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得为着这事情来骗我什麽。我知道的。”
书瑞安抚着人:“这些日子我知道你也担心着家里,时下既巧在潮汐府相逢,回去便好生团聚团聚。”
陆凌攥着书瑞的手:“我想你和我一道去见他们的。”
书瑞将手盖在陆凌手背上,认真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是我同你前去,届时少不得受问,一时间,又怎好解释。
先且缓一缓,到时时机成熟了,再说也不迟的,难道我们真就急着这么一时麽?天长日久,我们还有那样多的日子,甚么不能慢慢来?”
陆凌听得书瑞这般耐心说,他不大安生的心倒也缓和了下来,原也是有些担忧家里头忽得来了这处,打搅了他们原本的宁静,书瑞思想太多,到时退缩断了两人的关系。
“我自事事都听你的,只无论如何,你别弃我,凡事我们都能好生的商量。”
书瑞一笑:“说得甚么胡话,早先也都说定了,遇事一同去解决就是,哪会张口闭口间就要断了弃了的,我不是那般随意的人。”
这傻小子,能见家里人了分明是桩欢喜事,倒弄得他们要分散了一般似的。
陆凌道:“那你与我留着门,晚些时候我还回来。”
“我就是不留门,你也一样进得来,担忧什麽。”
书瑞拉着人往门口送,又还嘱咐他:“你有些年月没和家里见过,无论是过去有什麽,今朝再得重逢不易,好生说话。”
陆凌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这厢才回去了陆家。
陆钰前一脚回去,已是快着嘴将陆凌在潮汐府的事以及两头如何错过的事情先说与了陆爹和陆母柳氏晓得。
夫妻俩乍听这消息,只还以为是假,可晓得小儿子不是个拿要紧事说玩笑的,才确信了事情是真的,急得夫妻两人就要直接上客栈去见陆凌。
好是还没出门,在门口凝站了会儿的陆凌,终是默声进了屋去。
两厢在院子里见着,互望着彼此,竟是静默了半晌,接着就缓缓传出了柳氏哭声来。
“怎长得这样高,这样大了。”
陆爹虽不似柳氏一般哭,眼眶也是红了一圈,望着陆凌,嘴里喃喃地说着:“没长变,跟爹还是生得有些像.......”
“晃是都十年了,出门时候还是个十岁大的孩儿,这些年过去,能有不长高不长大的。”
正是伤心哭着的柳氏听得陆爹的话,忍不得怼了人两句:“说得是些甚么臭话,你儿子生得不跟你像,还能跟谁像!”
陆爹这人肠子不晓得如何生的,说话一贯是不大好听,若不是神色动容,只还当人说些怪话故意磕碜陆凌似的。
“我就是这么个意思,看你当着儿子还那样凶说我是作甚。”
陆钰见状连忙打圆场:“好是不易一家子团圆,往后就再是不分开了。瞧爹娘都欢喜糊涂了!”
也好是有陆钰将陆爹和柳氏一通劝,又拉着不知该开口说什麽的陆凌坐下,将久别了的一家子团拢了来,否则气氛还有些凝滞。
陆凌走时两张尚且年轻的面容,如今竟都有了发老的痕迹,他心绪复杂,也并不多好受。
一年翻过一年,都不曾归过家,大抵也有些不晓得该以何种心境来面对。
陆凌记着书瑞的话,心头虽有些不大自在和别扭,到底是还算平和,柳氏问他什麽,他也都答。陆爹倒是也想问,只教柳氏扯着袖子,不教他多张口说话,没得又脑子着地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出来,反还惹人不快。
其实也都无非是将陆钰带回来的一席话又还说问了一遍。
陆爹和柳氏好些年不曾得见大儿子,瞧着人性子也和从前不大相同,从前儿时只是骨子里头冷硬,到底还有些小孩儿的淘气,可这些年在外闯荡,连里外都冷硬得很了,不似是好亲近的。
分别了这么些年,三言两语的就想重新亲近起来谈何容易,不过也只尽可能的想多说一些,叙叙境况。
书瑞在后街上立了好一会儿,心头也还是忧心着陆凌。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如何不晓得人一头惦记着家里,一头却又做着冷淡,这朝一家子团圆,也不知融洽不融洽。
心头思想着,就见杨春花气喘吁吁的跑回来。
“可是累死俺,这陆兄弟的腿脚比驴马还快,俺只同他说了一嘴官差上门,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一溜烟儿他就没了踪影。”
杨春花揩了揩汗:“好是俺遇着他的同僚,托了那姓钟的教习与他告了假。如何,那些官差可走了,怎处理的?”
听得是杨春花替他跑老远去武馆把陆凌喊回来的,书瑞心里一暖,连搀了她进来院子,倒了茶水教她坐着吃。
同她简单说了将才的事。
“没得罚钱,好是他二弟来解了围,我只将这阵儿卖饮子的税钱缴了,便将人打发了去。”
书瑞也没瞒着陆凌弟弟的事情,时下陆家一家子来潮汐府任职,又还恰恰住在对门,都是一条街的邻里,就是相瞒也瞒不住,倒是不如打开始就说了,更何况杨春花又还那般实心的待他。
“陆兄弟的二弟?亲兄弟?”
杨春花听得这稀罕,不由将手里的茶水都先放回了桌子上。
书瑞点了头,又还说了人如今就住在对门上。
杨春花闻言下意识的往对门望了一眼,回过头,低了声儿同书瑞道:“那可是他们特地寻了来?这厢找着你俩要你们分开?”
