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圣教廷所在的辖域范围越深,气温便越低,伯爵便贴心地为每位候选者都安排了带壁炉的房间。
两位提着钥匙框的侍女从窗前经过,并没有注意到维多尼恩的存在,正低声交谈着。
“阿米亚,最近好像又降温了,你可要记得多穿几件衣服,不要像上次那样又染上风寒,这次要是生病了,那就见不到这么多英俊的阁下们。”
阿米亚脸色当即一红,轻轻瞪了先说话的少女一眼:“维多利亚,你可别说这些话,阿尔德里克斯在上,听不得你在这里胡说。”
维多利亚辩解道:“我哪有胡说,圣提亚辖域内本来气温就低,我记得东区的神父说过,一百多年前,圣提亚还没这么冷,到处都是盛开的龙口花,所以这可不是胡话,而且阁下们本就个个生得英俊,也不是胡话。”
维多利亚口齿伶俐,一番话把阿米亚说得哑口无言。
忽然,维多利亚眼珠一转,猛拍一下脑袋,一下子把阿米亚盯住:“阿米亚,以往你这些调侃都面不改色的,怎么这次这么害羞,阿米亚!难道你真喜欢上某位阁下了?”
阿米亚顿时肉眼可见地红温起来,最后在维多利亚的一番追问之下,总算被撬开了嘴巴:“是那位银发蓝眸的阁下,昨日我向阁下询问如何解读福音书中的内容,他知识渊博,为我讲解了许多相关的知识。”
“他离开的时候,不小心将羽毛书签留在了原地,不知道还能不能亲自还给他。”
维多利亚提议道:“明日他们出发时,你送回过去不就好了?”
阿米亚摇摇头:“当然不行,外人是进不去的。”
“那你便让人转交过去?”
维多尼恩压了压眉骨,他偏过头,看到模糊的玻璃上倒映着的熟悉而陌生的自己。
他微垂睫毛,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瓦莱里娅离开他们后,维多尼恩患了失语症,足足有十天不曾开口说话,张口只能听到嘶哑声。
流亡途中,他们再一次回到了船上,只不过这次是被卖到了一艘货船上当奴隶。
十枚索币,他们便要和这艘船永远绑定在一起。
等维多尼恩能开口说话的时候,说出的话却文法混乱,前言更是不搭后语。
米瑞拉很担忧,即使她生性乐观,很长一段时间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她暗下决心,打算攒够足够的索币,想办法从这艘船上逃走后,再带他去看专门治失语症的医生。
有一日,他们寄居的船被征用去专门运送从各教区挑选出来的圣子候选人,一名叫布伦特的少年因在船头看浪时失足掉入海中。
寻回来的时候,已经溺死了,法袍上的十字架被水泡了,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船长显然担不起让一位圣子候选人溺水这样的责任,面色阴沉到了极点,这时,维多尼恩突然站了出来:“船——”
米瑞拉脸色顿时一变,心中一阵惊惧,急忙去抓维多尼恩的手臂,却抓了个空。
维多尼恩话刚一开口,船长就恶狠狠踹了他膝盖一脚,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蔓延,身形单薄的少年下意识因为疼痛,往前踉跄一下,自然也躲开了米瑞拉的手。
在船长眼中,他们不过是十索币的奴隶,其中一个还是整日疯言疯语的傻子。
船长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明显是示意维多尼恩跪下来说话。
维多尼恩稳了稳几乎摇摇欲坠的身形,直起腰身,没有跪下去。
眼见一脚居然没踹下这人的傲骨,船长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眼维多尼恩,想要一脚一脚,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给踹跪下去。
他们这种人,向来喜欢看不服输的猎物湿漉漉地倒在他们脚下,最喜欢品尝的,也是将死的猎物身上传来的肉香。
维多尼恩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那些混乱的思绪在看到布伦特冰冷的尸体那一刻,忽然如百川归海般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失语症突然自己痊愈了。
