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撞进他的眼眸中。
他心下一骇,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人一直不抬头看他。
那明明是双再普通不过的眼睛,可那双眼睛却像是饿上百年千年的饿鬼双眼,比沈遇曾经斩杀过的最可怖的大妖大魔更可怕。
明明是一双黝黑的双眸,却因为眼中无法遏制的饥饿与欲望,隐隐泛着猩红嗜血之气。
越和那双眼睛对视,越觉得像是走入刚经历完厮杀的猩红战场中。
沈遇心跳加快,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谁也发现不了的颤音:“你是谁?”
在他的询问下,那张脸上竟然古怪地露出一个猖狂的笑容。
随着那笑容,一团浓重的雾气突然浮现。
青色弟子袍像是被燃烧一样先是泛起焦灼的火光,再由红变黑,最后整身青衣皆变成泛着猩红的黑衣。
那面皮逐渐变得扭曲,像是面团一样糅合在一起,四分五裂后又快速地变化出崭新的面容来。
不是崭新的面容。
准确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闻——
沈遇唇微张,接着立马闭上。
闻流鹤。
男人如一头凶猛的野兽匍匐在地,体魄已完全趋于成年,他一条结实滚烫的手臂擦过沈遇劲瘦紧绷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拽住沈遇的脚踝架在肩膀上。
他像浓重的阴云压下来,把沈遇锁在由自己的身体与崖壁构成的狭窄空间中。
远处最后一点金色彻底消亡,云层由浅蓝变至深蓝,再滚至深黑。
沈遇后背抵着崖壁,感受到黑崖表面凹凸不平的起伏轮廓。
夜色中,黑崖像是被泼上墨汁,更加把靠在崖壁上的白衣男人衬得肤色冰冷,如墨的长发被夜风吹散,缠着流畅的颈线,同颈部的青色血管往下缠。
有好几缕黑发缠进锁骨下,像是细手一样挑开布料,探入衣襟,一寸寸深入,摸到沟壑中。
闻流鹤仰着头,明明是仰视人的姿势,眉眼中却迸发出一种势在必得的戾气,死死盯着沈遇。
他的目光化作漆黑的绳索,先将手腕高举过头顶,内侧并拢,绳索将其缠绕四圈,再从脊后穿过腋下,绕回前胸,在锁骨、**、腰腹处缠绕,打结——
从而一步步将美丽而强大的男人收紧,束缚。
直到彻底为他所掌握。
如果那柄冰冷的辟邪剑剑尖没有抵在他的肩膀上,就更好了。
闻流鹤舔舔干燥的唇,朝沈遇笑道:
“师尊,我来向您讨要奖励了。”
第80章
无尽的暮色将四野吞没,浓重的乌云于墨色间翻滚,但对于两人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闻流鹤伸出手臂,五指张开撑在漆黑的崖壁上,撑出一个逼仄压抑的阴暗区域,他向上的眸光阴冷又愉悦,一点点将沈遇攥紧。
在闻流鹤显现出真容的那一刻,辟邪剑几乎瞬间从脊身中的剑骨里抽出,寒光一闪,锋利冰冷的剑身直接毫不留情抵上闻流鹤的肩膀。
接着一柄断剑跟着飞出,迅速挑走剑身,撞击间,发出清亮的交锋刃声。
沈遇眉头一皱。
四周没有光,被云雾遮挡的月亮显出寂静的轮廓,月色如清辉般洒下,沈遇唇往下轻轻一抿,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在触碰到闻流鹤眼底疯狂的占有欲后,沈遇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瞬间,通过这双眼睛,他仿佛看见他们。
沈遇摇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袋,三千世界,时空千千万万重,又怎么会是同一个人,这不是他的世界,自然也与他没有关系。
没有得到答复,闻流鹤微微眯眼,喉咙间震出一声轻笑,攥住沈遇的脚腕从肩膀上放到地上,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捏越紧,隔着布料去摩挲他的踝骨。
同时,一缕暗红黏湿的魔气从闻流鹤指间凝出,从踝骨往上,缠上他的小腿。
沈遇很快察觉出异常,那魔气穿透布料,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摩挲着小腿柔韧而富有弹性的皮肤。
联想起之前闻流鹤的话,结合他现在的动作,沈遇心一沉再沉,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朝着这方向发展。
魂灯灭,要么身死,要么彻底堕魔,沈遇曾经想过,如果两人再一次见面会是何种场景,是拔剑相对,是生死陌路,还是一剑穿心?而自己到时候,还是否能再一次提起剑?
但他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闻流鹤周身魔气骇人,而更令沈遇心惊的是,他的神识企图去探测闻流鹤如今的修为,但却像滴入海洋中的一滴水般,毫无反应。
各种想法自沈遇心中掠过,他看似姿态放松,实则后背肌肉警惕地绷紧贴在崖壁上,唇角挑起一丝嘲意的弧度,强装镇定:“倒是把这下三烂的手段全学会了。”
他总是想教育他。
男人眸色一暗:“师尊转移话题干什么,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是想要反悔的意思?”
