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府内,原本高挂着的红灯笼皆换成了白色纸灯。
祠堂外的院落中,白色宣纸在半空飘着,落到了院内敞着的棺材里。
柳芳芷的尸身躺在棺中,四肢浮肿,面目全非。
锦姝缩在角落里,瞧了几眼柳氏布满划痕的脸,不由打起寒颤。
她知道,那是祈璟蓄意割的。
祈璟未将她下狱,也未将她交到柳氏手中,而是替她隐瞒了下来。
圣上命锦衣卫查清此事,祈璟便声称,柳氏是被野狼咬死的。
至于她,无人在意。
更无人注意到她离过席。
祈玉在宴上也醉了酒,未曾瞧见她离开。
只是她想不通,祈璟为何会帮她...
自己相安无事,她本应庆幸。
可眼下望着柳芳芷爹娘痛不欲生的模样,她手指紧握,冷汗直流,愧疚感和恐惧感不断攀升上她的脊背,吞噬着她的心神。
她想,这件事会成她此生心疾,让她夜夜难安。
祈璟回到府里,从垂花门下走来,瞧着她坐立难安的样子,悄悄走近,伸手掐着她的后腰,“哭什么?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锦姝吃痛,欲向后躲开,可一想到前夜在山中是他救了她,她顿时泄了气,低垂下头,任他掐着腰。
柳父和柳夫人趴在棺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宝贝女儿,这好端端的春日宴,怎会如此!”
“我可怜的芳芷啊!我细心将她养大,可她却...却这样惨死。”
“老天爷啊!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芳芷啊!”
柳夫人跌坐在地,声声泣血,哭得几近昏厥。
比起柳夫人,柳父冷静了些许,他指向祈璟,“祈璟!我女儿向来不会往荒僻处走,好端端的,怎会独自离席跑到那荒山野岭中去?你可有好好查案,还是说你...是你干的!”
他颤着胡须,大声斥道。
这祈璟在朝中便处处与他作对,此事说不定就和他有关!
祈璟走向他,“柳大人,你平日里将那些商贾和盐商的税钱贪了个遍,还向人卖官,整日打杀下人,到处结仇,你说...是不是你亏心事做多了,报应在了你的好女儿身上。”
“祈璟!你...你...你别欺人太甚!”
柳父指着祈璟,气得手指发抖。
祈璟冷笑:“你这一把老骨头,我何必欺辱你啊?轻轻一捏,就碎了。”
说着,他将身后丫鬟发间的红布条抽下,扔进了棺材中,悠悠地笑了几声。
瞧见他这举动,柳父和柳母简直气得快要昏死过去。
祈玉见状,忙放下手中的香,从祠堂里走出,将柳父柳母扶起,“丈人,您莫动气,我阿弟他说话一向如此,您又不是不知道,莫与他计较,莫与他计较。”
边宽慰着两人,他边瞪了眼祈璟,额角直跳。
都这个时候了,他这弟弟竟还要给他添乱!
真是造孽。
祈璟瞧着他们痛哭的模样,神色冷冷地背过了身。
这姓柳的平日里常欺辱他锦衣卫的小吏,还派人暗中埋伏,几次想暗杀他。
瞧见他这副样子,他心中无比快意。
凡是与他作对的,他都不会让他们好过,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靠在柱上,抬眼看向锦姝。
锦姝与他对视了一眼,又快速低下了头。
祈璟冷哼了一声,心想,要是人人都像这蠢兔子一样就好了。
像她一样,毫不费力地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纸灯摇曳着,老夫人搀着拐,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哎呦!来人,快来人,你们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将柳大人和柳夫人先扶下去!”
她摆摆手,差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女使,将柳父和柳母扶起了身,带向偏院的客房。
哭声止了下来,老夫人揉了揉眉心,朝祈玉和祈璟道:“来后堂,我有事要与你们商量。”
她顿了顿,又看向锦姝:“丫头,你也过来。”
锦姝一怔,应了句“是”,心下惴惴不安了起来。
...
后堂内,琉璃盏中的灯被下人烧起,将几人的身影映在了金丝楠木屏风上。
老夫人坐在正中间,遣退掉下人,有气无力地道:“阿玉啊,你也萎靡了一天一夜了,但...但人总得好好活下去,如今芳芷走得突然,你今后,做何打算啊?可想过...何时续弦?”
