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姝环顾空荡荡的陌生屋子,不同于初次来的沉闷用色,如今已换作女儿家的浅色绢花装点,梳妆台、书架、刺绣架等物什也一应俱全,华美且不落凡俗。
可离家多日,她还是会想念月桂居,想念霍府。
按理说此事暂时告一段落,她也可以请辞了。可若是现下过去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华姝不敢也不忍,从书架寻了一本医书,窝在软塌上,随手翻阅着。
中途有膳房的人来过,“午膳的菜色,还请姑娘示下。”
华姝:“按照王爷的喜好做吧。”
“王爷说,让我等请姑娘拿主意。”
闻言,华姝眉宇舒展开,他这是消气了吧?
膳房的人走后不久,萧成来了。
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嫂子,那小崽子说是吃不下饭?您有没有什么药方子,给他喝一壶的?”
华姝忍俊不禁,知道他是故意来逗趣,也不好将人晾在门外。她整理好仪容,微笑拉开门,“林军医不也住在园子吗?”
萧成眼睛叽里咕噜地转悠一圈,也咧嘴笑:“林晟去瞧了,说是那小崽子腹部积便严重。若开泻药,小剂量不管用,大剂量又唯恐他那小身板受不住。”
“想来是牢中积郁所致,罢了,我随你过去瞧瞧吧。”
两人一路来到别院的西北角。
萧成原是将那幼童,安置在了林晟院子的厢房中,代为看守。老远望见萧成,林晟还在气得翻白眼。
华姝恍然,难怪萧成非要绕远来寻她,合着是林晟气得撂挑子不干了。
萧成还是咧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瞧着憨厚极了。
华姝叹了口气,走进厢房。
那幼童瑟缩在床角,哭得泣不成声,眼睛肿得比核桃还大。
她面对这个仇人家的孩子,怜惜不起来。但医者仁心,还是在萧成将人抓出来后,凝神为其扣脉。
须臾后,华姝收回手,“他腹部确实异物冗余。”她起身走到门外,差一个侍卫去膳房,“寻些蜂蜜来。”
林晟从药方探出头,“华姑娘是要用那蜜煎导法吧?”
华姝点头,“正是。”
她曾在《伤寒论》中看到过,将蜂蜜熬至饴糖状粘稠度,制成小指粗细、长约二寸的栓剂,趁温热涂油后塞入□□。
通过蜂蜜的甘润滋养作用,润滑肠道,并刺激□□反射促进肠蠕动。此法对小儿积便,起效迅速,且不会像泻药那般上身。
萧成听话,高兴又气愤。单手叉腰,另一手指着林晟,“嘿!你既然知道,刚刚怎么不说?”
“我就不说,急死你!”林晟又白他一眼,回房继续鼓捣药草。
华姝哭笑不得,这俩人岁数加起来,都年过半百了吧?
如此一相较,还当属霍霆的性情最为沉稳。
很快,那侍卫按照华姝所言,将蜂蜜端回来煎好,趁热搓成细条。在那幼童百般挣扎下,强行塞进去。
效果显著。
净房传出来的熏天臭味,杀伤力也极强。
萧成和华姝一早躲远。
那侍卫也是捂着鼻子,艰难给幼童擦好屁股,要拎着人出来。
哪知那幼童死活不肯走。
一阵拉扯后,竟有意外发现!
侍卫将发现的那枚小物什,洗干净后,呈递上来。
华姝心有介怀,皱眉后退一步。
萧成只好垫上一块灰色帕子接过来,觑着那枚黄铜物件,约莫大拇指的指甲盖大小,“这是枚钥匙!”
他惊喜看向华姝,“莫非……”
“很有可能,快些拿与王爷吧。”
华姝语气也透着惊喜。
“好嘞!”萧成兴奋地跑开两步,又托着帕子折返回来,意味深深一笑:“嫂子,我还得审讯那小崽子呢,这钥匙还是您拿过去吧?”
