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
迟镜醒的时候, 天已大亮。
少年一个人卷走了所有被子,从被褥堆里坐起,两只脚分别在不同的缝隙里翘着, 足见其睡姿一团乱。他中衣的领子也掉到肩头下,露出白里透红的肩头,不过锁骨上一道清楚的牙印,破坏了少年刚睡醒的懵懂,甚至使凌乱的床榻显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暧昧来。
迟镜浑然不觉,在幽斜的天光中打了个呵欠。少顷犹不满足, 他眯着眼仰起脑袋, 打了个大的, 终于舒爽了。
“……星游?”
迟镜一边揉眼睛,一边习惯性地哼哼,寻找青年的身影。隔着垂帘, 屏风前的书案后, 有人坐着看书。
听见床上的动静, 他刻意地翻过一页, “哗啦”声提醒了少年他在那儿。
迟镜人醒了, 脑子还没醒,紧接着问:“十七呢?他怎么不见啦。”
“……”季逍把剑谱合上, 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们两名弟子陪师尊就寝不够, 还要一同陪师尊起床么,师尊未免太贪心了。闻玦已经遣人来过三回,问师尊是否起身。听说事不过三,他应该不会再来叨扰了吧?”
“什、什么!”迟镜一个激灵,跳起来道, “现在什么时辰啦?!”
“下午。”季逍浅浅一笑,“苏亭主的侍女午时也来过,问您是否和他们一同用膳。”
少年倒抽一口凉气,直挺挺地倒回床上,好像死掉了。
季逍问:“怎么,师尊担心睡懒觉丢了续缘峰的脸?”
“啊?”迟镜说,“那个不是最重要的啦,关键是梦谒十方阁的菜很好吃。我在秘境吃过一顿,真的很好吃!”
季逍:“……”
季逍看着又爬起来,认真陈述着这里的菜究竟有多好吃的少年,“哦”了一声。
迟镜说:“好了,我要换衣服啦!”
季逍问:“换好去找闻玦?”
“我——”迟镜噎了一下,“才、才不是呢,我去找吃的!”
他肚子“咕噜”几声,的确是腹中空空。本来迟镜已至筑基期,可以研究辟谷了,但他舍不得口腹之欲,季逍也不想教这个,便搁置下来。青年轻哼一声,并不揭穿他的借口,低头继续看书。
他不看迟镜,但也没有出门回避的意思。
少年没办法,只好也用力地“哼”了一下,缩进被子,在里面更衣。隔着帐幔,季逍的余光瞥见床上鼓起一个大包,耸动来耸动去。
青年面不改色,只一挑眉,等到足足半刻钟后,少年终于穿戴整齐,喊着“噔噔噔”冒了出来。
迟镜下地便往外溜,抬脚往右转。
季逍问:“不是说去找吃的么?”
迟镜扒着门框,心虚地探回来小半张脸,眼睛乌溜溜乱转:“我去找闻玦要吃的呀。”
不料,迟镜转头在堂上撞见了谢十七。他赶紧刹住步子,假装和别人家长辈一样稳重地经过。
符修忙着手头的事,头也不抬,道:“早。”
“嗯,十七在画符?”迟镜清了清嗓子,还真和寻常仙门的师尊似的,关怀了一句。
“下山前存的符,消耗得差不多了。”谢十七道,“师兄替你问了白衣服那个人,有没有场地可以练剑。我能一起么?”
“诶?他找闻玦要了练剑的场地??……你当然可以一起呀!我们一块儿学吧。”迟镜记起《燕云剑谱》,稍加正色,旋即想起点什么,旁敲侧击道,“我昨晚……没踢你呀?”
谢十七说:“你每次靠过来,都会被师兄拉回去。”
“啊?”迟镜暗道不好,心说还不如不问。他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溜烟跑到了隔壁。
主舍的房门稍掩,时值午后,本该呈闭门谢客之状。但像是等着谁来似的,专门留了一道门缝。
迟镜透过门缝,小心地往里面张望。却见一面画屏,挡住了外人视内的目光。北方前堂的门口往往会置一块影壁,南方却多见画屏,倒似某人面纱,将真容隐现。
“有人嘛?”
