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里铃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遮蔽真相的迷雾散尽。
裴叔夜消失的那段记忆,终于重现天日。
二十四年前,裴叔夜途径溪州,与蛊女归霞相遇相识相爱。成亲当日,他们依照溪州旧俗,将一对鸳鸯蛊分别引入彼此体内。
鸳鸯蛊,同生共死。
两只蛊虫如同一根无形的红线,将两颗心紧紧相连,从此订下生死相随、同心同命的契约。
可惜,这段姻缘,仅仅维持了两个月,便因沈衔珠的出现,彻底破碎。
百里铃:“他说他从未想过沈衔珠竟狠毒至此。为了嫁给他,不仅给他下蛊,还杀了归霞。”
裴、沈两家是世交,往来密切。
裴叔夜自小视沈衔珠如妹,从无他想。
溪州街头偶遇后,他全无防备,将爱妻归霞带到沈衔珠面前。
可当日的他却未能及时看穿,她袖中微颤的指尖,以及得体的笑容背后,疯狂滋长的杀意。
有一日,沈衔珠盛情邀约他们夫妻二人同游。
他带着归霞赴约,自此永远遗忘了归霞。
百里铃:“下忘情蛊的正是沈衔珠。我帮裴将军解蛊后,他忆起前尘,这才写下两封信,嘱托我务必交给第一个前来寻我的朝廷官员。”
徐寄春哑然失色:“交给我,做什么?”
百里铃指指他手上的那枚印章:“以裴家一半家财为酬,拜托你帮他和离,他不愿与沈衔珠合葬。”
徐寄春再次无语地指指自己:“我虽是大官,但势单力薄。这个忙,我帮不了。”
沈衔珠的亲兄长是鲁国公,亲侄女是当今皇后。
他一个小小侍郎,哪有胆子得罪她。
“更何况,裴将军生前为何不亲自和离,偏要拖到死后?”徐寄春语带不耐,“他明知此事棘手,却把烂摊子推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见徐寄春一口推拒,百里铃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低声哀求道:“求求你了,裴将军很可怜,你帮帮他吧。”
十八娘有些奇怪百里铃的举动:“她对这事可真上心。”
经她一言提醒,徐寄春懂了:“那只鸳鸯蛊,你还没得手吧?”
百里铃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怪不得。
徐寄春白眼一翻,继续追问:“裴将军信中称自己从未负心,又为何被蛊虫噬心?”
“因为归霞死了……鸳鸯蛊同命连心,裴将军越想她,蛊虫反噬越快。”百里铃唯恐他以为自己存心诓骗裴叔夜赴死,急忙补上一句,“解蛊前,我跟他说过的,一旦解开忘情蛊,他便会因鸳鸯蛊反噬而死。”
十八娘:“他应是想以死引皇帝彻查。”
徐寄春没好气道:“裴将军真是公私分明啊……”
若裴叔夜生前和离,这事闹得再大,顶天不过一桩家事。
只有当一个金吾卫大将军死了,且死得不明不白,才会变成震动朝野的国事。
徐寄春:“你九月十九日去过裴府?”
百里铃:“嗯,我去拿证据。九月十三日,我在六出馆遇见他,本想与他坐下详谈,可他说有人跟着他,让我写信。”
九月十五日,裴叔夜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找到百里铃,告知她忘情蛊已解。并与她约定,四日后的亥时二刻,从裴府南墙秘密入府,至书房相见。
九月十九日,百里铃翻墙进书房入地室,拿走两封信与一枚印章。
徐寄春:“你等裴将军死后,直接带走那只蛊,不就好了?”
百里铃摆摆手,一本正经道:“鸳鸯蛊有灵性,它要等主人生前心愿了结,才会随我离开。”
“那只蛊眼下在何处?”
“不知道……”
趁二人交谈的间隙,十八娘想到一个好法子帮裴叔夜和离:“子安,我们去找武大人与辜夫人,请武太傅出面。”
徐寄春:“行,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百里铃:“我们?”