“……”
*
事关重大,华姝倒也没跟萧成计较,接过帕子来到书房。
长缨抱剑而立,正守在门口。
“王爷现下可有空?”华姝递上帕子,“这钥匙是从那孩子腹中发现的。”
长缨没接,脸色微变:“您将那孩子的肚子……给剖开了?”
“……他自己剖开的。”华姝无奈。
长缨又瞅瞅那垫着的帕子,晒笑:“属下这就为您通禀。”
书房内,阳光透过窗棂在砚台旁投下疏影,混合着松烟墨的苦香,静谧而肃穆。
霍霆端坐在书案后,面前平铺着一张木兰围场的此次秋猎布防图。
瞧见华姝进门,他顺势起身,款步走到外间的圆桌处,给自己倒了盏清茶。
面色依旧疏淡,似乎只想与她就事论事。
华姝踌躇着站定在他对面,展开灰色帕子,双手呈放在绛色云纹桌布上。
在偌大空荡的圆桌衬托下,钥匙显得越发渺小。
霍霆却端详许久,缓缓饮尽一盏清茶,面上若有所思。
华姝不解,来的路上她就在想。
倘若钥匙这般小,那锁身定也大不了哪去。即便没这把钥匙,届时想撬开锁亦是轻而易举吧?
征得霍霆首肯后,她道出心头疑惑。
“应是机关锁。”霍霆又斟满茶杯,饮尽整盏清茶后,耐着性子解释:“若是外力强行破除,机关匣子里面的物件,就会被特制的浓液腐蚀殆尽。”
华姝思及此前种种,醍醐灌顶。
难怪在牢中,为数不多的正常饭食,司空震会拿与龙凤胎吃。
龙凤胎是掩饰,那女孩假扮成童子也是掩饰。
甚至那晚在荒宅,司空震将幼子抱在怀中状似悲恸,也都是掩饰。
“那匣子里的定是证据了吧?”
她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上前一步问。
霍霆却是避开一步,浅浅颔首:“这次收获算是超出了预期。”
华姝怔立在原处。
书房安静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周遭涌动的气氛微妙
男人仍是面无表情。
圆桌中央的瑞兽簪金香炉中,白烟袅升散尽,露出他那双幽邃如深海的凤眸,甫一触碰,便能攫人心神、令人沉溺。
华姝潸然别开眸光,进退两难。
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彻底划清界限后的样子吧。
明明符合心中所愿,却莫名不是滋味
她其实很清楚该怎么做能哄好他,像上次那般亲亲他,又或说几句浓情蜜意的软话。
可那样只会让他陷得越深。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决绝离开后,他也会更痛苦。
心房蔓延开一股淅沥蚕噬的痛意,华姝暗叹,这股噬痛换作十倍、百倍该是何等的熬人?
她默了默,软声试探:“若王爷没别的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霍霆定定凝她一瞬,喉结动了动,背身走到窗前,“随你。”
两扇窗扉被拉开到最大幅度,冷风倒灌,吹鼓他猎猎玄衣广袖。
阳光斜射入窗,映得他脸庞半明半暗,绷紧下颌更添冷硬,
华姝了然,这便是在说气话了。
她略作沉吟,又为他沾满茶盏。言语上不能明确表示什么,就在行动上软和一些吧。
意外的是,她抬手去端那白瓷青釉杯盏,葱白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
指尖微颤,是凉茶。
仲秋寒天,他一连饮尽了两盏凉茶。
还不许她靠近。
又去吹冷风……
华姝眸光流转,心中盘算了下时日,而后赧颜瞧去,声如轻颤的蝶翼:“王爷体内的余毒,可是又发作了?”
霍霆身影微滞。
他侧脸瞧过来,唇角扔抿得发紧。待瞧见华姝手上端的凉茶后,又默然背过身去。
几息后,秋风缓缓吹进一段闷声低语:“发不发作的重要吗?又无人在意。”
第46章 白日共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