维多尼恩将手指攥紧,在船长想要再次踹过来时,忽然冷声开口:“我可以取代这位圣子候选人的身份。”
听到维多尼恩的话,船长的动作瞬间一顿。
维多尼恩语言流畅道:“我们这艘船才刚刚起航,船上的诸位圣子候选者彼此之间还不熟悉,我与布伦特身形,年龄都相仿,完全可以替代他去主教廷,您也可以躲避责罚。”
船长心下有些意动,他眯起眼睛,视线在维多尼恩身上来回巡视,忽然发现,这位买回来的奴隶竟然生得异常俊美。
脸部轮廓流畅,眉眼优越而深邃,扇形睫毛浓密而卷翘,像是乌鸦漆黑的尾羽,幽暗,不祥而美丽,当那睫毛掀起,一双眼眸含有笑意时,便如春天的湖水,收敛笑意时,又像蛇一样阴冷。
倘若单从容貌上而言,眼前这名奴隶确实不像是五索币的价格,怎么说,也值一个金币,适合床上风流快活。
船长的视线从布伦特的尸体上扫去一眼,哼笑一声:“你说得轻巧,那你这发色与瞳色又如何改变?我们这船上,可没有女巫。”
维多尼恩偏过脸去,对上米瑞拉惊喜又担忧的视线,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对船长说道:“我的姑姑米瑞拉曾是一名医药师,她能够磨制特别的药粉,改变发色与瞳色。”
三天后,维多尼恩便摇身一变,成了拥有蔚蓝色双眸的布伦特,甚至连行为举止都极符合贵族的模样。
若不是见过他蓬头垢面疯言疯语的样子,船长还真以为面前站着的就是布伦特,现在落魄的贵族太多,或许眼前这奴隶也曾经用过金汤匙。
船长眯着眼睛问他:“你的条件是什么?”虽这样问着,但船长其实早已经将维多尼恩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果不其然,维多尼恩回答:“请大人给我的姑姑一笔钱,再送她安全离开。”
即将离船的那一天,米瑞拉收拾好行李,踏出半步时,突然转过身来,咬咬牙,开口道:“维多尼恩,你没必要做这么多,我知道你比谁都憎恶教廷这种地方,你可以不必去这种地方,你的失语症已经治愈,我们想要从这艘船脱身,自然还有其他方法。”
维多尼恩摇了摇头,语气轻轻地开口:“米瑞拉姑姑,我要去寻找答案。”
米瑞拉一震,她的唇角微微颤动,瞬间明白了维多尼恩的意思。
……所谓的神明真的存在吗?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看见他们在水深火热中受难,却迟迟不来解救他们?
而倘若神真的存在,只是看着他们在世俗中受难,那……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米瑞拉在临行前,把解药递给维多尼恩,最后和维多尼恩告辞,无比潇洒地大步离开。
在短短的时间里,维多尼恩就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相继道别。
普通的药粉怎么能改变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他的米瑞拉姑姑,真的有当女巫的天赋。
还有一件事维多尼恩刻意没有告诉米瑞拉,因为他知道,要是米瑞拉得知他的失语症其实并没有治愈,绝对不会放心让他一个人留下。
维多尼恩的大脑混沌一片,无时无刻都有声音在疯狂尖叫,甚至因为他故意的压制,情况愈演愈烈。
而与糟糕的精神截然相反的是,从表面上来看,维多尼恩平静温和到了极点,他疯狂地恶补各种知识,读那些让他作呕的福音书,圣书,预言书等等。
有时候,他翻阅到一半,甚至会呕吐出来,整个胃部难受至极。
到达塞伯里伯爵所在的庄园后,维多尼恩将解药药粉磨碎,装在羽毛书签中,刻意将其留在主教廷之外。
思绪渐渐回笼,维多尼恩悄无声息地拉上窗帘。
他慢慢回到床上,维多尼恩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失眠,然而一合上眼,就仿佛置身于摇晃的海洋中,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日,塞伯里伯爵与几位枢密大主教走在一起,带着这批新生的信徒前往兰提亚圣教廷。
“听说教皇陛下打算重新划分教区,军队的配额也将会跟着这次教区划分而重新配比,北方开战在即,怎么能贸然撤走军队?”
“……莱希欧的遗留问题,现在处理到什么地步了?”
