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帐轻薄,灼眼的阳光自帐中透进,蕴起微澜。
榻间,锦姝长睫轻颤,手指紧抓着衾被,惊坐起身。
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她掀开衾被,欲翻身下榻。
可方落腿,她便用手撑起腰肢,额角剧痛,膝骨发软...
窗棂外传来断断续续地说话声。
“哎,你听说了吗,那大公子虽捡了条命,可却残了,那样的金尊玉贵,却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可怜!”
“是啊,不过,他不是大人的亲兄长吗?怎会闹成这般...还有那老夫人也被锁在了偏院中,真是...”
“谁知道呢,我看,要不是因着太后的面子,大人都不会将他们留于此,罢了罢了,还是别乱嚼舌根了,当心舌头。”
“....”
锦姝看了看窗棂,瘫卧在榻沿边,双腿痛得难以落地。
想来是昨日在佛堂里时......
都是因为祈璟那个畜生!
她用手抓起床帐,拍着胸口,沉气缓着心神。
如今祈玉和老夫人来此,她只觉得,她的处境会更加艰难,更加难堪...
尤其是云婳。
不知怎得,她总觉得,祈玉会妒恨云婳。
毕竟,他不会再有子嗣,而她从前是他的人,却给祈璟诞下了子嗣...
想起了昨日祈玉望着云婳的眼神,锦姝忧心忡忡...
雕花门被推开,祈璟缓缓踱入。
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扎着淡蓝色束带,看上去清冷又疏离,再没了昨日里那满身戾气的模样。
“姝儿醒了?”
祈璟走向榻边,坐在锦姝身侧,将她揽入怀,“可好些了,嗯?”
他抬起手,欲抚她的头,可手腕又顿在半空...
昨日他一时失了理智,整整在那佛堂内滞留了将近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论谁也受不住...
府医晨间说,她是因着房。事过激,才会病。
想着,祈璟的手指紧掐起玉扳指,心间滞涩。
他知道自己昨日又失控了,他怕因着昨日之事,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他拨开锦姝鬓边凌乱的发丝,小心翼翼地道:“府医说...你昨日受了凉,染了风寒,这两日,你就莫要出屋了,好吗?宝宝最乖了。”
锦姝拨开他的手,缩向榻角,“别碰我!云婳呢?”
“在偏院睡着了。”
“我去看看她。”
锦姝强抬起僵木的双腿,翻身下榻。
祈璟按住她,“她睡下了,府医已看过,只是受了惊吓,无大碍,你身子虚弱,莫要出去受凉。”
“不信,你问府医。”
说着,他看向门牖,将府医唤了进来。
府
医提箱步入,觑了觑祈璟的脸色,朝锦姝道:“姑娘,孩子已经睡下了,身子无恙,不过现下需要安神歇息,还是让她独自睡上一天的好。”
“那可有人照看她吗?不行...我需陪着她。”
“有女使照料着,你去了,反倒扰醒她。”
祈璟轻拽她的手臂,将她横抱在身上,“宝宝乖乖歇着,好吗?”
锦姝柳眉紧凝着,垂下眼,默不作声。
祈璟摆摆手,示意府医退下。
府医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门被阖紧,那府医忙抬起手,拭了拭额角的冷汗。
他年过五旬,还是第一次扯起谎来面不改色。
那小小姐虽无碍,但却一直在吵着找自己娘亲。
可奈何...她这亲爹不当人,生怕自己的女儿打扰了他。
府医心想着,遂摇了摇头,不敢再继续暗骂自己的主子...
...
屋内,祈璟端起桌几上的汤盏,走回榻边,“乖宝儿,该喝药了。”
锦姝别过眼,双手环着膝,蜷缩在帐角。
她眼尾蕴红,将下巴抵在臂弯上,看上去像一只蔫蔫的兔子。
祈璟坐在榻边,用汤勺搅着药膳。
他知道,昨日他太过分,她生他的气了...
他向她靠近,极力地柔下声,转起手腕,故作姿态道:“快喝了吧宝宝,这药是我亲手熬的,熬了整整七个时辰。”
锦姝抬眼看他,“七个时辰?那药怕是都要熬成茶水了。”
昨夜到现在一共才几个时辰?
骗谁呢?脑子有病。
祈璟手腕一顿,将汤勺掷在盏中。
见软的不成,他索性将药渡进自己唇中,又将她轻按在榻沿边,俯下身,吻上她的唇瓣,将汤药尽数渡了进去。
汤药苦涩,但她的唇却甜腻。
气息交杂着,在两人的鼻息间缓缓弥散...
锦姝推搡开他,伏在榻边,轻咳了几下。
祈璟替她顺着脊背,拿出袖角内提前备好的糖,将其剥开,放进了她的唇中。
酥糖很甜,糖粉沾在了他冷白的指尖上,将他的手也染得甜腻起来。
他将手指轻探进她的唇瓣,将指尖上的糖粉也一并拭进了她的口中,“这下就不苦了。”
“你滚开,恶心!”
锦姝半撑起身,抬手打在他的下巴间。
她的手软绵绵的,落在他的脸上,只余酥痒。
祈璟将她抱过来,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谢谢宝宝打我,这是赏赐。”
“.....”
锦姝这下未再挣扎,她盯着他那冷厉的脸,水蒙蒙的眼睛眨动着,有些怔愕。
瞧着他如今的模样,她陡然想起了,从前那个对她肆意折辱,满目鄙夷的他。
她看着他,一时恍惚...
“怎么了?”
“没...没什么,你可以出去吗?”
“乖宝儿,你若生气,打我也无妨,昨日是我不对。”
祈璟抚了抚她的脸,将她漏于寝衣外的小衣襟带掩了进去。
锦姝睫羽低垂着,突想起了什么,道:“你能不能...不要让...让祈玉见到婳儿...”
祈玉昨日的样子,委实将她吓到了,她很担心他会去寻婳儿的麻烦。
祈璟朝她点头,“当然,不会让他见到的,宝宝宽心。”
见她似是厌恶祈玉,他心里舒朗了些许。
他将她放下,替她顺了顺发丝,从榻边起身,“我还有些事,晚些回来陪你,你乖些。”
锦姝将衾被遮在身上,不说话。
祈璟向门外走去,走至阶前,他又回身看她,“宝宝,你能唤句夫君听听吗?”
“.....”
锦姝阖起床帐,不看他。
见她不应,祈璟薄唇微抿,垂下眼,缓缓走向回廊。
他心里又不甚舒朗了。
他总觉得,自己连个名分都没有,很是可怜。
脚步声褪去,锦姝拨开床帐,抬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怔然出神。
她想,如果从前他待她不那般凶狠,她或许...也会对他心动。
毕竟祈璟官居高位,生得又极好看,上京城中那么多女子心悦于他,自是有因。
若他当时待她温柔些,她应当也会同那些小姐们一样,春心萌动。
可是...他真的太坏了!
即便同他有了孩子,她也没办法将她当做夫君。
门外立着的丫鬟身影晃动着,投于窗棂上。
锦姝盯着那阴影,只觉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