徐寄春打开房门,回身笑了笑:“对啊,我和房中的一屋子鬼,合起来便是我们。”
阴风阵阵,百里铃双脚打颤,随他出门。
去武府的路上,她又透露一件事:“鸳鸯蛊与忘情蛊都是双蛊,沈衔珠体内也有一只蛊。”
十八娘与徐寄春双双惊讶道:“这沈夫人为了得到裴将军,手段当真决绝,竟不惜给自己下蛊。”
“忘情蛊最是阴损,蛊师也怕反噬自身,怎会下在自个身上?”百里铃眉梢一挑,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照理,忘情蛊根本无解。但裴将军运气好,撞见了我。不瞒小郎君,我家乃溪州首富,天下奇蛊应有尽有。解小小的忘情蛊,自然不在话下。”
徐寄春默默往后退:“我们离她远点。”
十八娘:“我是鬼,我不怕。”
“我怕。”
“好吧。”
百里铃自顾自吹嘘一路,未得到半句回应。
她忍不住四下寻找,才发现徐寄春远远落在后头,眉飞色舞,自言自语。
他面上带笑,温柔极了。
她却吓得直打颤:“真有鬼啊……”
武府书房,徐寄春与百里铃正襟危坐。
因武飞玦尚在刑部未归,他们索性将这桩案子的原委始末,向辜霜英一一道来。
案情叙述完,房门忽开。
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含笑步入,步伐不疾不徐。而在他的身侧,陆修晏探进半个身子,咧嘴一笑。
辜霜英起身行礼:“见过父亲。”
来者正是武太傅。
他今日本在后院作画,被外孙陆修晏强拽过来,说是有冤情亟待他主持正义。
武太傅身形端坐如钟:“前因后果,老夫在门外已听得明白。既是逐卿临终所托,老夫便陪诸位走这一遭。”
一行人当即动身,直奔裴府。
他们来得正巧,鲁国公夫妇正与裴家人激烈争执,声声句句,清晰可闻。
武太傅领着众人踏入灵堂,手掌落在棺木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争吵戛然而止。他环视在场所有人,目露哀伤:“逐卿尸骨未寒,尔等有何天大的事,非要在灵前吵个不休!”
裴家长兄稳步上前,向武太傅施了一礼,语气恭敬:“武公,晚辈岂敢与鲁国公争执。三弟遗信中再三嘱托,要晚辈送弟妹归宁,我等……实是依命行事啊。”
鲁国公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倒是鲁国公夫人一把将沈衔珠揽入怀中,护犊之意,不言而喻。
闻听“遗信”二字,武太傅面向裴叔夜的牌位,将手中的两张纸高高扬起,声若洪钟:“巧了,老夫此行,亦是为遗信而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窃窃私语声频出。
裴家长兄沉声诘问:“敢问武公,三弟若留有遗信,为何直至今日才公之于众?”
对于他的质问,武太傅置若罔闻。
他穿过裴家人与鲁国公,一步步走向沈衔珠:“二娘,当年你执意嫁给逐卿。老夫以‘强扭的瓜不甜’相劝,你却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驳我。如今,你可明白了?”
即使相处多年,沈衔珠仍是无比厌恶武太傅。
她厌他故作清高的姿态,更恨他多管闲事,总是有意无意在裴叔夜面前提起溪州。
沈衔珠伸手欲抢信,陆修晏抬手一拦。
她抓了个空,目光似淬了毒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是逐卿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的信,我凭什么不能看?”
闻言,武太傅转手将信递给裴家长兄:“大郎,你看完,便大声读出来罢。”
裴家长兄迟疑地接过信,裴家众人屏息围读。
随着目光在纸上逐字扫过,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向沈衔珠,眼中是滔天的憎恨。
裴家长嫂:“鲁国公,您这妹妹可真够狠的!”
鲁国公不明所以,大步上前夺过信。
才读几行,他脸上血色尽褪。当惊心动魄的真相揭开,他竟顾不得礼数,厉声咆哮起来:“荒谬!此信绝对是假的!”
武太傅不紧不慢地亮出印章:“裴氏信物在此。”
印章为真,可证书信亦为真。
鲁国公失了底气,犹豫地看向妹妹:“珠娘,是你做的吗?”
眼见众人全部看向自己,沈衔珠不避不让,反而高傲地扬起下颌:“我爱他,他便是我的。他鬼迷心窍爱上那个低贱的蛊女,我替他纠正错误,何错之有?”
她生就昳丽容貌,更有金尊玉贵的身世。
裴叔夜凭什么不爱她?凭什么不娶她?
他误入歧途,她不怪他。
她花重金买蛊下蛊,执意将他拉回正道。
这世上,还有谁比她更真心待他?
“你们裴家人,全部该感谢我。”沈衔珠伸手指向裴家长兄,掩唇笑道,“若非我留他在京城,他没准早死在战场了!”
裴家人震惊于她的恶毒与无耻。
裴家兄嫂四人对视一眼,语气淡然如叙家常:“三弟的夙愿,便是裴家的夙愿。单是无子这一条,依照礼法,和离足矣。”
沈衔珠歇斯底里地嘶吼:“是我不能生吗?是他!是他不愿意碰我……”
忘情蛊已下,她以为他会忘记归霞爱上她。
可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