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州,自此成了深埋于裴叔夜心头的旧刺。
不敢碰不敢问,盘踞不去。
故事讲完,武飞玦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人:“你们会为了骗一个人,不惜伤害自己,甘愿落得个缠绵病榻、余生半死不活的下场吗?”
陆修晏:“不会。始于欺骗的爱,还能叫爱吗?”
明知对方不爱自己,却偏要强求,不惜以自伤为筹码,去赌他一生的愧疚。
这并非爱,而是自欺欺人。
徐寄春倒有不同见解:“若彼心似明未明,适当的欺骗而非恶意欺瞒,未尝不可。自然,智者自知,仁者自爱。若执刃自伤,以求垂怜,实在不可取。”
譬如他,只敢装晕,生怕十八娘与温洵多说一句。
邙山的秋景,他去瞧过,极好。
但是,与十八娘同游赏景的男子,只会是他,而非温洵。
“意诚而后心正。”话音未落,陆修晏当即反驳道,“欺妄如浊水,纵有万般缘由,其浊不移。”
难得听外甥侃侃而谈,武飞玦面露欣慰之色。
十八娘眼见在场三个男子的议论越发不着边际,终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查案啊!”
离得最近的徐寄春第一个回神,干咳一声,顺势转了话头:“大人,下官怀疑,裴将军死于蛊毒。”
“蛊毒?”
“下官还疑心此蛊在裴将军体内蛰伏已久。若溯源而上,此蛊应出自溪州!”
武飞玦:“为何?”
徐寄春:“回大人,理由有三。一在尸证,裴将军死后面色青黑,七窍有黑血渗出,与古籍所载蛊毒发作之状全然吻合。二在人心,裴将军生平唯溪州一行记忆成迷。三在蛊术,世间仅溪州一带盛行蛊术,且绝不外传。三者皆指向溪州,恐非巧合。”
“我记起一事。”陆修晏眉梢一挑,探身向前,“我爹说,裴叔叔常说自己心口痛,有时还会痛到吐血。”
裴叔夜的心痛症,武飞玦素有耳闻。
怪就怪在,这毛病,恰恰是自溪州归来后,才有的。
徐寄春接着道:“下官相信,裴将军生前对溪州之事必定耿耿于怀。当日,他误入六出馆,偶遇来自溪州的蛊女,并由此获悉一个惊天内情:自己体内,埋有蛊物。”
武飞玦:“凶手便是这位溪州蛊女?”
徐寄春:“不,裴将军可能是自尽。”
“自尽?”
陆修晏眉头紧锁,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他岂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竟甘愿忍受蛊毒发作的万般痛苦?”
十八娘:“他活够了呗,想清清楚楚地去死。”
陆修晏顺口接话:“裴叔叔死前已和我爹约好下月比武,他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十八娘:“你又不是他,怎知他心中所想?”
陆修晏:“一个舒服的死法和一个痛苦的死法,他难道不会选吗?”
今日的怪事一件接一件。
前有徐寄春离奇晕倒又迅速好转,后有自家外甥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喃喃自语,还越说越起劲。
武飞玦后背一凉,大喝一声:“明也,你在跟谁说话?!”