莱希欧曾是枢密大主教之一,他通过向贵族贩卖大量神职职位而从中牟取到暴利,即使之后被剥去职位,处以酷刑,但却带起了民间买卖神职的风气。
众人顿时静了片刻,塞伯里伯爵莞尔一笑道:“教皇陛下自然有他的考量,而且,是不是到了那位苏醒的时间了,说不定是祂的授意。”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便将这话题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维多尼恩远远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奈瑞欧,少年金色的头发被阳光一照,几乎变成一道耀眼的白光。
似乎是注意到这边有人看过来,奈瑞欧很快抬眸朝这边看过来,刚好对上维多尼恩的视线。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在一起,维多尼恩率先回以温和的笑容,奈瑞欧颔首示意。
沿着浅碧色的河流,水船穿过一道道水廊,缓缓往兰提亚圣教廷驶去。
两侧的建筑错落有致,水门很高,抬头的第一眼,甚至因为过高的建筑和堆积在水廊道的各色龙口花而看不到天空,粉色,橙色,红色与黄色,一簇簇一簇簇的堆积在一起。
神圣的兰提亚圣教堂逐渐露出全貌来,他们纷纷下船,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洒在古老的地板上,光影斑斓。
整个兰提亚都弥漫着一种庄严而肃穆的氛围,大主教们带着他们熟悉各个区域,并带他们去寝居参观,一切结束后,便由他们自行游览。
兰提亚四面皆是水,从一处建筑前往另一处建筑,只能乘坐水船,而最上面的那一层仿佛耸入天际的廊桥,则只有教皇和圣子能在其上行走。
因为只有他们,能直接与神沟通,直接聆听神的授意。
维多尼恩走到一处壁画处,正欲观察那些斑驳的壁画,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你的父亲是古斯塔夫伯爵吗?”
维多尼恩转过身去,捕捉到一丝凌厉的金色从眼前滑过。
是奈瑞欧。
维多尼恩点头,嗓音里含着笑意:“布伦特。”
“奈瑞欧。”奈瑞欧神情倨傲地点点头,他显然将维多尼恩当成了最有力的竞争者,陈述起一段往事:“我们的父亲曾在同一所修道院学习过,没想到如今我们也可以在此处共同修行一段时日。”
维多尼恩始终含笑:“父亲常和我说起那些往事,一起看看观赏这些壁画如何?”
奈瑞欧的视线在他的笑容落了一瞬,从见到这个人开始,奈瑞欧就注意到了他的笑容。
想来也是,只有从安稳而舒适的南方来的人,才能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
之后,两人安静地沿着壁画行走,仿佛穿梭在了四洲漫长的历史画卷中,中途莱瑞欧被伯爵叫走,便只剩下维多尼恩一个人。
维多尼恩垂了垂睫毛,此时的阳光正好,五彩的玻璃光穿过他浅银色的睫毛,在白皙的眼底落下一道道安静的光影,他穿着洁白的法袍,整个人都泡在彩色的光线中。
“该回去了。”
粗略地看完壁画,维多尼恩嘀咕一声,打算乘船到寝居地,下楼梯时不知道踩到什么,身形顿时不稳,摇摇欲坠就要摔进水中。
但忽然之间,风好像止了一瞬。
龙口花顺着河水漂流,维多尼恩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止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稳住了身形。
维多尼恩轻轻蹙了蹙眉,看向那差点让他摔倒的石头。
看起来,应当是工匠们修复壁画时残留的石块。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上了船。
整条流动的河水围绕着兰提亚循环,从何处来,便能回到何处,漂流的鲜花如四季一般周而复始。
兰提亚上空的廊桥上,无数簇龙口兰从缝隙里生长出来,五颜六色的繁花堆积在一起。
此时此刻,空中花园里,教皇卢修斯正埋头与书海之中,面前堆满了各种古老的书籍和手稿,他微微蹙着眉头,正在翻阅手中的书籍。
说起来可笑,这位在外面让人生畏的教皇陛下,此刻正兢兢业业地在古老的卷宗里寻找,让光明之主活下去的方法。
卢修斯疲惫地揉了揉额心,自阿尔德里克斯从长眠中苏醒后,便透露出强烈的自杀意图,整个兰提亚都由神的意志而诞生,于是寒潮便迅速席卷兰提亚。
忽然之间,风止了一瞬。
眼前一朵粉色的龙口花忽然轻轻地晃了晃。
整个兰提亚都由神的意志而诞生,包括这一朵不起眼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