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她们不是来侍奉她的,而是他派来监视她的。
她每日的一举一动,说过什么,吃过什么,他都要知道...
让人窒息。
.....
后苑的偏房内,冷香轻燃。
陈旧的木门“吱悠”一声被推开,祈璟悠悠踱进溢满血腥气的屋内,边拂着衣袖,边坐下身。
“璟儿,你来了。”
老夫人从榻边起身,白发散乱,再没了往日里的华贵之态。
她双目呆滞地盯着祈璟的胸口,“璟儿,你的伤...无事了吧?”
祈璟未应她,冷眼看向瘫卧于榻间的祈玉。
祈玉面色惨白地半卧在枕边,袖角空荡荡地垂落下来,鲜血从袖内不断滴落。
祈璟扫视着他,“兄长,你的命...还真是大啊,难怪父亲说你是个福星。”
祈玉抬眼望着床楣,“你...你不必如此得意,皇...皇帝如今整日把自己关在道观里服丹药,早已...早已病重。”
他拼命地撑起身,“太子如今在朝中的势远不如二皇子,待...待二皇子登基了,你的位置,便由我坐,到...到时候,姝儿还是...是我的。”
他的双目空洞,声音沙哑,与从前那温煦的模样判若两人。
祈璟仰靠于椅,慵懒地笑了声。他拿起木几上的檀木珠,单手捻着,“是吗?原来二皇子那般愚昧,竟去拉一个蠢如彘的人为伍。”
他愈笑愈烈,“兄长,你还真是蠢得可怜啊。”
祈玉气极,断臂处的血愈流愈多,“你...你!祈璟...你的报应就快到了!”
祈璟撩袍起身,“我的报应何时来,还不知道,但是兄长如今的模样,怕是...已经先遭了报应。”
他走向祈玉,眉眼紧压着,一步一步地踱进,“兄长啊,从小你和父亲责打我的时候,就没想过...会遭报应吗?”
他垂下手,按碾在他的断臂处,“兄长最好安分些,若再打姝儿的主意...我不介意让兄长尝尝做人彘的滋味?”
鲜血不断渗出,滴在了那檀木珠上,祈玉撕心裂肺地低吼起来,“她原本就是我的人!你...你这个...”
“造孽,造孽啊!”
老夫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握起祈璟的手臂,“璟儿,他可是你亲兄长啊!你竟为了那个妓女,执拗到如此地步!”
即便昨日是祈玉先挑起的争执,她也依旧下意识地偏向起祈玉。
祈璟抽开她的手臂,“祖母,我允您来杭州城,是念在太后的面子上,您别忘了...她老人家,才是我的亲外祖母。”
他将手中的珠串扯断,“我让您住着,且留着祈玉一条命,便是为了给祈家体面,祖母最好不要再惹到我,不然...休怪我六亲不认。”
檀珠滚落满地,在静谧的屋内,格外刺耳。
老夫人跌坐在地,胸口起伏不止。
她知道,如今这般,是她自己的报应。
是她当年护着自己儿子杀害公主殿下的报应...
公主性情贞烈,祈璟的性子,甚类其母。
*****
这几夜里,积雪终是消融了些。
都督府的正堂内,难得的不再那般死寂。
京中有客来,下人们端着盏盘,自画廊下穿梭着。
从前京中与祈璟交好的旧部下和官员来了杭州城,堂内添上了食案与美酒。
“这么大个都督府,连个戏班子都没有?”
“再废话,就滚。”
祈璟掷下酒盏,掠了眼
陆同。
“不敢不敢,我就...就随口一说,你如今金屋藏娇,自然没别的闲心。”
陆同笑了笑,随而朝祈璟正色道:“陛下近日来愈发昏沉,二皇子暗中豢养了兵马,怕是起了反心,太子托我告诉你,该准备回京了。”
他靠近祈璟,“不过...你若离开,最好派人守好锦姝姑娘,如今京城中都在传你金屋藏娇,怕是有人会忌惮你的兵权,挟持姝姑娘来要挟你。”
祈璟“嗯”了声,转动起酒盏。
他面上无波澜,可心里却思虑极重。
京城中的变动,他一向了如指掌,也已与太子做好了万全之策。
只是如今,他多了锦姝这个软肋,总觉得...心有不安。
“哎呀好了,今夜难得再与祈大人共饮,你少说些朝中事,反正那二皇子的命,也不长了。”
“说的就是,来,喝酒喝酒。”
“.....”
