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娅曾告诉过他这片海洋的名字,这片广阔无垠的海域宛如搏动的心脏一样,连接着整个四洲的商贸往来,每条航线都将异国的香料,茶叶与各式各样罕见的珠宝带回。
而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海水都从四面八方朝着维多尼恩的眼中汇聚。
海洋的尽头,穿过晾晒着的一张张黑灰色的渔网,数不尽的石头在山岗上砌成蜿蜒而漫长的围墙,受难的西番莲睡在大西洋湿咸的海风中。
绵延无限的山岗最高处,坐落着为阿尔德里克斯所筑的礼拜堂,洁白的砖墙被阳光照得雪亮,看不到一丝尘埃。
礼拜堂上方,高高的白色十字架指引着前路,每到礼拜日,附近的住民便来到此处,进行礼拜仪式,唱诗声肃穆而庄严。
维多尼恩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怀揣着某种似期冀又似好奇的心情,慢慢爬近船窗,漂亮的脸与玻璃贴在一起,印出脸蛋的轮廓。
维多尼恩想要看到更多。
但是只看到海,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海。
那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有些灰心地把脸从玻璃上移开。
然后他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这片陪伴他多年的海洋,就是以那位神祗命名,德里克斯海。
维多尼恩皱皱鼻子,不解地小声嘟囔了几句,躺下身去,把毛绒绒的脑袋枕在小小的布枕头上,轻轻蹭了蹭并不柔软的枕头。
那是米瑞拉姑姑用不要的船帆专门给他缝制的。
阿尔德里克斯啊。
后来维多尼恩开始频繁地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瓦莱里娅看起来并不憎恶神的存在,但为什么却禁止他学宗-教学,禁止他学神学呢。
这样反常的行为反而让维多尼恩更加困惑,那强烈的求知的渴望就像冬天的时候,被封在冰层下急需呼吸的鱼。
轮船上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旅人,他们南来北往,时常彼此交换各种消息。
维多尼恩从旅人的谈话中,捕捉到自己需要的知识,并逐渐拼凑出一个神秘而未知的世界。
四洲大陆总计九十四个大主教区,八百四十八个主教区,主教区之下,又有不计其数的教区,堂区以及信徒团体。
每过一段时间,主教就会亲自到教区挑选圣彼得选中的信徒,到主教廷去受礼,再到各大枢密大主教的修道院中学习,最后再送往各处教区,堂区任职。
倘若天赋出众,便可以留在大主教区中,甚至可以留在主教廷中直接聆听福音。
但近百年过去,除教皇更替外,再也没有其余的信徒被选中过。
阿尔德里克斯,主持光明与希望的神啊。
人人都念及祂的名字,人人都渴求祂的宽恕,仿佛只有与祂沟通,他们才能从尘世中解脱,从世俗中得救。
后来有一日,暴风雨来了。
整个巨大的轮船都在剧烈地晃动,维多尼恩却没有受到影响,瓦莱里娅已经熟睡过去了。
维多尼恩睫毛微动,将一只羽毛笔夹在泛黄的两张书页之中,再轻手轻脚地合上书,塞进书桌与床板的缝隙间。
维多尼恩从狭窄的书桌前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小床边,沉默着站了一会,然后抱起自己的小枕头,默默走到另一侧床边。
微弱的灯火伴随着海洋中的轮船摇摇晃晃,那些灯光的影子也变得曲折,像是内心被放大的幽暗情绪。
瓦莱里娅侧着脸,躺在本来该用来装酒的木桶堆成的床上,整个人如虾一般蜷缩,粗糙的手指将被单捏出深深的褶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是了,瓦莱里娅总在暴风雨天气里做噩梦。
摇晃的灯火映出她黑暗中的脸,烫伤的疤痕从左脸一路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蜿蜒扭曲的河流,触目惊心的疤痕颜色早已加深成了暗红色。
那些在肌肤上烙下的印记,如遭受的苦难一起,至今仍未完全褪去,但他们在海洋上,在脱离神明的地方,寻找到了短暂的避难所。
船身又一阵剧烈地摇晃,瓦莱里娅从梦中醒来,她猛地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见床头站着的维多尼恩。
瓦莱里娅回了回神,轻声问道:“维多,怎么了?”
维多尼恩将小枕头紧紧抱在胸前,抿着嘴不说话。
瓦莱里娅虽然没有笑,但神色温柔至极,她从床上撑起身,伸手揉了揉维多尼恩毛绒绒的脑袋:“要妈妈给你唱摇篮曲吗?”
维多尼恩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摇摇头,踩上凳子,伸着小短腿艰难地爬到比他还高的床上,然后越过瓦莱里娅的身体,把自己的枕头塞在最里面,乖乖地滚进被窝里睡觉。
瓦莱里娅跟着躺下来,盯着他的黑色发顶看了一会儿,再次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场暴风雨很快就结束了,瓦莱里娅又陷入噩梦中,维多尼恩听到她的梦语。
痛苦的,频密的祷告声。
瓦莱里娅在向神告罪。
她在请求原谅,她在请求宽恕,她渴望得救。
请求谁的原谅?
阿尔德里克斯。
维多尼恩轻轻抱住瓦莱里娅的手臂,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把温暖传递给她。
他抿了抿唇,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执拗而担忧地盯着瓦莱里娅的紧锁着的眉头。
可是……
可是神如果真的存在,瓦莱里娅妈妈,为什么你的祈祷得不到回应呢?