徐寄春适时站出来:“大人,是我。”
陆修晏紧张地吞咽口水,同时脚步轻挪,挨近徐寄春。
武飞玦半信半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审慎地扫视了几个来回。
思忖片刻,他负手走向门外,朝文书吩咐道:“来人,传令下去,暗查京城内外所有溪州籍女子。”
刑部寻人,快则三日见影,慢则十日现形。一切推断,究竟是妄言还是真相,只等抓到这个神秘的溪州蛊女,便能一见分晓。
武飞玦止步回身,对身后的二人道:“天色不早,子安,你先与明也回府。今日的晚膳,我会差人送过去。”
又白得一餐,徐寄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道谢,这才步履轻快地迈出刑部大门。
一鬼二人有说有笑出宫回家。
走至修业坊,十八娘眸光一闪,忽然出言赶走两人:“你们先走。”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视一眼,默契地并肩离开。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十八娘立刻直奔坊中的般若尼寺而去。
洛京城住着很多鬼。
其中,住在般若尼寺隔壁荒宅的四个女鬼,最为特别。
她们生前是为男女牵缘的媒人,人称大妗姐,死后执念不散,索性结伴在尼寺旁的荒宅开了间“媒肆”,专司寻人找鬼、做媒,打听三事。
坊间传闻:但凡踏入洛京城的人或鬼,必逃不过大妗姐的法眼。只要你付足冥财,她们便有能耐,在三日内给出一个下落。
从前十八娘身无长物,从不敢踏进媒肆。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竟也成了个荷包沉沉的阔鬼,自当理直气壮,阔步直入。
“大妗姐,你在吗?”
十八娘穿墙进荒宅,一路走一路喊。
不多会儿,一个打扮艳丽的女鬼从前厅转出,眉头深锁:“十八娘,你来作甚?”
十八娘:“大妗姐,我想找一个人。”
女鬼上下打量,一脸狐疑之色:“找人需要一百两,你有冥财?”
“喏,一百两,你自个去找城隍兑。”十八娘从荷包中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女鬼接过纸,看着其上显目的“浮山楼”的官印,满意地笑了笑,连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不少:“十八娘,你要找谁?”
“一个女子,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她或许是溪州人氏。”
“具体些,她有何特别之处?”
“她大概是蛊女,曾在九月十三日去过六出馆。”
“蛊女?我明白了,你回去吧。最多三日,我为你找到这个女子。”
穿过荒宅断墙前,十八娘回头叮嘱道:“有消息后,你别去浮山楼,我眼下住在恭安坊徐宅。”
“跟他们吵架了?”女鬼司空见惯。
“他们骗我!”十八娘忿忿出墙。
“都成死鬼了,还有什么放不下?活洒脱些。”
“嗯……”
喟叹似的轻应随风飘远。
十八娘回到宅子时,并无陆修晏的身影。
问过徐寄春方知,适才前来送膳的人是武西景。他一来,便不由分说地勾住陆修晏的肩膀,风风火火地将人拽走,说是武太傅回来了。
想起往日在市井听到的秘闻,十八娘恍然大悟:“我听说武太傅常年在外,很少回京。”
徐寄春自顾自用膳,不时轻声问几句:“你回浮山楼了吗?”
十八娘摆手:“我去找大妗姐帮我们找蛊女。”
“嗯。”
余音散尽,周遭只余咀嚼声窸窣作响。
一人一鬼相对而坐,却再无言语。
沉默在方寸之间蔓延,直至十八娘鼓足勇气开口:“子安,你有想见的亲人吗?”
徐寄春不假思索:“你。”
十八娘:“除了我。”
徐寄春放下碗筷,怔怔望着她:“我只想见到你,每时每刻。”
“子安,我是鬼。”
“难道你介意我是人?”
十八娘听懂了,却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云掩星月,长夜终至。
宅中今日的最后一句话,出自十八娘。
“子安,你让我想想。”
一个鬼,一个连自己姓名都被生死抹去的孤魂。
她若是妄想与他在一起,有太多顾虑。
人鬼殊途,阴阳永隔。
他们之间,注定充满了“不能”与“缺席”。
一扇门,隔开两面。
那句话之后,十八娘背过身面向墙壁,眼神空茫。
徐寄春平静地阖上门。
指尖离开门框的前一瞬,那无法自抑的颤抖中,藏着他汹涌的、不敢言说的雀跃。
以及他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
他等到了答案。
这夜过后,日子不平不淡地又过了一日。
中途,黄衫客来过。
一见十八娘在徐寄春的宅子悠哉闲逛,气得破口大骂:“好个贪财的大妗姐!放个屁都能蹦到的三里路,竟敢收我五十两!”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来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