一旁的几个京官止住了陆同的话,开始劝酒。
“成,看来今夜是要不醉不归了。”
陆同端起玉壶,往祈璟盏中倒着酒,递给他,“祈玉还....哎呦,呸呸,瞧我这嘴!怎么,怎么不见姝姑娘?”
祈璟接过酒盏,递向唇边,“她歇下了。”
烈酒入喉,他剑眉微拢,看向陆同,“你给我倒的什么酒?”
“合欢酒啊,我当你这府中有请来的美人呢,白备了。”
“谁让你给我倒的,你找死吗?”
“啊...啊?不是...姝儿姑娘不是...”
陆同被骂得一头雾水,默了默,了然道:“哦...姝姑娘如今怕是不让你碰。”
祈璟将酒盏砸在他的肩上,复而蓄意冷起脸,正色道:“本官想让她侍奉,她还敢逆反?”
陆同坐在他食案旁,“啊是是是,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女儿同你可亲昵?”
祈璟手腕微顿,“自然亲昵...”
陆同坐在他食案旁:“女人这事上,你真是一窍也不通!那女人的心啊,都在孩子身上,你将小孩子哄好了,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祈璟冷眼觑他,“我何时需要讨好旁人。”
陆同终是忍不住拆穿他,“那你穿成这般做甚?适才从那训练场回来,你又是沐浴更衣又是束腰带的,不就是为了...”
话说一半,他又被祈璟的眼刀止住了话。
祈璟此刻穿着靛青色锦袍,腰间束着与之相配的靛蓝腰封,看上去清矜无比。
他摩挲着手间精心挑选出来的翡戒,默不作声。
是,他傍晚时去了训练场,身上染了血,他怕晚上抱她时,她嫌脏。
当然,更重要的是,好看。
他生得好看,他自己是知晓的,想多表现一下,有何错?
毕竟...他前几日又将她惹伤心了,她这两日里,都不肯同他说话了...
默了半晌后,有其他官员请来的乐师走进,奏起了琴筝。
琴声方响,堂外便陡然出现了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祈玉晃着空荡的长袖,跛脚走进,手中拿着锋利的匕首。
他的目光自席间扫视着,落在祈璟身上,抬起手,表情狰狞。
府中侍卫疾步而入,“大人恕罪!是他趁我们换值时,自窗旁翻下去的!”
祈璟本欲命人将他押下去,可瞧见远处正走来的那娇小身影时,他又止住了话,突想到了什么...
那娉婷身影愈来愈近,裙角拂过朱门。
见锦姝进来,祈璟猛地走近祈玉,握着他的手,将那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肋前...
他蓄意倒地,捂起胸口,看着祈玉,“兄长,你怎么能...”
“大都督!”
“快,唤府医!”
“.....”
锦姝站在阶外,瞧着衣襟染血的祈璟,骇然失色。
从她的视线来看,适才,便是祈玉握着刀,生生地刺进了祈璟的胸口...
她抬起眼,看着祈玉,满面的不可置信,眸中凝起了鄙弃之色。
几个京官忙上前扶起祈璟,陆同手中的酒盏应声坠地,却未急着上前。
他甚了解祈璟,他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瞧得真切,那刀,根本未扎进去多少。
老天爷,祈璟如今真真是变成了痴郎,为了博美人同情,竟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学不来,学不来...
*****
月色映于窗棂旁,安神香凝得正浓。
屋内烛火摇曳,府医和下人已尽数退下,只余一室静谧。
锦姝坐于榻边,瞧了瞧正赤着上身的祈璟,避开了眼。
烛火跳动了几下,一时无声。
祈璟靠坐在榻上,只着着寝裤,胸口缚起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