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玦抬眸道:“周大人。您与其在此闲聊,不如关心关心初选的结果。若是所有参与实战校验的考生全部通过,是否会引起圣上过问呢?”
“呵呵,不劳闻阁主费心。该筛掉的总会筛掉,本官心里有数。”
周送一甩袍袖,来到他的专人书案后。案上放着几幅画像,摆在上面最中间的,正是一个嘴皮子嘚啵嘚的胖子、手里拿弹弓的妹子、猥琐且低眉顺眼的瘦子。
在他们每个人的脸旁边,都有周送的批注,分别是无端坐忘台的司仪段心宽、左护法段淡朱、右护法段影。
周送拈着下巴哼笑道:“发现了一只虫子,就证明魔教的虫子已无处不在了。闻阁主,您那位知音运气真不错,一下去就碰上了坐忘台的两大台柱子。你说,他会不会跟魔教有什么苟且,啊?”
闻玦沉默片刻,道:“不会。”
周送问:“确定?”
闻玦道:“您可以不信。”
“哈哈哈。”周送面无表情地笑了三声,那张阴柔且薄情寡义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更骇人了。
他慢声道:“您就不怕,魔教的渣滓坏了花香,毁了公主殿下与您的婚典?”
“这就是您邀我至此的原因么。”
闻玦平静地看着他,在这瞬间,仿佛洞察了周送的每一分心思。论这般读心的能力,他竟比“千眼观音”苏金缕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是名师出高徒,出蓝而胜蓝。
白衣公子淡淡说道:“周大人,我明白了。你的背后不是圣上也不是太后,而是公主。殿下她不愿成婚,却不想违背圣意,遂命你在我身上图谋,是或不是?”
周送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
他习惯性地开口,试图否认并编出无数种理由,可他说不出话,一想到吐出的是假话、是骗人的,他就说不出来!
“咔”的一声,周送捏碎了手边的茶杯,鲜血淋漓,令他恢复了少许清醒。裁影门的人鱼贯而入,顷刻环护于他,包围了闻玦。
那位仪态端方的贵公子却并不在意。
他说:“在下既然赴约,便不会受制于人。请容我说完。周大人在秘境时,佯装督促婚约,实则与我暗中联系,暗示我参与道君遗孀之争,对小一、对公主都是不敬。思及两位无辜之人的名誉,在下曾听从了你的建议。”
周送咬牙道:“是又如何?你最后不还是和迟镜对招了吗,只是你放水放得天崩地裂,没和他修成正果罢了!怎样,现在有没有很后悔啊闻大阁主?”
“请不要妄议枝节。”闻玦无声地平复吐息,道,“周大人现在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了么。您知道我为了梦谒十方阁,不会拒婚,所以……”
他顿了顿,周送又一次感到了被审视,不禁心底发麻。梦谒十方阁之主居然有如此道行?闻玦久不出现在人前,以致于一直被错估了实力!
他竟能参透他人所思所想?
对方接下来的话落实了周送的揣测。
闻玦说:“原来如此。周大人,您想确认我与小一有私情。因为不好对我下手,便从他那处下功夫,您想……让他当背负罪名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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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们昨天一下就猜出来了。
一点都不好玩!(咸鱼打滚)
第137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5
柴火噼啪, 考生们渐渐困了,各自散到附近的林中,找地方歇下。
迟镜却意犹未满, 还坐在烧得发白的柴堆旁。季逍去旁边施法,准备两人今晚的下榻之处;胖子和弹珠便来一左一右地挨着他,跟他讲小话。
迟镜对一胖一瘦的百晓生兄弟俩颇为好奇。
瘦子之前忽然消失,待到篝火夜聊也没出现,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少年忍不住问百晓生:“你那个兄弟怎么不露面呀?这会儿要歇息了,他还不回来吗。”
“他那人就这样儿, 不合群, 娘胎里带的。”百晓生笑嘻嘻的, 往迟镜身后一努嘴,“不过他在呢,一直在!您瞧。”
迟镜回头, 正对上瘦子的脸, 吓得一哆嗦。不过瘦子神色平常, 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鸟肉, 费劲巴拉地咬下一块, 因为没盐,难吃得吐了出来。
他见迟镜瞪着自己, 抬手招呼了一声。
迟镜指着他手里的肉串, 惊讶道:“你用篝火烤的??”
瘦子:“对啊。”
“你刚才真在呀!”
迟镜拍拍胸口, 重新坐好。瘦子不愧是藏匿大师,跟他们烤了同一团火,竟然没让迟镜发现。
弹珠忍不住笑:“一个百晓生,一个千里眼。百晓生的消息啊,都是千里眼当梁上君子偷看偷听来的。他们兄弟俩呢, 一个嘴碎一个闷,仙人你可小心点他俩!”
胖子不满地说她把自家老底都揭了,迟镜则连连点头,一边点一边问:“原来你们认识?”
弹珠:“这个嘛……”
胖子接话道:“仙人太看不起咱兄弟俩了。好歹是中原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只要两个一起出门,总是会被认出的!”
他们的体型差异明显,兄弟关系也是个特征,的确好认。
迟镜虽然看的书多,把中原历史背了个滚瓜烂熟,但没有任何一部史书会记载草莽英雄,除非他们造反了。
所以,弹珠口中的“江湖”令他十分新鲜。山上有仙门,山下也不乏习武之辈,因为修仙的秘法被皇朝垄断,他们也没什么修道的资质,就在凡人中研习武道。
这样一群人,逐渐形成了他们的圈子和传说,大概就是江湖。
以前修士横行,仙门林立,江湖方兴,现在中原剩下的仙门寥寥无几,江湖与它的游侠们便趋于壮大,像百晓生之流也在民间夜话拥有了一席之地,更有甚者,可止小儿夜啼。
迟镜依稀记得,无端坐忘台收留了很多被官兵缉捕的侠客。
比如某醉打地主的花和尚,比如某逃婚夜奔的红裙小姐,那些人的事迹极富传奇色彩,远到燕山郡的戏台子上,都演过几出。
他不禁问道:“你们怎么来参加门院之争了?江湖……不太平么?”
