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魔域,顾长青不由揉揉疲惫的额心,手指抓紧卷轴的边缘,抬眸看向正舞着松枝的沈遇。
七年前那一日,师弟负剑出长留,虽然不知道那一日到底发生什么,但在他回来的那一日,太初灵殿中象征闻流鹤的魂灯,也跟着熄灭。
或许对于太初的诸位长老而言,这是沈遇交出的一份完美答卷,那对于师弟自己呢?
尤其是,自从七年前开始,师弟的修为便一再停滞。
按理来说,断情绝欲,无论是斩断何种尘缘,都是道心稳固的外化,怎么在自己师弟这就完全行不通了?
顾长青眉头越皱越深。
枝条穿空而过,长臂一伸,借着风力将枝条收回。
沈遇勾勾唇,一把扔掉随手折下来充当剑器的松枝,往冰凉的石凳上一坐,没精打采地双臂交叠趴在石台上,石台上边缘的棋子被他动作一推,棋局散乱些许,棋子哗啦啦掉到地上。
有几颗黑白棋滚落下石台,迸溅到沈遇脚边。
沈遇不太在意。
七年间修为毫无长进,甚至隐约有倒退的趋势,沈遇重重叹息一声,心中结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而且,还是在这种仙魔之势失衡的关键时刻。
他是太初的持剑人,一剑能平山河,荡群魔,以镇守太初为己任,就算没有人说,沈遇也知道,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而来,暗暗观测着他的一言一行。
修为如何?剑招如何?道心如何?
从他从师父手中接过峰主牌那一刻,他就不再单单为自己而活,沈遇唇仰着脸,懒洋洋朝顾长青道:
“师兄,我感觉我现在真的快废了。”
顾长青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修为的事情,按自己师弟的天赋,道心一成,飞升不过几十载的事。
但是现在别说飞升了,连修为提升的苗头都看不见。
顾长青回过头看他一眼:“这世间上谁废,也轮不到你废。”
沈遇抬眸,顾长青偏头的动作,引得沈遇视线中红色隐约一现。
沈遇微微讶异,凝神看去,瞧见顾长青脖颈侧被的红痕。
沈遇也不是什么白纸,自然一瞧便看出些苗头,唇角的笑便多出几分打趣的意味来,很轻快地转移了话题:“师兄这是打算和谁结道侣?谁家仙子?”
顾长青一愣,跟着沈遇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脖颈,他有些不自在地微扯衣领,将其遮住,开口:“还没有打算。”
见顾长青没有要多说的意思,虽然好奇,但沈遇也并不多问。
他摊开掌心,接住从松缝里摇下来的光芒,斑驳微昏的阳光落在他的手心里,波光粼粼,像是一汪融化的水。
顾长青双手一拍,合上卷轴,抿抿唇,忽然试探地提出建议:“要不你再收个弟子,换换心境?”
听到顾长青的话,沈遇无聊地晃晃手指,竟然觉得他这个提议还挺可行。
“是个好主意,我这几天打算闭关,等我出关,我就去外门物色物色。”
昏黄如织,徐不寒的传音纸鹤从远处飞来,扇着翅膀停在顾长青指间,他缓缓收上卷轴,又给沈遇塞上许多灵器药材,才踩上云舟离开。
沈遇腰身绷起,一只手撑着下颚,一只手将一枚黑子捏在拇指和中指间缓缓摩挲,感受着圆润的触感,想事情想得出神。
所以师兄是打算走证道的路子?
日向西去,从苍松缝隙里透下来的日光也在跟着移动,一道在修仙者耳中听起来格外沉重而虚浮的脚步声忽在耳边响起。
沈遇很快被这道声音打断思绪,眼瞳轻轻滑向眼尾,向动静处看去。
是问剑峰前几日新来的轮值杂役,个子非常高,把外门弟子的青色弟子袍穿得有模有样,不过生性带着些卑意,头总是低垂。
沈遇至今没记住他的长相。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快步走上前,声音低低地问他:“仙君,现在需要收拾吗?”
沈遇视线往棋盘上一扫。
棋盘两侧摆放着竹编而成的棋蒌,上面的清漆如多年前一样透明清亮,光泽感如流水,衬得棋蒌盖上的对弈仙人更加栩栩如生。
沈遇眉头一皱。
怎么现在才突然发现,这清漆也是那小子涂的?
