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冷风吹过,风卷残叶掠过她单薄的裙裾,带起她指尖一缕凉意,像谁曾在此处驻足又抽离的余温。
霍霆收回目光,款步走远。
华姝无言跟上,一路进了书房,眼见他略过萧成搬来的宽敞太师椅,坐到狭窄的屏风后面。
她默了默,也绕进屏风后面。
墙角闭塞,空气无声涌动着压抑。
华姝侧脸去瞧,男人状似神色如常,下颌线却没了先前的松弛弧度。
她动了动指尖,犹豫着要不要再递过去时,侍卫押送司空震进门。
萧成坐到主位,也给他看了座。
司空震坦然坐下,举止从容地端起茶盏浅品,脱下囚服的他,又恢复从前朝堂三品重臣的做派。
萧成与他闲聊,他倒也接话。
但凡涉及幕后之人,便会闭口不谈。
一盏茶聊完,萧成的火气被拱起来。
他腾得起身,居高临下指着司空震,怒声厉色:“好吃好喝的礼待你,还真蹬鼻子上脸啦?非要屠尽你满门,才好受是吧?”
司空震放下茶盏,抬头冷笑:“这么说,我还要感谢镇南王了?”
“若非他派人入狱挑拨,我司空府又怎会遭到屠杀?”
“还有前天夜里,你们分明能救出所有人,却始终冷眼旁观。”
“这手借刀杀人,与那人有何区别?!”他也越说越气,提声痛斥。
“呵!”萧成嗤道:“你也知道灭门的滋味不好受啊?当初对华家动手不是挺兴奋的吗?”
司空震:“不是我!圆妙放的火。”
萧成:“追杀我们兄弟数千里的,你敢说也不是你?!”
“……我不过受人指使。”司空震别开眼。
萧成:“受何人指使?”
司空震再度沉默以对。
萧成气得一把揪起他衣领,抡起拳头,“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受何人指使——”
司空震仍是沉默不语。
“行啊,你有种!也想借刀杀人,看我们双方为了你手上那点破证据,互相厮咬是吧?”
萧成猛地将他扔回座椅上,咬牙切齿:“偏不如你意!我今晚就把司空煦扔到户部大门口,咱就看他活不活得过明早?”
司空震蓦地转过头,瞳孔微缩。
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别开脸。
屏风的缝隙后面,华姝双手不由攥紧椅子扶手,欣喜地扭头看向霍霆。
诈出来了!
看来真凶是藏在户部。
甚至很可能是户部尚书或户部侍郎的其中一人。
霍霆也欣然颔首。
似是转念想起了两人此前的小嫌隙,又漠然收回目光。
华姝悻悻转回头,继续乖觉听下去。
但心中仍跳得厉害。
不得不说,萧成这一招实在是高。
本以为他突然发怒,是心态先乱了。
哪知他在以退为进,让司空震先放松警惕,又气愤激动起来。
然后出其不意,道出“户部”所在。
毕竟刑部主管此案,司空煦一露头定会被关押回去。但户部不一样,如果还有人想置他于死地,必然是幕后真凶。
司空震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反应过来后,他漠然开口:“你想仍就扔罢,既已落在你们手中,本也没指望能活着出去。”
“是吗?”萧成泰然自若地坐回去,“既是想寻死,又何必让你那庶子男扮女装呢?”
司空震脸色微变,不答反问:“那个女人,就是华家的那小孽种吧?华家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啊,男人全死绝了。图留个没用的孤女,哈哈哈哈……”
他哄堂大笑起来,脖颈青筋暴起,如狰狞扭曲的藤蔓。
看得华姝眼底的怒意翻涌。但她深知审讯未完,双手攥得一紧再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忽然,一只大掌包裹住她纤弱拳头。熟悉的温热,抚平她沉痛揪心的躁与愤。
华姝看向身侧。
霍霆已率先起身,牵着她往外走。越过屏风刹那,他脚步微顿,无声松开了她手。
华姝跟在后面,指尖变得沉甸甸的。
但撞上司空震目光的刹那,她肩负起华家满门,挺直了脊背。
她随霍霆停在两步开外,冷眼睨着司空震,掷地有声:“我再是没用,你不还是落我手里了?”
