,手下人脉广啊!您瞧见下边门前门后、守着的那俩没?骆老三门下最毒的两条看门犬,听说走了些歪门邪道,叫什么煮……煮……”
胖子挠头道,“煮鸡?”
“筑基。这是修仙的说法,我也是筑基期来的!”
迟镜预想过考生里面卧虎藏龙,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跟他境界相仿的人。还好胖子刚才叫住了他,他要是真的一头扎下去,估计糟了——当然,也可能被骆老三收入旗下,变成他的座上宾。
胖子听了迟镜的话,惊慌失措:“什么?他们跟您一样啊??您、您都那么厉害了,他们……我们还怎么去下边投名呀!苍天哟,裁影门的大人物们都不管一管的?”
“他们肯定不会管。”少年心情沉重地拧着眉,说,“裁影门要的人,就是骆老三那样的……心狠手辣,还会带着其他人一块儿做事。我们不想出办法的话,这个点儿的分就没了。”
胖子道:“怎么办啊仙人,您想想办法啊仙人!”
这家伙能屈能伸,居然双膝一软跪下了,冲迟镜双掌合十地央求。
迟镜难为情道:“我、我正在想……”
结果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又一道声音兴奋地响起:“仙人!好巧啊好巧,您也在这里!!”
这次爬到小山顶的,是个姑娘,精瘦的姑娘。她灰头土脸的,身上还挂满苍耳,像是从另一条山沟沟上来的。
姑娘说:“下面是不是点名儿的地方啊,你们在这干啥呢?诶仙人,你组队了吗?带我一个吧,我眼神好使,准头也不错!”
她掏出一个弹弓,看样子是路上赶制的,做工很粗糙。
迟镜知道,组队是迟早的事,毕竟最后同队的人在限定人数内越多,得分越高。既然人家都到跟前了,他也不会挑剔,便点点头道:“好,我们三个一队。”
胖子大喜:“多谢仙人关照!以后逢年过节,小的一定给您上香!”
“我、我还活着呢……”迟镜打断他的奉承,问,“下面那些人,怎么能这么快聚到一起?”他和季逍都找不到彼此,骆老三竟然一下子就集结人马了。
胖子把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道:“当然是因为这个呀。”
迟镜道:“钱?”
“没错儿!我刚说了,骆老三有人脉!裁影门里边,就有他打点了很多年的官老爷。咱们被法阵传过来,表面上是随便洒的,其实根本不是。每个人传到哪儿早就定好了,谁跟官老爷关系硬,谁就能传到自个儿想要的位置!”
迟镜目瞪口呆,转念一想,立即追问:“像骆老三这样的,还有吗?”
“有,怎么没有?有个金少爷,他家可是皇商,通天巨富!没有人脉但有钱——哦不,钱就是最好的人脉。”胖子啧啧道,“除了金少爷,还有一位铁花娘子,她嘛,往上数五代人全是裁影门里当差的,这叫什么,这叫家学渊源!”
迟镜默默把圆睁的眼睛眯起、把张大的嘴巴抿住。他作老谋深算状,实则心底戚戚焉:才初选而已,怎么就碰到关系户搓麻将了?一个不够,直接来仨。他还指望在武试出人头地呢,这下可好,初选就碰到钉子了!
少年双手抱头,喃喃道:“三伙人,但是有四个留名点,还剩一个……走,我们抢剩下的那个去!”
胖子问:“您咋晓得剩哪个?要是点儿背得没边,找了三个都有主,剩的那个肯定也被别人占去了。”
迟镜说:“你刚才讲,他们这些有关系的、都能选传到的地方对吧?”
“是啊仙人!”
“那在四个留名点里,最差劲的是哪个?”
少年一句话把胖子问愣了。
迟镜双眼微弯,显然已经想出了答案。胖子百思不得其解,问:“哪有最差劲的啊?仙人,这破地图您看了没,啥都没画啊,就几个点而已。怎么看得出来哪个好哪个坏呢?”
迟镜笑眯眯地说:“简单。当然是离撤离的地方最远的那个最坏了!”
胖子醍醐灌顶,道:“神机妙算啊仙人!”
“不敢当不敢当,好啦咱们快动身吧。诶?”迟镜才想起来,他们小队里还有个人。他回头一看,玩弹弓的姑娘正蹲在一块石头上,紧盯着下面的动静。
迟镜凑过去道:“怎么样?”
“他们已经逮了好几个人了……不过没打死。仙人,我看得真真儿的,都还有口气。”姑娘的眼睛确实厉害,离这么远,居然能看清塔寺院儿里伤患的胸膛起伏。
迟镜立即明白了骆老三的真正意图:“他们要把碰到的其他考生都控制起来,等撤离的时候,再放他们一个个走!这些人没队友,分数就低很多了。啧……怎么这么坏啊?”