少年不知为何,明明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他知道,梦谒十方阁的长辈不喜他和闻玦交往,对方留门给他,就跟背着师长、暗通款曲似的。
无人应答,屋里静悄悄的。
迟镜试着迈过门槛,足尖点地,并未触发什么机关,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房中。
他边走边环顾四周,忽然听见掌琴的声音。短促地拨弦,好像布谷鸟叫,吸引了他的注意。
迟镜循着声音,往房间深处走,发现里面藏着一方庭院,和微缩的园林一般。
少年深入花丛,修剪得宜的灌木比他还高,形成弯曲的小道。曲径通幽,花篱蔽日,终于有潺潺水声打破宁静,是一座假山喷泉。
一名白衣人恭候多时,端坐于旁边的石凳上。
他面前的白岩圆桌杯盘琳琅,尽是糕点。
那些糕点色香味俱全,不是寻常人家用米面磨的,也不是路边摊贩兜售叫卖的,而是梦谒十方阁随行厨子清早备好,用灵石和灵符温养保鲜着的。
闻玦缓缓回眸,望向来路。
在离他半丈之距,精心布置的花草当中,露出一小片身影。迟镜起床时,穿的衣服是季逍提前放好的,恰是一身嫩鹅黄。他睡了个好觉,雪白的脸蛋粉扑扑的,衬着那身明快清新的颜色,瞧着比糕点更可口。
少年躲在巨大的瓷花瓶后,一时不敢上前,悄悄地望着闻玦。
白衣公子见到他,不由自主一怔,旋即起身。
闻玦颔首以礼,侧身请迟镜过去。迟镜眉开眼笑,立即蹦跶到石桌边,双眼放光:“这么多——我都可以吃呀?”
闻玦含笑点点头,身前浮现灵力文字:“下午习剑,小一要吃好。”
“嗯!”
迟镜本来还奇怪,自己当着梦谒十方阁的面用功好么?闻玦可是要在门院之争拿头筹的,就算自己的目标只是前三甲,跑人家地盘上努力还是很欠揍。
不过他转念一想,明白了季逍的用意——那厮就是要让人家看见,堂堂续缘峰之主才学到《燕云剑谱》第一招第一式,根本不是闻玦的对手。
如此一来,梦谒十方阁操心的便只有闻玦了。迟镜弱得毫无可提防之处,除非闻玦跟上次一样意图放水——或者说泄洪,否则迟镜没有半分胜算。
少年大快朵颐,脑子倒是转个不停。他想着想着有点羞愧:闻玦待他这么好,他居然一直在盘算对方仙门的机宜,实在对不住满桌的糕饼。
迟镜偷瞄闻玦一眼,却见对方根本没看过别处,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白衣公子眼里,淡淡温柔似雨中摇曳的灯光,令迟镜气息一乱,呛了起来。
“咳咳咳!”
“小一?”
闻玦脱口而出,拿自己的帕子给迟镜捂口。见少年咳得满面通红、眼泛泪水,他顾不得许多,一手扶着迟镜,一手替他拍背顺气,拍也不敢太大力了,生怕把少年碰坏。
一道身影出现,寒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迟镜一哆嗦,下意识跟闻玦分开。果然,季逍不可能放他一个人离开超过一刻钟,已经追到了这里。
青年的临仙一念宗冠服上,恢复了燕山纹样。连绵青峦布满前襟,延伸到双肩,仙风道骨,气度不俗。
闻玦默默放手,颔首致意。
季逍见迟镜只是呛到了,亦挂起虚伪的微笑,道:“抱歉,闻阁主。扰了您的雅兴。”
他嘴上道歉,人却已不紧不慢地走到迟镜身侧,占据了四张石凳的其中之一。少顷,又一袭黑衣走进来,对闻玦点了个头,坐在最后那张石凳上。
“十七……”迟镜莫名有点尴尬。
他其实是来找闻玦玩的,想必闻玦也对二人重聚期待了许久。没想到迟镜的两个弟子跟他这么紧,连一时半刻的空隙都不留给师尊!
说句不合适的,简直像寡妇带着俩半大孩子,好不容易跟村里的单身汉看对眼了,正准备趁孩子睡觉的档口去会一会情郎,结果俩孩子在他们亲热的时候冒出来,问娘你怎么在这儿啊?
……完全是燕山郡戏台上的经典戏码!
迟镜好不容易理顺了气,继续埋头啃吃的,满脑子乱七八糟。闻玦一个人看着就够让他不自在了,现在还多俩徒弟,教他如何对得起闻玦?闻玦和他的关系,与他和另外两人的又不一样!
少年没忍住,又瞄右手边。
白衣公子不看他了,静静垂眸,望着帕子不语。迟镜心一揪,再看左手边,谢十七倒是毫无芥蒂地支着脑袋,等他吃完。看此人表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来得多不是时候,师兄来,他就也来了。
而迟镜对面,正是罪魁祸首。
季逍好整以暇地扶着茶杯,但笑不语。迟镜见他这幅样子,心底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季逍忽然问谢十七:“师弟,你看闻阁主住的地方,是不是比我们那儿别致多了?”
谢十七道:“嗯,好看。”
迟镜直觉这话里有坑,忙说:“人家是主,我们是客,这里当然更漂亮啦!”
“师尊有所不知。”季逍自顾自笑道,“闻阁主下榻的这‘青云客栈’,历来只招待皇亲国戚。闻阁主大驾光临,宫里特意为他们安排了此处下榻,客栈中的花苑巧夺天工,一概出自公主殿下之手。”
迟镜愣了一下,道:“公主?你是说……”
闻玦戴着面纱,挡住了大部分神情变化,只见其眼睫一颤,保持着缄默。
季逍微笑道:“是啊,宫中的万华群玉殿之主,潋光帝姬,季瑶。听说她与闻阁主好事将近,在下提前向闻阁主贺喜了。师尊,你也该有所表示才是。不如挑点东西,赠予闻阁主作新婚礼物?”
