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如此,三人没再招致肆意的窥视。
迟镜一直走到了弯弯曲曲的河畔回廊上, 才回过神来。
他明白了, 与其跟梦谒十方阁作对、藏到犄角旮旯里去, 不如大大方方地待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不仅能反过来光明正大地观察他们,还能伺机寻找漏洞, 玩一出“灯下黑”。
可是, 两间房怎么住三个人?
迟镜磕磕巴巴地先发制人:“星游, 我、我想一个人住。”
季逍问:“怎么, 师尊等着半夜与知音相会?”
“说什么呢!!”迟镜的脸再度涨红了, 没料到季逍张口便把他堵得没话说。
季逍轻笑道:“我说的不对吗?师尊,夜里若放你一个人睡, 什么牛鬼蛇神都要乘虚而入了。”
两人走在中间, 侍从在前面远处, 大概听不见。谢十七却在他们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迟镜慌忙回头,瞄了符修一眼。
谢十七正看着他,问:“师尊的知音?”
迟镜:“这——”
季逍幽幽地说:“是啊。你师尊的人脉广着呢,上至梦谒十方阁阁主, 下至无端坐忘台少主,要么是一曲知己,相见恨晚,要么是命定之人,天赐良缘。当真是……嘶。”
迟镜听不下去了,扑起来挠他:“讲讲讲就知道讲!讲这些干嘛?!说闻玦就算了……段移有什么好说的!”
季逍一只手按住他,少年在他掌下扑腾个不停。
季逍对谢十七道:“看。被说中了就是这样。”
迟镜:“喂!!!”
谢十七缓缓垂眸,片刻后问:“师尊,他们与你……都是你与师兄一般吗?”
迟镜:“啊?”
迟镜一呆,旋即想起自己昏倒前,刚好被谢十七撞见和季逍不伦的一幕。少年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不敢与谢十七对视,到处乱瞟,结果和季逍淡然中暗藏戏谑的眼神撞在一起,霎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果断对谢十七说:
“没有,我和他们的关系都比和你师兄的好。”
谢十七:“……”
季逍:“………………”
季逍冷笑一声,把为了跟谢十七讲话、侧着身子走路的少年一拽,免了他踏空台阶之苦。
迟镜这才发现,地势变化,他们来到一片竹林当中。少年刚才差点摔跤,不敢再瞎走路了,于是便没注意到,谢十七长久的愕然。
凤尾萧森,碧影绰约。
季逍笑是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好似从齿缝磨出:“师尊,你和他们两个的关系,都比和我的好?”
“干嘛。不服啊?”迟镜乜斜着眼睛瞧他,哼一声扭头不理。
季逍深吸一口气,本想说什么,前方领路的侍从却停下了,向他们深鞠一躬,转弯离开。
原来已经到了定好的房间。竹林处于崖上,的确是扶摇山庄里位置高、视野好的地段。林间一座小院,院里两栋竹舍,从外看别有野趣,窗里透露的装潢则价值不菲。
洛水涛涛,从皇城里流过。天色渐晚,河上漫起朦朦的雾汽,将对岸的景致糊成一片。
不过,迟镜看见一片同样壮丽的建筑,坐落在彼方。显然,那就是梦谒十方阁的驻地,闻玦也在其中。
不知是不是幻觉,迟镜听见了琴声。
可惜只是刹那的弦响,很快便归于沉寂。或许是迟镜听错了,也可能是江河喧哗,将琴声淹没。
一点寒光在视野边缘闪烁,迟镜回头,见季逍指尖挂着钥匙,随意地转了两圈。
现在只剩他们仨了。
季逍递给谢十七一枚钥匙,道:“师弟,你选一间吧。”
当他另有算盘的时候,往往是和颜悦色的。比如称“师弟”,比如让谢十七先选。
符修默默接过,看了迟镜一眼。
迟镜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季逍都提出让师弟独住,难道他这当师尊的,还要撒泼耍赖自己占一间屋子?
幸好谢十七懂事了很多,说:“师尊想住单间。”
“对呀!你看十七多懂事——”迟镜对季逍张牙舞爪。
季逍笑道:“师尊真是不识好人心。梦谒十方阁紧盯着你的一言一行,指不定会暗中出手,谋害师尊。我与师弟之间,还是我比较能护师尊周全吧?”
迟镜一愣,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但谢十七住隔壁,而他与季逍共处一室?
晚上怎么睡得着!
季逍漫不经心地道:“师弟与道君长相酷似之事,迟早暴露。不过他晚一时引起注意,便多一时安全。师尊,我们两个都脱不开梦谒十方阁的注目,还是把师弟撇开些好。你说呢?”
“……好吧!”
