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深陷于震撼之中, 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一同涌来,剧烈冲击着他的心神。
谢十七……是谢陵入临仙一念宗前的名字!
谢十七,就是谢陵!最初的谢陵!
少年既不敢置信, 又隐隐觉得在情理之中,如释重负。但,突如其来的刺痛打断了他的茫茫然不知所以然,一下子把他拉回现实。
“嘶!好、好疼——”
迟镜低头一看,俯在他身上的青年发了疯似的,正叼着他锁骨厮磨齿尖。少年连忙推他, “啪啪”一顿乱砸, 好不容易才薅着季逍的头发、把他脑袋扯开了几分。
森白的月华下, 季逍的面部轮廓格外清晰,几乎变成了黑白两色,愈发显得英俊又邪佞。
他在笑, 唇边一抹刺目的红, 是新鲜的血。
迟镜大为光火, 抬手要扇他。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被啃, 而且是莫名其妙被啃。
可青年早有预料, 一把攥住他扬起的手腕,不容抗拒地拉到自己脸侧, 掐着他的手掌, 用他的掌心慢慢磨过面颊。
季逍闷声笑道:“师尊……抱歉。是弟子唐突了。忘了您身娇肉贵, 我这便为您疗伤。”
他说罢又低下头,对着刚咬出来的、渗血的牙印,又吮又舔。锁骨处的皮肉嫩,玉擀成的薄皮儿一般,迟镜正因牙尖磨出来的破口倒抽气, 便觉着疼痛融化了,变成钻心的痒。
伤处被唇舌含着,本来火辣辣一片,忽然覆上湿润与温热。少年呼吸一滞,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眶里迅速蓄起了泪水。
迟镜挤出不成调的声音:“你……混账……!”
就在这水深火热的时刻,忽然,一丝凉意拂过耳畔,令迟镜一惊。
季逍也在这瞬间有所察觉,似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抬起一双寒意湛湛的眼睛。
床边有人。
一袭黑影模糊不清,居高临下。迟镜仓皇地后退坐起,借机脱离了季逍的压制。
他紧盯着床边的黑影,不确定道:“……十七?”
那像谢十七,也不像。明明身形一致,轮廓相仿,迟镜不知为何,就是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少年脑海里灵光一现,陡然升起了一个绝不可能的念头。可他被这个念头一击即中,猛地扑过去,一把掀开了重重帷幔。
薄纱似海浪涌起,露出其后之人的真容。
是的,这是谢十七,但月光映照之下,青年俊美的容貌多出了一分煞气,周身流动着淡淡阴影,不似在人间。
而他黑漆漆毫无光亮的眼睛,更令迟镜熟悉。似无星无月的天空,也似夜幕下的冰原,透露着续缘峰之巅独有的静寂。
“谢陵……”
少年喃喃念道。
四周大亮,季逍的手往帐幔上一放,立即以他触碰的那一点为中心,灵焰扩散,把满室帷幔尽数焚毁。
谢陵的面容也在火光中明灭,目光沉沉,凝视着少年不语。
他的状态不对,显然不是谢陵本尊,而是那缕独守山巅的亡灵,今夜飘到了洛水东畔,借月色还魂,短暂地附在了谢十七身上。
迟镜下意识地靠近,想看他更清。少年膝行半步,如同着魔,眼前人也发现了他的伤口,缓缓向其伸手。
在两人即将碰上的前一刻,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把迟镜掳了回去。
季逍单手把他的腰扣在臂弯中,另一只手心烈焰升腾,延展为剑。剑尖向前,指着他曾经的师尊,火光跳跃,三人的面孔都扭曲了。
在灵焰光辉迫近谢陵时,他的神情出现了异化。好像被附身的谢十七开始抗拒,要把外来的魂灵逐出躯壳。
迟镜连忙叫道:“谢陵!谢陵你听得见吗?十七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你复生的关窍?我、我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空中有粼粼的东西闪烁。
迟镜愣住了,他发现这些闪光无不呈青红两色,竟然是青琅息燧剑的碎片!
成千上万枚碎剑乘风穿云,悄然散布在皇城之中。现在它们聚集到了一起,迟镜回头一看,窗外亦有不尽的寒芒。
季逍一皱眉,发觉了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他调转剑尖,指向房门。灵焰如瀑布喷流,将整扇红木大门打成了焦块。
爆炸使地动山摇,一声惨叫在茶厅响起,与他们仅一墙之隔。迟镜蓦地反应过来:外面有人,而且不少!