少年忍不住骂了一句,本来打算去抢占第四个点位,却迈不动步子了。上午的体格校验结束后,有个农夫带着妻儿,来给他磕头道谢,正是被他一箭射中人贩子、保住襁褓婴孩的那对小夫妻。
迟镜还记得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充满后怕的脸。他一直把老婆孩子紧紧地搂在臂弯里,农妇也重复嗫嚅着几句吉利话,祝迟镜金榜题名。
如果那个农夫碰到了骆老三呢?
一家人的指望化为泡影,他还可能被骆老三的手下打得重了,落下什么痼疾。
少年皱眉道:“我们……不行,我们要先分开。你俩叫什么名字?”
胖子嘿笑一声,说:“小的不才,人称江湖百晓生,洛阳城头号百事通是也!”
“百兄。”迟镜顿了顿,问用弹弓的姑娘,“你呢?”
姑娘说:“我叫弹珠!”
“好,我记住了。你们两个去找剩下的那个点位,把消息传出去好吗?能救一个是一个!我猜除了骆老三,其他两个关系户的做法也差不多,告诉大家,千万别急着往别的点去,等我回来一起想办法。”
迟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希望自己的名头能让大伙儿相信。
弹珠问:“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要下去当内应。”少年目光澄澈,一本正经地说,“只靠我自己是不行的,你们还得找个帮手。我的弟子,你们有没有见过?”
百晓生:“高高的、一看就很厉害的那位仙长?”
弹珠:“长很俊的、眼珠子黏你身上的那个郎君?”
“呃……大概是吧!他穿青白色的衣服,拿把剑,你们要是碰到他,就说……唔,就说‘你如师尊找你’,他就知道你们不是骗子啦!然后请他把第四个留名点占住,信我,他能办到的,你们别怕。”
迟镜想起季逍,稍微减弱了紧张的情绪。
如果他是关系户,一定会提前打听厉害的对手,能避则避。季逍曾去裁影门应征,八成被传到离关系户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第四个留名点附近了。弹珠眼神好,百晓生消息灵通,他俩找人不难。
“好的仙人,我们一定办到。你,你小心啊!”弹珠说。
百晓生则问:“您去当内应,怎么和咱们合拍呢?”
“不用合拍,我去摸清他们的底,别让其他考生遭罪就成。之后的事情,交给我的弟子就好啦!让他来这儿接我,拜托拜托!”
迟镜眼里闪光,满含希望地一握拳。说罢他不再停留,纵身跃下。
下方的塔寺内,一个头戴粗金链子、鹰视狼顾的中年男子双手背在身后,正在检阅刚收服的小弟。
进初选是要用法器搜身的,他却瞒天过海,手里拿着一杆烟枪。此人正是骆老三,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在院里踱步。他和他的手下们坑害的考生,已经有十五六人了,还有两三个被他招入麾下,壮大队伍。
但骆老三仍不满意。
他嫌招兵买马的速度不够快,担心自家队员的水准不如金少爷、铁花娘子。每有新的倒霉家伙掉进陷阱,他都要去看是不是修仙的。奈何中原的修士本就少,来参加武试的更是凤毛麟角。骆老三忙活半天,只逮到两个勉勉强强练气期的,暗骂时运不济。
他自己毫无修仙的资质,换句话说就是没长灵根。正因如此,骆老三十分倚仗有修为的人,甚至到了一种盲目崇拜的地步。
忽然,他一个筑基期的手下说:“三爷,有情况。”
“来新人了?”骆老三朝门外定睛一看,啐道,“诓我呢,哪有人影儿!”
他手下说:“不在门外,在门……上。”
骆老三一抬头,吓了一跳。只见天刚黑了,深沉的暮色侵染山林,令葳蕤的草木形同鬼影,萧瑟地摇摆着。
而有一道人影,轻飘飘立在院门上方,避开了他们设下的所有陷阱。此人十分年少,好像山里的精怪误入了人类领地,正歪起脑袋看他们。
要不是这厮穿着精致的月蓝色衣裳、背着少年郎踏青用的双肩竹筐,长相还一等一的纯稚可亲,骆老三真要以为撞妖精了。
他一拍脑袋,指着少年说:“仙……仙人!”
迟镜笑眼弯弯,道:“你们好!”
少年停顿片刻,问:“留名是在这儿留吗?”
上门就说“需不需要帮忙”的话,太刻意了,骗不过骆老三这种老油条。必须装得一无所知、不谙世事,才能让他相信活菩萨送上门了。
幸好迟镜长得乖,脸又嫩,教他演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世外高人,简直无懈可击。骆老三见了他本就大喜,见他还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更是打定主意、要把迟镜拉到自己队中了。
双方一拍即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