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山脊在苍茫的绿意间变成一条绿带,如同一条巨大的绿鳞巨蟒穿梭在其中,沈遇一身皎皎白衣,两条双臂交叠在一起,他怀中抱一把剑,长发被玉冠束成马尾,懒洋洋站在不远处。
男人姿态散漫,长眉飞入鬓角,潋滟的眼眸中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抱着剑,姿态潇洒,隐隐约约窥见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一截雪白的手腕从洁白的衣袍间探出,细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剑身,手背上的淡色青筋也跟着拉扯抽动。
那敲击的频率虽然缓慢,但毫无节奏,每一次落在剑身上,都牵扯着他人的情绪,带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眼前的男人明明在笑,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以往那般,如同春风般的暖意。
是因为此刻的山风太冷了吗?
在看清眼前人后,闻流鹤瞬间怔在原地,各种想法与思绪像是决堤的河流一样,汹涌进他的脑子中。
他想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却害怕深问后得到不想听的回答,两种情绪拉扯着,不上不下,堵得发慌,酸疼的心泛出密密麻麻的疼,连带着鼻子都有些发酸。
最后闻流鹤张张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呼唤。
“师——”
“嘘。”
沈遇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伸出手指,竖在唇间,止住闻流鹤接下来要说的那一个字。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眸光从两盏睫丛里逸散,带着点笑意与审视看向闻流鹤,那眼神和以往看向任何一只即将死于手下的妖魔时,一模一样。
那如两汪桃花水的眼底深处,或许是存在过一些别的东西的。
但那情绪就像缭绕着飘在长留群山上的云雾一样,不是云,只是轻薄的雾,聚集得快,但被风一吹,便忽地散了。
那是再陌生不过的目光,那是闻流鹤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沈遇看向闻流鹤的目光,也不是一个师父看向徒弟的目光。
而是太初的剑主,看向,一个魔?
沈遇摆摆手,示意身旁一众警惕的弟子退下。
他上前一步,从剑鞘里抽出雪亮的剑身,并不多言语,他斩魔时一向不多话,只图一个快,长剑顿时飞出,朝着闻流鹤刺去。
寒光一闪,直到沈遇那柄锋冷的剑向他刺来,闻流鹤才突然后知后觉。
闻流鹤直接以握剑的手挡住飞来的长剑,手中卷刃剑脱落,剑刮过血肉,空气中顿时飘出血味,红色液体从抓着剑身的指骨缝里渗出。
沈遇唇微微抿合,他完全没想到闻流鹤竟然连反抗也没有,竟然直接以手挡剑,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讶。
沈遇动作一顿,这是在堵他会心软?
他敛下眼眸,长剑毫不犹豫更近一寸,抵上闻流鹤的胸口。
山也寂静,风也寂静,空气里飘着湿濡的腥味。
红色液体沿着雪亮的长剑剑身一路流淌,在中途凝出血珠,“啪嗒”一声,无声滴落到地上,像是剑身哭出的血泪。
怀中本来无精打采的狐狸耳朵一颤,眼睛瞬间一睁,它四肢挣扎,察觉到危险后,很快从闻流鹤怀里跳出。
要是以往,它肯定是挣脱不出来的,但现在闻流鹤心神完全不在此,自然是一挣便脱。
雪狐前爪扑到地面,浑身毛发都炸起。
心口刺痛传来,闻流鹤喉结滚动,舌尖死死顶着牙齿,一双黢黑的眸子直直看着持剑的沈遇,病态、苦闷、干渴、悲伤、喜悦、仇恨,种种情绪在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最后变成浓稠的墨。
他嗓音干涩,好多话堵在喉间,竟然说出来的,竟然是一句近乎卑微的乞求:
“你也是假的对不对,又是那些狗屁东西搞出的幻象?”
当时闻流鹤想,只要你说你是假的,只要你当时肯骗骗我,那我就不信这一切,我就不信这一切。
你骗骗我吧。
你骗骗我吧,我很好骗的。
沈遇握住剑柄的手收紧,他猛地抽回剑。
雪亮的剑尖指向地面,红色液体顺着剑势滚落到粗粝的滚石上。
沈遇眸光落在闻流鹤脸上,抓住剑柄,启唇:“念及昔日情分,我可以不杀你。”
闻流鹤缓慢地眨眨眼睛。
“但我从此以后,也不会认你。”
不会认我?