季逍把他推进了谢陵怀里。
剑修瞬间已穿戴整齐,召剑在手。迟镜没来得及说话,季逍已不见踪影。仙兵交锋,灵力碰撞,竹舍里根本施展不开,很快塌了大半。
迟镜脸色发白,头回被道侣抱着的时候,心里在担心别人。他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只听到“飕飕”的破空声,火焰砰然爆发的燃烧声,仙剑怒啸的金石声——
谢十七将他打横抱着,凌空飞起。
碎剑把屋顶破开一个大洞,雪白的月光倾泻而下。一轮银盘高悬,照出数十名黑衣人。
他们有些潜伏在四周竹林里,身形和树影融为一体,有些乘着兵器飞在空中,严阵以待。
季逍那把寻常弟子用的仙剑飞来飞去,在黑衣人中穿梭。极普通的剑,在他手里却寒光如龙,所到之处灵焰升腾,被十余人围攻也不落下风。
但,天上的月亮在偏移,马上要被云层掩盖了。
迟镜攥着谢陵的衣襟,看着他一个低头的动作,神态切换了好几次。谢十七的意识愈发强烈,还魂随着月华消退,行将结束。
漫天碎剑皆动,终结了乱象。
以竹舍为中心,诞生了一场青红色的风暴。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花飞旋其中,与泼洒的鲜血混在一起,流落如雨。
唯有一片干净的花瓣,悠悠然落在迟镜眉心,散发着记忆里的冷香。
数十名刺客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黑衣青年踏上地面,一切归宁。他怀里的少年人攥着一片花瓣,泣不成声。
迟镜多日来的提心吊胆,在此刻烟消云散。他终于得到了一缕希望——不是他一个人在复生道侣的路上奋力前进着,道侣亦早有后手,向他一步步走来。
“我把阿迟交到你手上,不是为了让你轻慢于他。”
清冷微哑的嗓音,和从前一模一样。谢陵相隔十步,对竹林中的背影开口。
林木燃烧殆尽,四处是袅袅青烟。
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缓步回身,无声振剑,甩下一道猩红的血迹。他面带微笑,盯着前方那对神仙眷侣,良久才说:“弟子失察,请道君降罪。”
一枚碎剑倏地袭去,季逍不闪不避,面颊稍稍绷紧。
这枚碎剑正好扎进他的锁骨,和他咬迟镜的位置一样。不过,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承载主人意旨,穿透了他的身躯,从锁骨进,从背后出,浓艳的血花在衣上绽开。
季逍保持着微笑,持剑行礼:“弟子受教了。”
迟镜张了张口,莫名有些心酸。谢陵帮他出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本该神清气爽,拍手称快才是。
可他心底居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没必要呀。
穿体之疼,透骨之痛,是不是太重了?其实让他咬回去就行……可惜他并没有立场说出来。甚至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刻,便被铺天盖地的羞愧吞没。
谢陵走了。
他来不及告别,月色淡灭。
留下的是谢十七,他好像刚做了噩梦,手一松,怀里的一团掉在地上。
幸好迟镜的反应比以前快了不少,及时翻身,只趔趄了一下。
谢十七茫然地看着他,见迟镜满面泪痕,一时沉默。空气中萦绕着血腥味和焦味,竹舍还塌了一半,谢十七环顾四周,看到了季逍。
季逍半身是血,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像套了个空壳。
谢十七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半晌才问出一句:“我干的?”
迟镜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少年还穿着中衣,赤足踩在地上。月色被浓云遮掩,却好似在他身上留了一缕,使他在夜里散发着柔和的微光。谢十七毫不迟疑地回应了这个拥抱,揽住师尊的身躯,感到他轻轻发颤,像是在努力平复心情。
迟镜仰起脸,和他分开。谢十七听之任之,静静回望少年,发现他素来清澈见底的眼里,多了几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谢十七没忍住问:“师尊,今晚到底是……”
“怎么了”三个字尚未出口,季逍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随手一扬剑柄,砸在谢十七后脑上。
他把谢十七打晕了。
迟镜本来在绞尽脑汁地想,该用什么理由安抚弟子。现在的谢十七,只知自己意外来到了八百年后的修真界,其他什么也不懂。
贸然把谢陵之事告诉他的话,他对“伏妄道君”这一身份毫无认同,一定会觉得有世外高人要夺自己舍,有多远跑多远。
没想到季逍冷不丁出手,直接让这个理不清算他师弟还是前师尊的家伙,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竹舍住不下去了。
迟镜扶着谢十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谢十七靠在他肩头,睡容平和。季逍用剑尖翻拣现场,查找刺客留下的蛛丝马迹,迟镜忧心忡忡地问:“是梦谒十方阁吗?”
“他们没这么蠢。”
季逍淡淡道,“被皇家大张旗鼓地请进来,在城里闹事,对另外一大仙门的来客下死手?我若是季瑶,就要怀疑未来夫婿的脑子有问题了。”
“闻玦做不了主的……”迟镜刚说罢,被季逍掠了一眼,尴尬地说,“好吧,这不是关键。但不是梦谒十方阁的话,还能是谁?”
季逍不语,亦在深思。
这世上,不想让伏妄道君活过来的人甚至魔,实在太多了。
良久后,青年并无所获。
他收剑还鞘,问发呆的少年:“换个下榻的地方。你想换哪儿?”
“诶?问、问我?”迟镜道,“不论换到哪,都可能有刺客……谢陵也不能次次来救场的。”
季逍不置可否。
迟镜忽然眼睛一亮,道:“有了!”
少年仰起脑袋,将右手握拳砸在左掌心,稍显雀跃地说:“有个地方安全呀,至少比我们找客房安全。”
季逍问:“哪儿?”
迟镜指向河对岸。
他说:“反正要被梦谒十方阁盯着,干脆找上门吧?星游你也说了,他们不可能在皇都害我们,那去他家住着,岂不是最安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