这个名字如一颗诡异的种子一样,深深地扎入维多尼恩的骨血,埋入他的心脏深处。
然后——
在那冰冷的遮尸布彻底遮盖住瓦莱里娅那张失去生机的脸庞时,瞬间破开血肉的土层,伴随着剧烈的痛苦生长而出。
第145章
又做了那一个恐怖的噩梦。
那艘承载无数希望的轮船被教廷以圣战的名义征收,锅炉工们被赶下了船,在战争结束之后,那艘轮船按照旧历被炸毁,滔天的火光瞬间冲入海洋,那片向来平静的大海,现在正在波涛汹涌地沸腾燃烧,一切的痕迹都被毁了干干净净。
追逐的火把再一次在丛林间穿梭,只是这一次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他们和瓦莱里娅穿过大片大片的山毛榉林,像是要穿过一层层的巨大束缚与障碍。
他们在狂风里惊恐地奔跑,鞋跟早已在漫长的追逐里被磨破,皮肤也被树枝刮伤。
……
清晨的曦光最后终结了这场追逐。
……
当那块冰冷而粗糙的尸布一点点遮挡住瓦莱里娅被箭射穿心脏的身体时,维多尼恩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惊惧的恐慌之中。
米瑞拉死死咬紧牙关,眼里泪花闪烁,她常年铲煤炭的手臂将维多尼恩死死摁住,满是手茧的大掌捂住维多尼恩的嘴,不让他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求求你,米瑞拉姑姑,放开我。”
维多尼恩几乎无声地恳求着,米瑞拉死死将他拖住,残忍地扭过了头,伸手盖在他的脸上。
维多尼恩差点崩溃,他的声音接近于无,米瑞拉却听得真真切切。
“我不过去了,米瑞拉姑姑,求求你,求求你松开我的眼睛。”
光线再一次涌入视线,维多尼恩死死地睁着眼睛,呼吸急促,滚烫的眼泪全部滴落到米瑞拉到手掌上,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远处,德拉科神父骑马穿过山林,从马背上跳下,他急步上前,伸手挡住骑士即将盖下尸布的手。
过去多年,在再一次看到瓦莱里娅的那一刻,德拉科几乎没有认出瓦莱里娅,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死去了,华容早已不在。
意识到这一点后,往昔的光景瞬间浮现进脑海,这位不再年轻的神父浑身一怔,感到心脏一阵剜心般的疼痛,他差点软倒在地。
骑士低声问道:“法座,怎么了?”
德拉科神父艰难地稳住身形,颤抖着声音道:“我想,我们需要再为瓦莱里娅做一次弥撒。”
出身仲裁院的骑士表示惊讶:“什么?”
神父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在胸口画上十字,再睁开眼时,复杂的眼神已变得平静无比,充满慈悲与怜惜。
“瓦莱里娅并没有失去她的信仰,只是因为恶魔的存在,短暂地背离了上帝,如今她已用肉身赎罪,灵魂即将回归上帝,上帝会宽恕她无罪,让她得救。”
说着,神父的眉头忽然紧皱在一起,语气逐渐由悲怜变成深深的憎恶:“他出生时,我还对他是否为恶魔之子感到过一丝怀疑,但直到今日,他害死瓦莱里娅,害死我的妻子,我已经无比确认他便是预言中的撒旦之子,竟然蛊惑了瓦莱里娅。”
神父的儿子是恶魔。
维多尼恩如遭雷击,他感觉脑子乱糟糟的一片,各种喧嚣的声音拥挤在一起。
他浑身颤抖,感到记忆混乱,感到脑子里火光冲天,感到这具肉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互相挤压,感到脏器的疼痛,那是从心脏里蔓延出来的剧烈创伤。
深呼吸,深呼吸——
这是梦。
快醒来,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猛地睁开眼睛。
他仿佛溺水之人破水而出般,近乎弹跳般从床榻上坐起。
额前的银色碎发被冷汗打湿,浅银色的睫毛也沾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如海洋般的蔚蓝眼眸,与记忆中的瓦莱里娅一模一样。
他时常通过这双眼睛思念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橡木色的天花板由雕花纹的木梁支撑,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炉火的阴影回荡在房间内,驱散着室内的寒冷。
维多尼恩的视线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炉火中,接着就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急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户。
连窗帘都是厚重的深红款式,这样的设计显然是为了在寒冷的冬日中阻挡寒风而设计的。
维多尼恩从床上起身,披上洁白的法袍走到窗户边,隔着窄窄的缝隙朝窗外看去。
一条山毛榉林道通向塞伯里伯爵家的一处楼房,铺就的花园小径围绕四周,空气中有龙口花的香气。
是了,他现在正在前往主教廷的路程中,所有的圣子候选人现在都停留在塞伯里伯爵的庄园里。
明日会有主教廷的人来接引他们,乘坐船前往水域中的兰提亚圣教廷,那是阿尔德里克斯沉睡之地,众神永远的故乡。
此次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塞伯里家的幼子奈瑞欧,他在出生时曾接受过此世纪最伟大的教皇卢修斯的洗礼,从那一刻,他的一举一动便受到世俗的关注。
所以在这批圣子候选人中,奈瑞欧的呼声一骑绝尘,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主动讨好奈瑞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