司空震被噎住一瞬,转而沉脸:“好个深情遗孀啊。若非老夫阅人无数,还真就差点被你骗了去。”
“是那晚探监,有人告诉你的吧。”
“香囊也是那时候拿到的。”
华姝用的肯定句。
“就凭你也想再来诈我?”司空震嘲弄一声,又切齿道:“我当初就说不该留你,他非要留。现在好了吧,自!食!恶!果!”
“他是谁??”华姝下意识上前追问
霍霆及时按住她,免得沦为司空震的人质。
华姝慢一拍反应过来,几滴冷汗顺着脊梁滑落,“你好生卑鄙!”
司空震笑:“彼此彼此。”
“你错了,我们不一样。”
霍霆上前一步,挡在华姝前面,沉声开口:“稚子无辜,我不会像你一样斩草除根,但这孩子也断不会再留你身边。”
“至于他身上藏的秘密,也自会尽数剥开。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扰乱视线的。”
说话间,霍霆又上前一步。还是那双温热大掌,扣住司空震的肩膀,猛地一攥,那肩胛骨“嘎吱”脆裂。
司空震疼得大叫:“竖子放肆!”
霍霆反手捏住他下颚,无声用力,“管好你这条舌头,以后再敢说华家一个字的不是,后果自负。”
司空震气得胸膛起伏不迭,但对上霍霆那双杀意森冷的黑眸后,对峙不足几息,便如霜打的茄子般萎坐了回去。
肩膀的撕裂,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眼神仍是充斥着愤恨。
*
穿过密道,回到别院的一路上,霍霆周身的气压依旧冷沉,闷气似还未消除。
华姝感念他在外人面前维护她,有意示好去牵他衣袖,甫一凑近就被躲开了。
走出黑塔后,她不好再牵,就主动搭话:“适才司空震说,那人非要留下我,好像是个额外的线索?”
霍霆:“嗯。”
华姝又看向前方的萧成及那司空家幼子,“他刚才极力转移话题,看来这幼童身上确实有秘密,很可能跟那证据相关?”
霍霆:“嗯。”
等斟酌好措辞,再想说什么时,恰逢长缨有事来禀告,主仆两人边走边谈,脚步渐快。
华姝目光霍霆身影走下石桥,良久怔立在原地,任由瑟瑟凉风吹透衣裙。
桥下溪流中,红黄锦鲤如流动的绸缎般嬉戏,粼粼波光映在她蹙起的眉间,却搅得心头愈发烦躁。
前方不远处,萧成转身瞧过来,往回走了几步,“嫂子,您和老大吵架啦?”
华姝无言。
萧成兀自纳闷:“去时不还好好的吗?你侬我侬的。”
华姝更无言以对,索性转移话题:“刚刚司空震说,当年有人故意留下我。萧将军,你觉得我该如何揪查出此人?”
萧成双手抱臂,转睛思忖片刻,“他留下你,想必有所图吧?这些年有没有谁给你施压过,重大压迫算计什么的,让你印象特别深刻?”
华姝想了想,“没有。”
她寄养在霍府这些年,知道自己身份特别,平时都尽量听话低调。加上霍老夫人疼惜,是以她日子还算顺遂。
萧成不信:“一次都没有?”
“……也算有过一次。”
“哪一次?”萧成眼神一亮。
华姝:“在山上那次。”
“还有皇龙寺那次。”她补充道。
“呃,这个……”刚刚还跟司空震满肚子算计的魁梧壮汉,这会只剩尴尬无措地挠头。
“那啥,您早点回房歇着吧。我去给他找个房间,再派两个人看着哈。”萧成徒手拎起那幼童,像拎起小鸡仔一般,脚底抹油开溜。
华姝落个耳根清净,独自往回走。
来得次数多了,园子里的路她都已熟识。脚上慢慢踱步,沿着溪流堤岸,绕过假山的青石砖路,脑中仍想着司空震那番话。
那个“它”到底会是谁呢?
又或是为吸引她靠近,故意诈的谎?
直到走回主屋,仍是满腹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