听闻此言,三人皆有些讪讪之意,瞧着微弱的余火,叹了三口高低不一的气息。
瘦子木然道:“仙人听说过无端坐忘台没?最大的贼窝被炸,很快就轮到咱们这种半贼不贼的了。树倒猢狲散,以前我们还有个养老的去处,现在却不见得。”
胖子掬了一把辛酸泪:“是啊,时运不济啊,世道变了!要是不赶紧找个稳当的饭碗,以后被官兵抹了脖儿,都没处说理去。”
弹珠也沧桑地说:“我本想在江湖里混出个名堂,结果才一只脚进来,这水就浑了。仙人,看你那弟子的衣裳,你们是临仙一念宗的吧?那地方好啊,还收不收弟子?”
迟镜不知如何作答。
实话说,他并不觉得临仙一念宗就能置身事外、高枕无忧。皇帝的野心无法估量,上位者只消一个念头,便是人世间几十载血火浩劫。
可他迎着少女黝黑的面孔和闪亮的眼睛,更说不出泼冷水的话。
迟镜挠了挠头,笑道:“你弹弓使得这样好,说不定能行呢。”
“真的吗?到时候我去找你啊!仙人,你就是我在临仙一念宗的人脉了!”
弹珠高兴地举起葫芦壳儿,跟迟镜碰杯。胖子立即凑热闹,也吆喝着“人脉人脉”,还捅咕了瘦子一下,让他赶紧把淡出鸟的肉串儿扔了,舀点草药汤暖身。
季逍画好了阵法,过来却没有他的位置了。
青年默然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人堆里少年的背影,见他被火光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露出的一抹侧面笑意盎然,没有打扰。
迟镜却有所察觉,四处转头。可能是季逍离开身边久了,到了热闹的时候,迟镜便下意识地左看右看寻他。
待脑袋转向身后,正对上青年垂落的目光。不知为何,迟镜的心尖好像被掐了一下,很忽然的一下。
少年起身拍拍衣服,把葫芦壳儿递向季逍:“你的瓢呢?星游,大家都碰杯啦。”
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习惯了方方面面都有对方参与。一次落下,就惦记着。
季逍缓声说:“喝完了,已经丢了。”
迟镜:“哦……”
“师尊的还有么?”
不待迟镜回答,季逍已两步走到近前,托着葫芦壳儿底下,就着迟镜的手,低头喝完了他剩下的草药汤。
青年的动作自然而然,好像他们天天这样干似的。迟镜额边几丝细细的胎毛竖了起来,人也一动不动,双眼睁得溜圆。
季逍重新抬头。
他轻而易举地接过葫芦壳儿,道:“我去扔了。师尊?”
迟镜如梦方醒,浑身一激灵。
后面的胖子瘦子姑娘都仰头望着他俩,此时也好像打破了什么古怪的气氛,都活动起来。
兄弟俩搓着鸡皮疙瘩,弹珠则“噗嗤”一声,说:“怎么跟喝交卺酒似的?临仙一念宗的师徒都和你俩一样肉麻不,是的话我可不去了!”
胖子听着直乐,爬起来道:“行了快点睡觉去。明个儿撤离,小心半路上困得眯死……”
瘦子被他勾肩搭背,经过迟镜一抬手:“明早见咯仙人。”
他们仨嘻嘻哈哈,各找地方睡觉去了。
留下迟镜脸红得冒烟,极力装成是烤火烤得,不敢搭腔。
等到那三人走没影儿了,他才低头朝季逍冲过去,一头撞在青年身上:“都怪你!”
“怪我做什么?弟子何错之有。”
季逍明知故问,顺手搂住少年,把他捉去阵法当中。季逍的嗓音被草药汤熏得微哑,因他的声线本就清沉,此时更如酒酿一般,温温的醉人。
迟镜不服气地掐他,摸到哪掐哪:“你、你还不认!当着外人面,你你你——”
“我怎么?”
“你对师尊不敬!”
“那真是六月飞雪之冤。”季逍把他塞进法阵,自己也进来,挥手下了密闭的禁制,道,“我连师尊喝剩的都不嫌弃,甘饮师尊遗泽,难道不是二十四孝好徒儿吗?……嘶。”
迟镜的爪子乱抓一气,抓到青年的大腿,顿时感到他身躯一绷,手下的躯体变得如坚石铁块。
少年恼火地直起身:“你总是有一堆歪理……唔!”
法阵之中,竟有销金纱帐,烛影摇红。这像是一座独立世外的结界,或许是一人境的前身。尚不如续缘峰自成天地,但一入阵内,外物皆退,乃是一间皖南风格的雅室,一盆玉兰装点屋里,几株野树碧洒窗前。
外面竟然在下雨。
雨声潇潇,雨丝细细。迟镜被季逍一只手按在墙上,才进门的地方。青年侧首与他深吻,直到少年喘不上气,完全软化在他怀中。
亲完了,季逍也没放手。
迟镜泪眼朦胧,努力瞪他,可是眼角已经红透,不仅没什么威慑力,还愈发惹人欺负。
他自知如此,一边胸口起伏,一边把头扭过去,不肯给季逍看。偏偏就是这个举动,让人在想欺负他之外,又生出几分垂怜。
青年松开他纤巧的手腕,把人好好抱着,让迟镜倚在他胸口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