他把谢十七的安危搬出来,迟镜只得是垂头丧气地认输了。
少年把两只手揪在身后,紧张地抠手指头。
这是他心焦时惯有的小动作,也不知是因为梦谒十方阁,还是因为接下来几日、将与他同住屋檐下的对象。
季逍退后半步,含笑示意:“请。”
迟镜心一横,夺过剩下的钥匙去开门。不料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师尊,等等。”
迟镜:“十、十七?”
符修抬起眼帘,似是下定了决心。他说:“弟子愚钝,学艺不精。师兄嫌我没用是应该的。但,师尊,我也不想和你分开。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万一我能尽一份力呢?”
迟镜面露惊讶,片刻后,“唰”地转向季逍。
果不其然,青年装出来的温和笑容,逐渐扭曲:“我嫌你没用?师弟,我嫌你了??你当着师尊面,说什么呢???”
谢十七道:“即便师兄为着同门情谊,并未直言,贫道心里也明白。我说错了吗?师尊。”
两个人都看着迟镜,等他做主。见少年呆呆的没反应,季逍气得发笑,又把钥匙抢了回去,径自入门去了。
他把房门一甩,“咣当”作响。
少年吓得一激灵,这才回神。他不懂谢十七是怎么打通任督二脉了,居然能反将季逍一军——平心而论,谢十七没说错,季逍烦他都懒得掩饰,只要脑子没落在娘胎里就能看出来。
可谢十七把这事儿挑明,还是在迟镜跟前,顿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效果。
好像在理直气壮地卖可怜。
少年试探道:“十七,我睡着的时候……星游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感觉你和之前,好不一样。”
符修反问:“哪里不一样?”
“诶?就是……”
迟镜语塞。
他总不好说“你突然变得在乎我了”吧?
谢十七静静地望了他半晌,道:“师尊,师兄确实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以免我日后闹笑话。不过我更想问,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吗。”
迟镜一怔。
谢十七道:“我是说,一百年前,最初的时候。”
晚风拂过,带来一身的寒意。
无数枚竹叶被卷动,似成百上千枚软针,窸窸窣窣,难以平息。
迟镜张了张口,道:“你问我到续缘峰前,从哪里来?”
谢十七点头。
少年露出难得的苦笑。
他说:“要去问那个和你很像的人呢。”
迟镜心如乱麻,快步走向竹舍。奔波了许久,他现在只想躺着。
少年走过玄关,古色古香的陈设映入眼帘。
茶厅外面是广阔的露台,可将洛水尽收眼底。
此时日影西沉,月出东山,烟笼寒水,落花逐流。迟镜认出来了,这是天下有名的“七景”之一,“万华凌波”。
圣上膝下仅一位公主,她的“万华群玉殿”收集了天下奇珍,各地异宝。相传每件宝贝都被藏在一朵精心栽培的灵株中,晚风一吹,落英缤纷,随洛水流遍皇城。
那位公主,正是闻玦的未婚妻。
迟镜的目光渐渐下移,发了好长的呆。直到背后响起关门声,谢十七进来了。
季逍刚好从里间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迟镜忙问:“里面有几张床呀?”
“不多不少,就一张。”季逍已经把不合宜的情绪从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教人看不出一点异常。
他浅笑道,“师尊意下如何?”
“啊……我、我睡窗台。你们剪子石头布睡床好了!”迟镜想从他身边溜过去,却不出意外地被逮住。
季逍问:“师尊跑什么?何不慢慢商议。若我哪里做的不妥,师弟又向您吹耳边风,弟子可招架不住。”
迟镜嗫嚅道:“什么跟什么呀……好啦!三个人住一间屋子已经够奇怪了,别磨磨蹭蹭啦!”
谢十七道:“我打地铺。”
季逍说:“既如此,我肯定不能比师弟好太多。师尊,窗台还是让给我吧?”
迟镜胡乱地猛点头,总算被松开。
他冲进卧室,发现床榻足有半丈宽,床右边的空地接近半丈,床左边的窗台能摆三张桌子。
少年松了口气,把外袍一解,脸朝下栽在床上。
他现在唯有一个念头——宗里的三山七岭十八门,好些门派的弟子多得跟鱼籽一样,他们师尊怎么做到的!他膝下才收了俩,就想两腿一蹬与世长辞了,那些弟子更多的师尊,难道不会疯狂折寿最后“嘎嘣”一声死掉吗?
迟镜呜呼哀哉,有心去盘问季逍,打听他跟谢十七说的话。
但他脑袋一转,见黑衣符修在茶厅习字;青白道服的剑修则收拾着行囊,把迟镜各种鸡零狗碎的玩意儿逐一摆好。
算了。
先不打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