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开口:“阿尔德里克斯,你在看向何处?”
阿尔德里克斯收回看向世俗中的视线。
“怎么了?”
“你的心刚刚跳漏了一拍。”
第146章
太阳从中空落到地平线上方。
黄昏余韵笼罩在花园上方,建筑上的浮雕花纹闪耀着璀璨的美丽金光,却不及阿尔德里克斯半分耀眼夺目。
听到卢修斯的声音,阿尔德里克斯微微转动无机质的冰冷眼眸。
“是吗?”
跳漏了一拍?
在这璀璨的王都花园城堡之中,卢修斯动作一顿,缓缓将羊皮卷的褶皱抚平。
半桌的距离,足以让卢修斯察觉出阿尔德里克斯不同于往常的反应,他不由回想起多年以前,坐在温暖的炉火边,听出身贵族的母亲在书堆里给他讲那些神秘故事。
在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之前,一个来自宇宙外的,谷粒大小的碎片以光速经过这片大陆,碰撞出神秘与魔法。
然而,这场意外的邂逅只持续了七天,众神很快陨落,在超然的七天后,神明时代宣告结束。
日暮时分,教堂的晚钟缓缓敲响,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一切,上帝听见,上帝回应,于是赞美诗从不远处传过来。
神圣,冰冷,而又残酷的神,祂产生爱和慈悲便能救人,产生恨与愤怒便能杀人。
阿尔德里克斯自漫长的沉睡中苏醒时,便知晓一切,祂对卢修斯只说了一句话,瞬间令寒潮席卷王都。
“卢修斯,我不属于这里。”
卢修斯沉默,在阿尔德里克斯苏醒过来的注视中,他的四肢在神秘的恐惧中战栗,即使阿尔德里克斯从未想过为难于他。
祂不展示恶意,也不释放善意,仅存在于此。
祂平等地对待众生,俯瞰一切,无视一切。
教皇大人虔诚而谦卑地低下头颅,单膝下跪,躬身去吻阿尔德里克斯金色的衣角。
“我虔诚地追随您。”
东征的步伐早已无法停止。
战争已经开始。
卢修斯垂垂眼皮,很快收回回忆,疲惫地揉揉眉心。
近日教区的事情和阿尔德里克斯的寻死问题,种种事件堆积在一起,他忙得焦头烂额,就连查尔德都说他看上去憔悴不少。
索性多日相处下,卢修斯已经能很好地掩下恐惧,甚至偶尔还能和阿尔德里克斯说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风吹动神圣的金色法袍,季风来去,被晚霞笼罩的海岸线尽头,一群天鹅飞过天际。
在短暂的沉默后,卢修斯问出了那个即将改变自己一生的问题。
“阿尔德里克斯,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歪了歪头,浓密的金色睫毛遮住眼睛,在卢修斯眼中,就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
良久的沉默,就在卢修斯沮丧地以为不会得到想要的回答时,阿尔德里克斯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庄严的赞美诗歌中缓而沉地慢慢响起。
“一个人类。”
卢修斯迟疑地眨了眨眼睛,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您看起来,似乎对此感到很困惑?”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说话,他冷淡地侧过脸,任由晚霞的光影落在分明的脸庞上,看起来就像是镀上一层金光。
卢修斯沉思着,对着阿尔德里克斯再一次开口:“倘若为此感到不解,您为什么不试着去找寻答案呢?”
阿尔德里克斯静坐在神秘的上帝花园里,犹如一座冰冷而毫无生机的神像。
卢修斯叹息一声,继续道:“我知道您认为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可是您诞生于此,存在于此,并在这片土地上苏醒,您天然地属于这里。”
“更何况,阿尔德里克斯,只是去追寻一个答案,这并不与你的意志相冲突。”
不知道是那句话起了作用,令人窒息的沉默很快在偌大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卢修斯蹙了蹙眉,这样的沉默不知为何,总是让他想起幼年时站在父亲书房里的日子,他忍不住伸手去端起眼前的杯子。
阿尔德里克斯启唇:“卢修斯,你多言了。”
卢修斯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发冷,手中金杯里的葡萄酒轻轻一颤,石榴色的液体如涟漪一般荡漾开。
教皇大人很快掩下失态,他放下杯子,脸上显露出一丝会错意般的歉意微笑,声调始终镇定而温和:“是我多言了,若是感到无聊,过几日的受礼日,您想去看看吗?”
阿尔德里克斯闭眼,没有说话。
卢修斯明白,他这是拒绝的意思。
在受礼前,被选中的信徒需要在主教廷内进行一段时间的修行,再到各大枢密大主教到修道院中修行学习。
而在受礼中被选中的圣子则是直接留在主教廷中聆听福音,成为教皇候选人。
晨祷结束,维多尼恩和奈瑞欧被分配去修剪花园。
熹微的晨光透过头顶的彩窗洒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两人在神父的带领下穿过侧廊前去修剪花园。
雨后的花园还残留着土壤的湿腥味。
工具房内,维多尼恩拿起修枝剪,微微侧头,奈瑞欧已经换上和维多尼恩样式一致的深棕色粗布长袍,在腰间系上麻绳,正在挑选松土用的铁铲。
维多尼恩垂了垂长长的睫毛,想起奈瑞欧与寻常人不一样的出身,温和出声问:“奈瑞欧,你在法座身边聆听过福音吗?”