沈遇不经常对弈,用得少,竟然过了七年才发现,他收回目光,手指夹着黑棋放入棋蒌中,回杂役的话:“收拾吧。”
语调一如既往地懒懒散散。
对谁都一样的语气。
杂役收到他的回答,弯下腰去分拣那些散乱在棋盘上的黑白棋。
余光中,那层清漆一被注意到,不知道为什么就格外让人心烦,让人感觉阴魂不散。
沈遇抿抿唇,又补充道:“顺便把这棋蒌上的清漆重新上一遍。”
杂役去捡白棋的手一顿。
他弯腰的动作使得两人间的距离猛然缩短,凡人浊相,刚修仙入道者也不能免俗,轮值杂役多是外门弟子。
沈遇身体微微后靠,给他让出足够的位置,手支着下颚,想了想,又更换主意道:“算了,你到时候直接让人去换一副新的。”
杂役抿唇,垂下眼睑。
视野之中,慵懒的男人姿态闲散,长腿斜伸,腰背却挺得很直,像是有一把剑在脊骨上撑着,胸前的两襟朝外微展,呼吸带动胸腔起伏,露出的小片锁骨伸展进衣襟中。
那衣襟松松垮垮的,等待着被人一下子粗鲁地暴力撕扯开。
偏那骚男人还不自觉,往后猫儿似的后退一下,被腰带缠着的腰线便更加明显,半截手腕都从衣袖里勾引般滑出。
和以前根本没一点变化。
闻流鹤抿抿唇,他喉间一阵干渴,刻意压着嗓音:“都听仙君的。”
那嗓音很是嘶哑难听,就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时,极力振动声带,发出来的先不是音,而是气。
沈遇看向他。
新来的杂役低垂着头,他每次呈现给沈遇的角度都很神奇,永远无法看到正脸。
从碎片般的轮廓中,沈遇勉强拼凑出一张脸来。
是很普通的一张脸,那种丢到人堆里大家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沈遇待人向来和善,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人总有点芥蒂,大抵是这人从不抬头看他的原因,让沈遇总觉得有点些微的诡异。
这样想着,那杂役忽地凑近他。
两人的气息瞬间纠缠在一起,但是很快分开。
对方凑过来,将沈遇胳膊肘旁边的一枚黑棋子捡起,放回棋篓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沈遇耳边叩响。
多想了。
沈遇手撑下颚,移开视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颊一侧的皮肤,看向不远处。
昏黄坠入云中,缓缓下陷。
天空被渲染成金紫两色。
青石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很快被整理干净,那道气息忽地下沉,原是蹲下_身去,去捡滚落到地上的棋子。
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枚枚被捡起。
沈遇懒洋洋看着日落,想着事情,就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
一双滚烫的手突然攥住他的脚腕。
男人的掌心很烫,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像是烙铁。
沈遇目光猛地朝人刺过去。
察觉到沈遇的目光,男人低着头,舔舔干燥的唇,语气非常真诚地建议道:“仙君,您脚下正踩着一枚黑色棋子,我现在帮你捡起来。”
沈遇挑眉,他神识强大,只意念一扫,便能用神识海收住整个闻剑峰,凡事皆知,更别说自己脚下有没有踩着棋子这件事。
这人玩什么把戏?
沈遇看向对方的发顶,头发用简朴的木簪束起,从沈遇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锋利的下颚线。
沈遇的识海很快往人探去,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才是异常。
不知道是用了何种遮掩方法,真是有点意思。
沈遇猛地抽开被扣住的脚腕,接着一脚毫不留情重重踩在男人肩膀上,脸上露出笑容,调笑道:“不说没有棋子,此时该捡棋子也已经捡完了,这还抓着是在干什么?”
干什么?
肩膀上痛意传来,男人低着头,手猛地再一次攥紧沈遇踩上肩膀的脚踝,嘶哑的嗓音逐渐变得低沉。
“干什么?”
在听到沈遇的话后,那五根手指就像是铁钳一样附着在他的踝骨处,恨不得替代脚踝处的布料,死死贴上内处的皮肤。
指腹隔着布料,一寸寸摩挲他的皮肤。
那声音磁一样缓缓舒展开,闻流鹤舌尖暧昧地打转,将两个大逆不道的字暧昧地堆上尺寸。
“干你。”
沈遇后背抵靠在崖壁上,活了上百年也没遇到过这么色胆包天的人,第一反应竟然是没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
意识到对方话里近乎神经质的恶劣与愉悦后,沈遇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减半分,那双潋滟双眸里的笑意却瞬间褪个一干二净。
他眯眼,小腿肌肉绷紧就要挣出来,再狠狠朝人踹去。
却被狠狠拽回。
那力气之大之凶悍,绝非一位普通杂役可以拥有的力量。
沈遇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下三分。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响起,似乎是在嘲笑沈遇的不自量力。
脚踝吃痛,听清那笑声里的意思后,沈遇上扬的唇角逐渐抿直,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跟着彻底消失。
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笑声后,男人终于抬起头,直视沈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