闻流鹤看着他,又嗓音沉沉道:“啧,这可是师尊和我说好的奖励。”
以往闻流鹤最不喜欢唤他师尊,最多也是喊一句师父,而现在愿意这样称呼他时,那语调却说不出的古怪,像是玩味,又像是嘲弄,可以说没有一点尊敬的意思。
这一声一声师尊,听着实在膈应。
沈遇眉心一蹙,他手臂忽地伸出,手指擒住闻流鹤的脖颈一把扣住,五指瞬间收紧,抬起闻流鹤的下颚,冷笑道:“我反悔又如何?”
闻流鹤目光一沉。
一道视线自上而下,一道视线自下而上,两人的眸光无限逼近。
两把剑掉落在两人身侧,剑身流淌着冰冷的寒光,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形,气氛剑拔弩张,纠缠着汹涌的爱恨与欲望。
脖颈被沈遇的手攥紧,拇指和食指抵在下颚处的骨头处迫使闻流鹤抬起头,另外三根手指则掐在颈动脉处,手心贴合在脖颈上,阻隔他的呼吸。
闻流鹤被掐住脖颈仰着下巴,他的视野里,只能看到男人伸过来的一截手臂,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沈遇掐住他脖颈的手。
但闻流鹤能够想象,那五根手指是如何掐住他脖颈一下下收紧的。
冷淡的,性感的,撩人而不自知的。
沈遇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肉匀称贴合,富有力量感,指关节是清透如花瓣般的粉色。
而当其中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时,因为发力的原因,手指骨骼与手背会绷出流畅的弧度,覆在骨骼上的冷白皮肉跟着拉扯,于是背部的淡色青筋跟着显露。
而贴在他脖颈上的指腹,会因为充血而变得愈加粉。
白,粉,青。
不止适合掐住他的脖颈。
闻流鹤滚动上下喉结,在感受到沈遇手心的触感后,呼吸逐渐加重,眸色越来越暗沉。
闻流鹤胸腔重重起伏,他毫无被人握住命门的自觉,重复一遍沈遇的话:“反悔?看来师尊也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啊,也是言而无信之辈罢了。”
沈遇看着他,手指寸寸收紧,讽刺道:“闻流鹤,我的言而有信,是对我的弟子,我的同门,你既不是我的同门,更不是我的弟子,我为何要对一个魔头言而有信?”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动听,落在耳膜上时,如同一阵响起的仙乐。
但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毒,一针一针往闻流鹤心肺里扎。
还是那么疼,还是和以前那么疼。
在魔域待得太久,他都快将这种疼痛给忘记了,在闻流鹤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的时候,熟悉的疼痛再一次刺起来。
闻流鹤心跳一阵加速,死死盯着沈遇。
太好了。
闻流鹤竟如此想到。
当年闻流鹤通过裂隙坠入魔域时,几乎奄奄一息,他体内灵气尚存,标点一样传递信息,各种祟物对他围追堵截,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如果不是一股求生的劲头,和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执念支撑着他,他在一开始,可能早就沦为各种妖魔的果腹之物。
他用魔刃割破手臂,放出血,放出体内的最后一点灵气,踏过尸山血海,从连魔人都不敢靠近的祟泽里杀出。
那时候,闻流鹤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字——
杀。
挡他前路者,杀。
违他意愿者,杀。
魔域和修仙界不同,讲求实力为尊,之前十六界一直没得到统一,便是因为没有出现能同时压制十六位魔王的人。
三年前,在实现魔域一统后,闻流鹤捡到一只银发蚌妖。
蚌妖叫玉琦,捡到的时候浑身是伤,当时她几乎奄奄一息,伤痕累累的双臂却死死抱着怀中空心的蚌壳,不让它受到伤害。
说起来,这只蚌妖还和闻流鹤有些渊源,他少年时曾在临水镇遇到的那只花魁,便是玉琦的挚友。
后来,在从玉琦口中得知两族相争中,春绮为救她而死时,闻流鹤愣上片刻,感到一阵不切实际的荒诞,那只贪生怕死的妖,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救人而死?
闻流鹤从玉琦的眼中读出太多的故事,恐怖两人间的关系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但他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伸手将一碗忘情水递给她,说喝下去,什么情都忘了。
美丽的蚌妖靠在魔域由骷髅堆出的红岩墙上,或许是因为已经没什么东西好失去的原因,她不像其他魔族般对闻流鹤极度恐惧,连对视都不敢。
听到他的话,玉琦低低一笑,反而反问道:“尊上饮这忘情水,不也没用吗?”
闻流鹤抬起幽深的狭眸,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你怎知没用。”
“倘若有用,尊上也不会日日饮用了,世人皆说忘情水能忘情,多少人在此处寻找解法,但其实从一开始,能被忘掉的爱,就根本不算爱,不是吗?”
闻流鹤早就知道这忘情水没用,难得碰到一个有悟性的人,便多说上几句:“既然爱没有解法,得不到爱,那得到人,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玉琦闻言,想到什么,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她摇摇头,开口:“说不定还有得到爱的机会呢,如果错过了,那就没有机会了。”
闻流鹤的思绪从那久远的谈话里拉回,他看向面前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柔软的错觉也跟着寂灭,也是在这一刻,闻流鹤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没有真正的死心。
在所有希望都终归无望时,闻流鹤忽地感受到心脏里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太好了,师父。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如既往,坚守你所谓的正道,对我毫不心软,对我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