奈瑞欧动作一顿,他显然误会维多尼恩的意思,转过身来,视线上上下下将维多尼恩扫视一翻。
这样出众而美丽的外貌,蓝眼如柔软的湖泊,得人如得鱼一样轻易,仿佛天然属于上帝。
奈瑞欧盯着他开口:“布伦特,事实上,我并不是你们所想象中那般特权加身,我听父亲聊起过你,你很有天赋,文法出众,你若讲道,定有人为你信主。”
“如果有幸,我希望我们能一同留在这里,继续修行。”
维多尼恩:“……”
其实,他们这一批修士在主教堂修行的日程,和其他教堂没有多少区别。
他们一般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前起床,起床后,一群人身穿白色法袍穿过晨暗笼罩的侧廊,纷纷聚集到教堂进行早祷。
黎明时分再进行晨祷,接着是弥撒,晚祷,除特殊活动外,向上帝祷告几乎占据他们一天的大半时间。
这天,由于天气渐冷,塞伯里伯爵在教皇的授意下,让人从北方运送来大批驱寒的药材。
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得知消息,跟在神父的身后前去清点药材,他们路过一间长满青绿色藤蔓的小房间时,忽然听到“砰砰砰”的剧烈撞击声,让人感到恐惧。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向着昏暗的声源处看去。
那是一间极小的禁闭室,用以责罚犯错的修士,让他们在祈祷与忏悔中寻找救赎,厚重的木门上仅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奈瑞欧跟着停下,引路的神父见两人停下,跟着停下来。
神父朝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他似乎想起什么,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在胸口画了个虔诚的十字。
“是亚伯神甫,前些时日受寒潮影响,他利用职权引诱前来照顾病人的修女,约瑟在马房里发现了他们。”
听完神父的描述,奈瑞欧眉头瞬间皱起,他显然对此事厌恶至极,冷声道:“众目睽睽之下,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维多尼恩对奈瑞欧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垂垂眼皮,片刻后问道:“修女呢?”
神父意外地看他一眼,开口道:“已经被逐出修道院了。”
三天后,由于亚伯神甫不承认他的罪,监督院的执事处他死刑。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维多尼恩刚好结束晚祷,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的室友约瑟正蜷缩着身子坐在壁炉前。
即使维多尼恩开门进来,他也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维多尼恩脚步一顿,就在他觉得自己回来的时机不对时,夜风吹动木门的声音却唤起了约瑟的注意。
约瑟似忽然惊醒般怔了一下,侧过脸朝着维多尼恩看来。
他深棕色的眼睛疲惫地上移,嗓音微微卷起,嘶哑地低声道:“啊,回来了?”
虽然是室友,但他们的关系其实并不亲密,维多尼恩从椅子上拿起毛毯走过去,仔细观察约瑟的神色。
他将手里的毛毯递过去,低声开口:“你看起来,很需要一张温暖的毛毯。”
约瑟脸上露出一丝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接过毛毯盖在身上,感谢道:“谢谢。”
维多尼恩点点头,去柴房烧了壶热水,回来的时候约瑟依旧一动不动,维多倒了一杯热水,伸手递过去。
约瑟顺从地接过,手指交叉着紧紧抱住瓷杯,皮肤很快被烫红,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处一般,勉强笑道:“谢谢。”
维多尼恩摇摇头,端着杯子靠在书桌前,慢慢喝了口热水,等着僵硬的四肢慢慢回暖。
他沉默地感受着寒意被驱逐体外,身体一点点复苏,就在维多尼恩垂眸思考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爆发而出的抽泣声。
“布伦特,我做错了吗?”
维多尼恩一怔,他握紧水杯的手忽然收紧,约瑟抬起头,无比憔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痛苦的挣扎与乞求,那乞求的目光太过熟悉,与无数个深夜,瓦莱里娅看向他的目光太相似。
维多尼恩知道,眼前的可怜人现在和瓦莱里娅一样,急需获得某种慰藉,急需一个人来告诉他“你没有错,上帝会恕你无罪”。
但这个人不会也不应该是维多尼恩,他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他的心只比约瑟更千疮百孔。
约瑟眼眶发红,他的心灵已经无法负担他现在承受的一切,几乎是乞求般死死盯着维多尼恩,盯着这个在他最脆弱最煎熬的时候出现的人,即使这个人是和他一样的信徒,他几乎是求死一样向着维多尼恩求生。
“倘若我当时视而不见,是不是亚伯就不会死,我这几日备受煎熬,看不到白天,也看不到黑夜,我日日向上帝祈求原谅,布伦特,为什么我的痛苦却只增不减?”
这绝对是大逆不道的言语,一经示众便能被钉死在异教徒的耻辱柱上,何况是在神圣的兰提亚。
如果奈瑞欧在这里,估计会愤愤地冷声责骂约瑟的软弱与不忠,但有人甚至为自己的不忠而感到痛苦,难道这还不够吗?上帝难道要苛责他们到如此境地?
约瑟与奈瑞欧的身份不同,他出生于中部一个普通的自耕农家庭,母亲是一位农夫,父亲则是一位虔诚的信徒,约瑟从幼年时,就在当地的教会接受宗-教学习。
在约瑟懵懵懂懂的十二岁,战争爆发了。
教导他的神父说:“为圣战而死,约瑟,是我们的荣幸。”
他的父亲死于战争,如果不是被选中,他也会死于战争。
维多尼恩闭了闭眼,但他怎么可能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他曾经不理解瓦莱里娅的痛苦,于是在明白后,日复一日地感到煎熬,为自己的存在,为瓦莱里娅的爱,信仰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