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愿嫁给了他,却夜夜独守空房。
他们之间,连最寻常的牵手与亲吻都是奢望。
她的触碰,于他却是穿心蚀骨的剧痛。
多年来苦心隐藏的秘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强行揭开。
沈衔珠急火攻心,呕出一滩黑血。
躲在徐寄春身后的百里铃断言:“她快死了……”
徐寄春:“啊?”
百里铃探出个脑袋:“忘情蛊跟鸳鸯蛊一样,一方死,另一方必死无疑。”
徐寄春:“你解不了?”
“本来可以解。”百里铃摇摇头,“但裴将军把忘情蛊的蛊虫杀了,就没法解了……”
他们第二次见面,她向裴叔夜提及此事。
而他只问了她一句话:“我疼,她会疼吗?”
她答是,他颔首一笑,眼底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九月十九日子时,她拿走证据走出地室,听见裴叔夜在说——
“很好,很疼。”
他死前所受的折磨,会百倍反噬于沈衔珠之身,她的绝望会无比漫长。
这是裴叔夜的复仇。
第57章 珠算奴(一)
武飞玦听闻消息赶来时, 裴府灵堂的闹剧已至尾声。
鲁国公对妹妹的疼爱是真,但裴叔夜因妹妹而死,亦是真。
面对满厅的怒火, 他无力争辩,只得近乎强硬地将妹妹带走,这是他能为她争取的最后一丝体面。
无奈他想得明白,沈衔珠却死活不走。
鲁国公与夫人好言相劝:“珠娘,裴三郎薄情寡义, 不值得你守节。你随我们回府,我们照顾你。”
沈衔珠面如死灰, 怔怔盯着掌心的黑血:“我走不了了……”
她的报应,来了。
自裴叔夜死后,她的心口日日夜夜,绞痛不休。
她记得当年那位蛊师的警告, 这是忘情蛊发作的征兆。
她的命,只剩半月。
裴叔夜信中曾提及忘情蛊。
此刻, 见妹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摊污血, 鲁国公心口一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强压下心惊,上前扶住她微颤的肩, 温声宽慰道:“珠娘, 别怕, 大哥今日便差人去溪州。这蛊,大哥定为你解开。”
话音未断,沈衔珠捂住心口,再度无法自控地吐出一滩浓黑。
黑色如墨的鲜血蜿蜒从嘴角渗出,滴到地上。
沈衔珠疼得面色煞白, 指尖深陷掌心,挣扎着向兄长摇了摇头:“大哥,我没有活路了。”
“怎会没有活路?”鲁国公夫人握住她的手,急迫地追问,“珠娘,当年下蛊的人在何处?”
“死了。”
成亲前夕,她安插在裴叔夜身边的棋子,传来一个让她心惊的消息:裴叔夜有意托人,暗查溪州旧事。
她太害怕了。
为了永绝后患,她杀光了所有知情的人,包括蛊师。
沈衔珠漠然的神色,让鲁国公夫人心惊。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接连往后退了两步。
鲁国公僵在原地,缓了好久才握紧妹妹的手:“走吧,珠娘。你想想我们,想想大娘子。”
以蛊杀人,罪大恶极。
若裴家上疏彻查溪州旧事,国公府爵位不保,还会祸及深宫,累及他的女儿。
整个国公府的命运,眼下系于沈衔珠一身。
只要她和离,只要她死了。
在溪州发生的一切,全部死无对证,国公府便能保住。
他的言外之意,沈衔珠自然明了。
可是,她不甘心。
从始至终,她只是太爱他了而已。
“大哥,我不甘心啊……”
“回家吧。”
鲁国公半劝半拽地带着沈衔珠出府,正好与带人入府的武飞玦擦肩而过。
旧案明晰,新的疑问随之而来。
裴叔夜在信中承诺,第一个寻得百里铃之人,可得裴家一半家财。
思及此,裴家长兄依次扫过所有人,最终将目光落于武太傅身上,恭敬问道:“武公,不知是何人,先寻得这位百里娘子?”
前来裴府的路上,徐寄春再三向武太傅言明:他不愿介入裴、沈两家的纷争。裴家的赏金,他分文不取。
武太傅知他的顾虑,当下坦然承认道:“是老夫。”
他的说辞,裴家人并未起疑。
毕竟,武太傅是裴叔夜的恩师,二人素来亲近,推心置腹实属平常。
对于这笔巨财,武太傅已有安排。
四成暂先留在裴家,日后交予归霞家人。
两成赠予百里铃,请她返乡后,代为寻找归霞亲人的下落。
另外四成,他依照徐寄春的提议,于宋州柘城兴建一间慈幼院,庇护无依的孩童。
裴家上下对他的安排毫无异议。
至于裴昭文的去处,裴叔夜的四位兄嫂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昭文既是三弟亲手抱回裴家的,便是裴家的血脉。我们在此,断不会让他无家可归。”
诸事已毕,尘埃落定。
武太傅吩咐儿子儿媳留下善后,自己则唤上几个年轻小辈,先行离去。
临走前,十八娘看着躲在柱子后的裴昭文,轻声向身旁的徐寄春央求道:“子安,你能去安慰安慰他吗?”
十八娘常来裴府看话本,自然知晓裴昭文的处境。
一个抱养的孩子。
一个为沈衔珠遮掩闲言碎语的孩子。
裴叔夜忙于公务,沈衔珠一心礼佛。
他名义上是他们的儿子,实则他们给他的爱,浮于唇齿,少得可怜。
裴叔夜因寻他而死,本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衔珠与周遭的每一句怨言,他日日听在耳中,不知该多难过。
徐寄春依言走过去:“裴公子,我前日在裴将军的书房,发现几本话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写给你的话。”
跟过来的百里铃,温言接话:“裴将军和我说过,他很喜欢你。”
“我这儿子虽无上进心,但秉性良善。望他经此一遭,能走出迷惘。”当日,决心赴死的裴叔夜如是说道,言语间满是为人父的期许。
裴昭文拱手道谢:“多谢。”
灵堂正中,裴叔夜的牌位安静地旁观一切。
多年前,这里是喜堂。
红烛喜帐,见证裴叔夜与沈衔珠盟定终身。
多年后,这里是灵堂。
白幡素烛,他长眠于牌位之后,以死逼她和离,以死将她拖入地狱。
这对“恩爱夫妻”的起点与终点,竟是同一处。
一鬼二人甫一出府,百里铃便寻个借口,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徐寄春口中的一屋子鬼缠上自己。
她跑开前,徐寄春拽住她衣袖,幽幽叮嘱道:“你夜里记得多点几根蜡烛睡觉。”
百里铃神色慌张:“为何?”
徐寄春勾唇一笑:“鬼怕亮光。”
“小郎君,你真是好人!”
徐寄春刚觉出了口恶气,扭头却撞见陆修晏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十八娘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
他心头那点畅快瞬间消散,整颗心被一股酸涩的闷气填满。
前脚送走一个温洵,后脚又来一个陆修晏。
这两人轮番上阵,个个好为人父,一个比一个讨厌。
对,还有一个贺兰妄。
十九岁的毛头小鬼,整日在他面前自称长辈,聒噪跳脱,最为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