闻流鹤的手指一阵发冷,那即使是纵深跳下悬崖,刺入自己心脏时都毫不动摇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
狐狸焦急地打转,鼻子蓊动,在四周嗅闻着,探索着封印阵法的裂隙。
魔族被镇压多年,修仙界灵气越来越稀薄,出世的天才愈加稀少,阵法由于缺少七星加固,早有裂隙生出。
但裂隙狭窄,而且通往的是魔域最为险恶之地,各种恶鬼猖獗,秩序混乱,祟物以血肉为食,掉入者难逃一死,魔域的人想通过裂隙出来,都是九死一生。
但总有一生。
雪狐伸出爪子,妖气自爪间凝聚,往空中一挥。
“轰隆”一声——
天空中乌云开始凝聚,浓云如翻滚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汇聚而出,本就阴沉的天气越发暗沉,墨汁一样能滴出水来,晦暗诡谲。
冷风四起,树枝摇晃,顿时一阵狂风呼啸,暴风雨将至。
呼啸的风声,把空气带到一个濒临崩溃的临界值。
空中一道裂缝忽地出现,像是伤口的疤痕被从上至下利落地撕开,诡谲的红雾自疤痕下翻涌而出,雾气将一人一狐包裹住。
雪狐狸伸出前爪,回头突然看一眼沈遇,然后前爪趴在闻流鹤腿上,焦急地示意他快走。
忽地,一道锋冷的剑光曳出。
一道血光在闻流鹤眼前闪过。
一剑直接穿透雪白柔软的狐身,定在崖石上,妖丹碎裂,连血也没有,直接化作片片雪花,被风一吹,便向空中逸散。
闻流鹤下意识伸出手,他低着头,光影落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一切都忽明忽暗。
闻流鹤身上汹涌的魔气忽然汹涌,周围的弟子瞬间脸色大变,齐齐将他围住。
在那一刻,闻流鹤忽然想了很多,他想释然地一笑,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就如同那日他挥剑斩断师铃一样。
果决的,畅快的,恣意的,毫无畏惧的。
但闻流鹤发现他错了。
他感到一切毫无畏惧的根源,全部建立在沈遇会舍不得他这一点上,所以他敢割掉师铃,所以他敢叛出太初,义无反顾,因为他自信沈遇会心软。
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心软便是心软。
但直到闻流鹤真正站在这个人的对立面,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不过是他不切实际的念想。
他的念想被击垮,寸寸龟裂,一片一片碎掉。
山脊上的冷风像是刀子一样灌过来,闻流鹤感觉自己像是火焰上正在被锻造的一块铁,骨肉随着高温越来越透明,直至变成一块烙铁。
在这透明猩烫的石块中,他被挤压得无法呼吸。
瞬间汇聚的魔气使得身后本来狭窄的魔域缝隙瞬间大开。
闻流鹤抬起头,忽地大笑出声。
片刻后,闻流鹤笑够了,安静下来,神情隐藏在晦涩不清的浓雾中,愈发增加着强势的侵略感与危险性。
闻流鹤的目光死死将沈遇攥紧。
他突然往后退一步。
沈遇眼皮跳动,不安与不祥如阴冷的蛇一样爬上他的心间,他察觉到闻流鹤的动作,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不对劲,心念一动,直接从剑骨里唤出辟邪。
凛冽剑光寒芒一闪,非常快——
但闻流鹤更快。
红雾翻滚,他几乎是瞬间被裂缝吞噬。
沈遇上前一步,裂缝却陡然闭合,在闭合的最后一刻,沈遇垂下长睫。
两人隔着扭曲的空间与界限,四目相对。
沈遇忽地看清那双眼睛,心下不由一颤。
那是一双猩红的双眸,目光森冷,犹如寒冰刺骨。
第79章
七年后。
穿过无尽灿烂的霞光,响起一声悠扬高亢的鹤鸣,鹤翅黑白的翅羽掠过天际,朝上飞起,翅羽下显露出青山冷峻的山崖轮廓。
山崖陡峭的石壁上,各种崖生植物于裂隙间生出,四照花附着树根,一棵苍劲有力的松树弯下腰,折下分叉的阴影婆娑地摇晃到方形的低矮的青石石桌上。
青绿石台光滑如镜,被雕刻成一整副棋盘,棋盘四周云纹散布。
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沈遇和顾长青前不久前刚下完一局,黑子攻势凶猛,却后有隐患,阵地早已被白子入侵。
顾长青垂眸端坐在一侧,手中展着古老的卷轴正在查看。
近些年,对魔域的封印越发松动,不少魔域裂隙被打开,魔物与邪祟纷纷涌向人间,预示着某种不祥的信号。
尤其魔域那边有消息传来,新上任的魔尊手段非常凶狠,顺者昌逆者亡,上任途中,整个魔域几乎血流成河。
他以不容任何人反抗的手段,将魔域极度分散的十六界统一,用鲜血与无数尸骸搭出属于他的王座。
新魔尊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反对声最大的十六魔王之一提英的脑袋割下来,用头发一绑,悬挂在通往魔域都城的城墙上,毫无人性。
魔域十六界有十六位实力无比凶悍的魔王,各自为政,管理着魔域,互不干涉。
正是因为其分裂的局势,当年各大仙门联合起来,才能分而破之,最后将整个魔域封锁在西南地域之下。
如今得到统一,各处封印的结界开始松动,这新上任的魔尊更是不知来历。
顾长青蹙眉。
现如今,风雨欲来,空气中好像随时能滴水而出,太初身为仙门之首,早早就在思考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