“祖母,芳芷刚走,我若立马续弦,柳大人定会闹得,这事,还是过了正月再议吧。”
祈玉立在屏风前,眉眼间散着疲倦,话音低沉。
他怎也未料到,他的夫人竟会死在那春日宴上,还是被野狼活活咬死的。
伤心,是自然的。
可若说有多么痛苦,倒谈不上,暂不想续弦,也只是怕落人口舌。
且这惊异与痛苦中,又掺杂着一丝阴暗的欣喜...
老夫人叹气,垂下头,一时未语。
他倒不是急着让祈玉续弦,毕竟,她也不愿让他们祈家落得个无情无义的名声。
只是,她最近身子愈发的差,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临走前,若是不能看见这两兄弟诞下子嗣,她恐难咽下最后一口气。
春日宴前,她特意哄骗那丫头服下了合欢酒,原想借着酒意,让她在回来的路上主动去求着祈璟。
祈玉身子不好,但祈璟却好。
这路上回府,总要同乘一辆马车,身热情动起来,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可谁想到...
沉思了半晌,老夫人缓缓开口:“续弦的事,倒是不急,你这房内,不是还有个美人在侧?我是想着,既然她还未过正式的通牒,不若...也学着民间的法子,你们去共妻,等怀上了子嗣,再滴血验亲,便是了。”
这丫头本是祈玉带回的人,她若直接让祈玉把人赏给祈璟,祈玉定是不愿,因而,她也只能出此下策。
这话一出,堂内三人皆怔住了。
老夫人看向锦姝,“姝儿啊,你可愿意?你放心,这庶子虽不能继承爵位,但日后,定也是一生衣食无忧,顺风顺水!”
锦姝震如雷殛,忙跪地道:“老夫人,奴婢的心都在大公子身上,奴婢会好好侍奉大公子的,奴婢不愿意...”
“是不愿意侍奉祈璟?”
锦姝闭了闭眼:“是。”
她若不这般说,那便是将自己扔进了龙潭虎穴。
前边是龙,后边是虎,无论哪一边,都会将她生吞活剥掉。
祈玉表面温煦,可心胸却小的很,她若应了,祈玉一样不会放过她,所以此刻,她只能这样应回去。
且这样的屈辱,她受不得,她宁愿死,也不要。
祈玉将锦姝扶起,看向老夫人,“祖母,您怎能...姝儿是我的人,您便是在着急,也不能出此下策呀!那些民间百姓的陋习,怎可学?”
老夫人张了张嘴,一时语滞。
祈玉朝锦姝道:“姝儿,你先下去吧。”
祈璟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冷笑:“兄长和这小嫂,还真是情深啊。”
锦姝装作听不见,转身向堂外走去,不敢看他,也不敢应他。
直到过了拐角处,她才停下了脚,轻拍着胸口,坐在了偏僻的凉亭内。
四周静谧下来,她脑中又闪过了柳氏的脸...
从小到大,她连只蚂蚁都未踩死过,可如今...她竟杀了人。
无论如何,柳氏都是她失手砸死的,是她犯下的罪孽。
她定会日日向她忏悔的。
想着,墙壁处传来了一声猫叫。
锦姝抬起头,便见上次亭中的那只猫趴在了墙角上,正歪头瞧着她。
她踮起脚,摸着小猫的脑袋。
正欲伸手去抱时,一道身影突落在了她身后,将她的脑袋按在了墙壁上。
“谁...”
“你说是谁,嗯?”
祈璟宽大的手掌按在了她的后脑上,迫她的脸紧抵着石壁。
锦姝的身量太过瘦小,只及他的半副身子宽,这样被他束缚着,她半分也挣脱不得。
冰凉的玉扳指触在颈间,锦姝轻抖起来,“大人,您怎么了?能不能...松开我。”
祈璟的声音极冷,像淬着冰:“你惹到我了。”
她惹到他了?什么时候?
锦姝懵然不知,颤声道:“我又哪里惹您了。”
祈璟的面色更沉了。
不知道?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