迟镜手里的糕点都不香了,瞪着他说不出话。少年反应过来了,季逍就是来揭闻玦伤疤的。不,他不是揭露他人伤痛这么简单,他是往闻玦伤口上撒盐,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闻玦的痛苦之上!
他还要迟镜送闻玦新婚礼物,太杀人诛心了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闻玦的婚约是不得已之举!
好死不死,谢十七无意识地添乱:“真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闻玦:“……”
季逍道:“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闻玦:“………………”
迟镜霍然起立:“你们到底来干嘛的啦!!!”
季逍微笑着饮茶。谢十七面露困惑,道:“来等你吃完了练剑啊。”
迟镜:“我不是真的问你们来干什么——哎呀气死我算了,可恶!”
少年简直绝倒,实在没胃口吃了,打算按着两个弟子的脑袋赔罪后、把他们全部轰走。不料,一道清润的嗓音平静响起:“若在下有幸与公主结侣,是否该改称季仙友一声‘内兄’?”
此言一出,草木皆静。熟悉的安然贯彻肺腑,迟镜满腔燥意瞬间平息。
他心如止水,六根清净,看两名不成器的弟子忽然又有几分可爱了。
谢十七的修为比迟镜好不了多少,当即也似受到了点化,放下随意支头的胳膊,神色稍正。
唯独季逍不受影响,见闻玦开口,似笑非笑:“哦?”
迟镜慢半拍地思索,闻玦说要叫季逍“内兄”?——想起来了,这是“大舅子”的意思,不过是最文雅的说法。
白衣公子在桌下扶住了少年的手肘。当有肢体接触时,他声音的威力有所削减,让迟镜的脑子清明几分。
随后,闻玦对季逍恭敬地道:“阁下听闻了在下的婚约,在下也听闻了一些,关乎阁下身世的传言。刚才所称,是否逾矩?还请季仙友赐教。”
“季”字咬了个重音,提醒季逍他姓甚名谁。中原皇朝国号为苍,帝号为曜,故称皇帝为苍曜君。但众所周知,皇家本姓为季。
季逍的笑容愈盛,倒是没因此失态。
他说:“多谢闻阁主关怀。不过,季乃大姓,旁支众多。阁主怕是听岔了。我自小养在临仙一念宗,受道君与师尊恩惠长大,岂会与凡尘俗世相关?”
迟镜听得冷汗直冒,尝试叫停。谢十七却连“内兄”什么意思都不晓得,更不知道季逍背后的水有多深,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闻玦说:“在下还以为季仙友是公主殿下流落山上的兄长。”
“哦。”谢十七问季逍,“你是吗?”
季逍面不改色:“不是啊。”
谢十七转向另一边,问迟镜:“他不是吗?”
迟镜几乎在尖叫:“别问我呀!”
少年受不了了,刚才好不容易坐下、屁股挨到凳子,这下又跟燎着了似的弹起来,把《燕云剑谱》往谢十七怀里一拍:“给你,自己拿去看!不懂的问师兄。”
他紧接着冲季逍示威:“你这当弟子的,净给师尊添堵!再这样子的话,我不要你帮我了,你谈的条件想都别想!”
青年抱臂扬眉,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问:“师尊的意思是,你可以考虑弟子的提议么?”
“当然是看你表现!”少年正在气头上,一把拉起闻玦,说,“我们走!”
这次,两个弟子没有追来。
迟镜抓着闻玦雪白的袖子,没抓他手。闻玦高他大半个头、袍服又繁复,被迟镜拽着健步如飞,险些被花枝刮到。
“……小一!”他喃喃唤道。
迟镜根本不辨东西南北,在花苑里转来转去,终于又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偌大的花坛上挂着鸟笼,画眉清啼。
“他们两个不懂事,我是师尊,我、我跟你道歉……”少年垂头丧气,没想到好端端的会友,变成了这个样子。
闻玦整理着衣冠,摇了摇头。
迟镜问:“怎么啦?你觉得我不必道歉?不行的,星游他——唉,他是有点奇怪。但那都是我的问题,和你没关系。真的对不起!”
闻玦望着他,眼底又泛起了温柔。不过此时的温柔深处,藏着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苦涩。
闻玦向迟镜伸手,眼神示意:可以吗?
“你要写在我手上?”迟镜不疑有他,把手掌交到白衣公子手中。
指尖一笔一画,微微的酥痒之感回来了。
迟镜克制着蜷缩掌心的冲动,逐字念道:“该道歉的,是我。小一,对不起,昨夜我辗转反侧,忍不住去……你来我房间看我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