书瑞微微一怔。
“哎呀,你便别瞒俺了,你俩素日里好成那样子,俺还瞧不出来不成。不就是家里头不许你们在一块儿,如此才跑出来的麽。”
杨春花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却又替书瑞担忧:“俺只没想到陆兄弟家里头竟那样好,老子是举子老爷,你们的胆儿属实也够大。”
“确切是你的胆儿肥,这样人家的儿郎都能哄了来跟你走。”
书瑞干干一笑,想是杨春花这般想也好。
“你也别太担心,俺瞧着陆兄弟是个能担起事的男子,轻易不得负你。”
书瑞都不晓得该说什麽了,只嘱咐杨春花,让她别往外头说。
“你放心,俺晓得分寸。”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多还是杨春花宽慰书瑞,教他别担心一系的话。
歇得差不多了,人才回了铺子上。
晚间,佟木匠师徒二人收了活儿走,书瑞简单收拾了饭菜,一个人用了。
洗罢了碗,天还不曾全然暗下来,他又往后街上望了一回,见是还没得动静,只又退回了屋等了会儿。
眼见天暗下来了,还没得见人身影,这才去将院门虚掩上,打了水回屋去洗漱。
这厢陆凌在家里吃过了夜饭,就要回客栈上,柳氏见他要走,连是道:
“如今爹娘在这处赁下了屋子,几人住着都够。待娘把屋里收拾收拾今晚就能住下,不肖再是去住客栈了。”
“我在客栈住惯了。”
陆爹道:“客栈上有甚么好住的,你弟弟都说了你是因着觉那头价贱才住下,这般另有住的,还去住它作甚。”
陆凌听着这话,索性是都不言语了,径直就出了门。
“欸!阿凌!”
柳氏追着前去喊,只哪里喊得着人,眨眼就没了踪影。
“你看你说得甚么话!”
陆爹见陆凌就那般走了,也是哎呀了一声:“我便是怜他,想他在家里头住啊!”
“左右也不远,对门就是大哥的落脚处,回来也都就是那么几步的事情,等把大哥屋子拾掇好了,大哥再搬回来岂不是更方便。”
陆钰连忙扶着柳氏,劝着两人道:“大哥在那头住得好好的,忽得就走了,那也失礼不是,总也要回去跟人店主说一说。”
柳氏不由问:“那店主是个甚么人物?二郎可见着了?”
“是个哥儿,很是讲礼好说话。”
陆钰道:“瞧着跟哥哥多和善,想是先前大哥在潮汐府看头疾,也受他关照着。”
“问你大哥怎得的头疾也不肯说,瞧是在外头多苦。一年年的好捎那样多的钱家里来,嘱咐他留着自个儿用,多为自己考虑些,却也还是照旧。”
说着,柳氏便又捂脸伤心哭起来。
“他习武,少不得干那些同人打斗的事,我瞧着手脚都还健在。往后都好了,一家子都在了,相互照应着。”
柳氏听得陆爹的话,气得发昏:“非得是手脚不在了,你才瞧得出儿子吃了苦是不是!”
“我哪里又是那意思,好端端的咒自己儿子作甚。”
陆爹竟也有些生起气来,陆凌家来没得两个时辰的欢聚,就又走了不说,自还要受媳妇埋怨,心里头苦咧。
负着一双手,两道眉夹起,他生得一张俊秀面孔,恼怒时也颇有些风姿。
“俺当初真是昏了眼了嫁你。”
柳氏看着那张脸心绞痛,人道是嫁人别嫁光会嘴上巧言的,她做姑娘时也听话,果真没嫁那般嘴抹蜜的,偏是嫁了个张嘴就能气死人的。
陆钰也是无可奈何,只这样的时候见得多了,倒也从容。
和颜悦色的两头劝着,将两人劝回了屋里去。
“二郎啊,你说得那店家哥儿甚么模样?你哥哥先前头疾落了难,却还给家里头捎了百贯钱银,他可别为着家里头,在外委身给人了。”
陆爹捉着陆钰的胳膊,还是很不放心陆凌,忧心忡忡道:“你哥哥偏生俊俏,外头可是甚么人甚么事都有的。”
陆钰只觉一瞬头有些昏胀:“爹你可别说了,要再教娘听着,又得闹起来不可。哥哥一身好武力,哪里会沦得做这样的事。”
“人就还欢喜会武的,你年纪小,不懂这些。”
“........”
书瑞洗漱罢了,将才用帕子擦着头发,就听得后院儿门轻响了一声。
他赶是放下帕子出去,果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家了来。
“可曾吃了晚食?”
陆凌点了点头,半边身影落在暗处,像是只从水里出来湿哒哒的小狗一般。
书瑞和声问他: “如何?一切可都还好?”
陆凌道:“他们身子康健,都好。只岁月匆匆,不似从前年轻了。”
书瑞轻笑:“你且都弱冠了,父母自也跟着年长了些。怎么样,见着了爹娘,可高兴?”
“说不得高兴,也说不得不高兴。”
陆凌看着书瑞,嗅见他身上澡豆的香气,不由离得人更近了些。
书瑞见着人这般,牵着他进了屋去。
他给人倒了一杯茶水,轻声问道:“只晓得你早早离了家在外闯荡,究竟也还是不知为何离得家,这般与家里也不远不近的,眼下回来了,可是愿意同我说说?”
“你想知道的事,我自不会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