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衫客嬉皮笑脸凑上去:“担心你,来瞧瞧你。”
十八娘抱臂别过脸去,冷哼一声:“骗子鬼!”
闻言,黄衫客如西子捧心般向后踉跄几步,摆出一副万分委屈的神情:“我何时骗你了?你莫要冤枉好鬼,我真不是宫来。”
“你是不是宫来,我不想知道。”十八娘懒得搭理他,回身推他出门,“等查完案子,我自会回去。你快走吧,子安马上回来了。”
“见色忘义的小人鬼!”
黄衫客骂骂咧咧走到门口,没好气地甩下一句:“帮你加过冥财了。你要寻的人,明日必有消息。”
说罢,那道粉色鬼影消失在门后。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桩普通的寻人买卖,平白得了三百两冥财。大妗姐第二日一早,便满脸堆笑地敲开了徐宅的门:“她唤百里铃,过所上写着锦州籍,住在城中状元楼。”
十八娘与徐寄春随她出门,前往状元楼。
半道,徐寄春惊讶道:“你是鬼,从何知晓她的姓名?又如何确定她是我们要找的人?”
“我们在思恭坊有不少眼线。”大妗姐在前带路,虽疑惑他为何能看见自己,但碍于收了大笔冥财,便一五一十地道明原委,“九月十三日进出六出馆的女子,我们全查过,只她一人有些古怪。”
“何处古怪?”
“住在状元楼的状元鬼说,此女常在房中捣鼓蛇蝎。再者,那位新死的裴将军曾入房与她碰面。”
“他们何日碰面的?”
“九月十五日。”
说话间,状元楼到了。
大妗姐指着二楼的一间客房:“她在房中。”
徐寄春向大妗姐拱手道谢,便无暇他顾,领着十八娘直上二楼。
一人一鬼在紧闭的房门前站定。
笃笃两声,叩响门扉。
须臾,门轴转动,拉开一道窄缝。
自门后探出半个身影,一双眼睛透着警惕,将徐寄春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徐寄春:“你是?”
女子颔首,反问道:“你是大官吗?”
徐寄春:“刑部侍郎。”
闻听此言,女子长舒一口气:“我终于可以带着鸳鸯蛊回家了。”
“鸳鸯蛊?”
“我是重信守诺之人。裴将军大度让出鸳鸯蛊,我才答应留在京城,帮他完成一桩心愿。”
“什么心愿?”
“这事得靠你。”
第56章 鸳鸯蛊(七)
“我?”
徐寄春指指自己。
百里铃点点头, 顺势扣住他的手腕,拽他进门:“进来说。”
一进房门,徐寄春立马止步。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 最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一只陌生的手,得寸进尺地贴着他的脉搏,一寸寸向上游走,意欲向他的袖口深处探去。
他阖目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手。”
百里铃非但不放, 五指反而收得更紧。
她欺身逼近,整个人几乎贴着他, 软着嗓音:“小郎君,你可愿随我回溪州?我家……”
话音未落,徐寄春看准时机,一把推开她, 冷笑道:“回溪州?你杀了金吾卫大将军,依律当斩。”
起初, 百里铃被推倒在地也不动怒, 反而枕着手臂,笑吟吟地仰视他。
直至听到“杀了金吾卫大将军”这几个字,她突然支起半身, 口不择言地嚷道:“我好心帮他取出忘情蛊。他非要自尽, 凭什么赖我?”
刚听到一个鸳鸯蛊, 又得知一个忘情蛊。
徐寄春与十八娘面面相觑,只能先让百里铃起来说话:“你先起来。”
“小郎君扶我,我便起来。”
“那你躺着吧,别起来了。”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一把留给自己, 一把给十八娘。
一人一鬼在离百里铃五步之遥的角落坐下:“满城的衙门都想抓住你立功。你若不说实话,我即刻出门将你交给金吾卫。自从裴将军死后,金吾卫上下可是立誓要为他报仇。”
百里铃一时无法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她入京方半月,自接过裴叔夜那桩要事,便不曾出门。
对于近来京城内外的天翻地覆,更是半点不知。
躺在地上思忖半晌,她决心坦白:“他真不是我杀的,我有证据。”
百里铃的证据有二。
一是两封裴叔夜手书,二是一枚寸许大小的印章。
徐寄春接过信,纸张下方的“万同和”墨印,清晰可见。
而那枚印章,则是洛京裴氏的家传印章。
他前几日查案时,顺耳听到过裴家妯娌间的几句低语。
据说这枚印章,是洛京裴氏的族长之物,关乎家族命脉。因裴叔夜去得急,又未留下只言片语,导致无人知晓印章的下落。
两个证据,确实出自已死的裴叔夜。
徐寄春展开信,十八娘倾身向前。
一人一鬼敛目凝神,神情是如出一辙的专注。
第一封,详细写明了裴叔夜自尽的缘由。
九月十三日,裴叔夜入六出馆找儿子,无意间遇见百里铃。
作为溪州蛊女,百里铃对蛊物的感知远超常人。
只一眼,她便觉察到裴叔夜体内藏有两只迥异的蛊物。
信上写得简略,未尽之处,由百里**述补充:“第一个蛊名鸳鸯蛊,蛊女大婚时种下,许一生一世,永不背叛;至于第二个忘情蛊,却是用来拆散有情人的。”
得知百里铃是溪州蛊女后,裴叔夜拜托她帮他取出忘情蛊。
百里铃:“我素来是个热心肠,便回房写了封信,告知他如何自行解蛊。”
对于她这番不要脸的说辞,徐寄春明显不信。
外间马蹄声时疾时徐,他曲指轻叩扶手,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金吾卫就在外面,你最好尽快说实话。”
“是。”百里铃撇撇嘴,答得干脆利落,“我帮他解蛊的条件,便是那只鸳鸯蛊。”
她是蛊女,以炼蛊为生,更以此为荣。
忘情蛊于她已是寻常之物,独独鸳鸯蛊,她求而不得。
徐寄春眉心紧蹙:“裴将军既已取出忘情蛊,为何会自尽?”
地上凉,百里铃躺得乏了,慢悠悠起身,走向他身旁的空椅。
正欲落座,徐寄春冷冷发话:“有人。”
百里铃看着空空如也的椅子,纳闷道:“哪有人?”
徐寄春缓缓抬眼,脸上在笑,眼神却冷得骇人:“鬼啊,裴将军的鬼魂一直站在你身后。你这几日在房中摆弄蛇蝎时,难道不觉后颈发凉?”
话音未落,十八娘挪到百里铃身后,往她颈后吹风。
门窗明明紧闭得严严实实,百里铃却觉得有一股阴风正贴着后颈游走,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战栗过后,她忽然记起自己此番入京,只带了蛇蝎二物傍身,他从何得知?
莫非……裴叔夜的鬼魂,真跟着她?
空椅,不敢坐了。
百里铃慌忙往后退,缩到墙角站好。
她双手合十,胡乱朝空无一物的四方拜了又拜:“裴将军,您是自己想不开要殉情,真不关我的事啊!”
徐寄春:“殉情?”
百里铃颤声道:“你看第二封信。”
徐寄春赶忙展开第二封信。
这是一封情信,用词极尽缱绻柔情。
信的最后,是一句诗与一句话。
生不成双死成双,逐卿霞影辞枝去。
归霞,逐卿从未负你。
十八娘:“逐卿是裴将军,归霞是何人?”
徐寄春:“归霞是何人?”
百里铃欲哭无泪:“是他的心上人。鸳鸯蛊,便是归霞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