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儿子晕倒了……”
“啊?”
十八娘反应过来,慌忙折返灵堂。
只见徐寄春软绵绵地蜷在地上,双手垂落,已然不省人事。
众人围拢过来,关切声嗡嗡作响。
经验老道的中郎将笃定道:“定是在地室憋闷太久,气血不畅所致。”
十八娘心急如焚,转头望向温洵,眼中尽是惶急与恳求:“温道长,你通晓医术,拜托你瞧瞧子安。”
温洵低应一声,俯身探指按上徐寄春的脉搏。
指尖之下,脉来一息四至,脉象从容和缓,全然不似有疾之象。
疑心自己诊错,他换了只手继续把脉,脉象却依旧稳健。
脉象平稳,人却昏迷不醒?
一瞬的迟疑过后,温洵盯着徐寄春紧闭的眼睑,暗暗无语道:“装得可真像。”
“如何?”众人齐声问道。
“气血不畅。”温洵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
中郎将得意地长舒一口气:“来人,快把徐大人送回去。”
两名身强力壮的府兵应声入内,一左一右将徐寄春稳稳架起,快步向外走去。
陆修晏在前引路,十八娘小步紧跟在后。
走出很远,灵堂中断断续续地飘来几句议论声。
“真是奇了!大家一同进的地室,为何独独徐大人昏迷?”
“徐大人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起地室里的阴气一冲?还是太年轻喽。”
“赵大人言之有理。”
日头偏西,叫卖声稀落下去。
徐寄春从昏沉中苏醒,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
一人一鬼分坐床头床尾,叹气声此起彼伏。
徐寄春偷偷伸了个舒畅的懒腰,神情慵懒满足。
接着,他收敛神色,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气若游丝道:“我怎么回来了?”
十八娘:“子安,你可算醒了。”
陆修晏:“子安,你这身子骨太差了!你从明日起随我习武,准保你筋骨强健起来。”
十八娘:“你等子安好了再提这事。”
陆修晏:“行,听你的。”
“你方才晕倒在裴府。”一人一鬼围到徐寄春身边,七嘴八舌道,“温道长说,你在地室憋闷太久,导致气血不畅,嘱咐你好好休息几日。”
徐寄春捂着胸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
见他面色透出红润,似是好转之色。
陆修晏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回床上,顺手扯过被子,三两下把他裹得只留个脑袋在外面:“刚好转些,你别乱动了。”
十八娘也道:“明也说的对,你身子差,别又着凉了。”
陆修晏的手死死压在被角,徐寄春只好认命地躺了回去。
时辰尚早,一鬼二人闲来无事,又说起案子。
不过,比起案子,十八娘心中横着另一件好奇之事:“明也,为何裴将军的兄嫂待沈夫人颇为疏离?”
陆修晏环顾左右:“你们真想知道?”
“嗯!”
一人一鬼异口同声,毫不犹豫。
陆修晏:“当年裴叔叔游历至溪州遇险,沈姨母为救他,落下了一身伤病。成婚后,裴叔叔为方便照料她,自此长居京城,与家族日渐疏远。再者,沈姨母心气高,不大瞧得上裴家人。”
一个娇生惯养的国公府贵女,一朝嫁入武将世家,周遭谈论的都是兵法和战阵。
这其中的隔阂与不适,可想而知。
十八娘兀自蹙眉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陆修晏摊手,无奈道:“裴叔叔亲口所言,做不得假。他说一睁眼,便看见满身是伤的沈姨母躺在他身边。”
被迫裹在被中的徐寄春,反复喃喃“溪州”二字。
他闭上眼,眼前迷雾翻涌。
而在迷雾尽头,是一卷模糊的古籍虚影。
他拼命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只看到一个地名的轮廓:溪州。可他记得,与此地相关的,分明还有件极特别的物事……
一人一鬼的交谈声依次传来,徐寄春猛然惊醒:“是蛊!”
溪州人,擅蛊术。
百虫入瓮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之,即此名为蛊。
蛊入人腹,食人五脏,急者止在旦夕。
第55章 鸳鸯蛊(六)
“他死于蛊毒。”
一人一鬼相视一眼, 齐声发问:“蛊毒是什么?”
还未等到徐寄春的回答,他已一把掀开被子跃下床榻,抓过外袍就往外冲:“快去找武大人, 那个女子没准是溪州蛊女!”
“哪个女子啊?”
“六出馆中,那个行径古怪的女子!”
陆修晏随他跑出门,十八娘慢腾腾跟在两人身后,越想越困惑:“他跑得比明也还快,瞧着没事啊……那他怎么会晕倒呢?”
两人的身影渐远, 她的心头忽地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难道徐寄春看见她与温洵在一处,醋意大发, 才故意装晕,只为打断他们的交谈?
念头方起,十八娘自己先吓了一跳,赶忙用力甩头:“不会的, 子安绝不会是这种人!”
刑部官署内堂。
武飞玦前脚刚从手下口中得知,徐寄春查案晕倒;后脚便似活见鬼一般, 看见徐寄春生龙活虎地朝他飞奔而来。
那精神头, 竟比自己的外甥还要足上几分。
据说“不省人事”的徐寄春已近在眼前,武飞玦飞快地眨了眨眼:“子安,你身子不适, 不必强撑。”
稍稍站定顺了口气, 徐寄春便急切地问道:“大人, 下官想知道裴将军当年在溪州的一切。”
“溪州……”
武飞玦关于溪州的记忆,只有师兄裴叔夜。
二十四年前的裴叔夜,深陷于人生的迷惘之中,对于是留京还是赴边,何去何从, 举棋不定。
他的父亲武太傅,为裴叔夜出了一个主意:先历山川,再抉余生。
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裴叔夜走了。
然而,一年后。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沈衔珠,以及一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这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武飞玦顿了顿,才有些迷茫地说道:“师兄说他在溪州遇险,是沈夫人救了他,甚至为了救他,伤了身子。”
在世人眼中,门第悬殊、性情迥异的裴叔夜与沈衔珠。
因为一个救命之恩,被一根红线硬生生绑在一起,成了夫妻。
裴叔夜当日的迷惘,有了答案。
开始的几年,沈衔珠旧疾频发。
她需要他这个夫君照顾,所以他只能留在京城。
可是,沈衔珠如愿嫁进裴家,却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仿若置身空门。
裴叔夜既娶沈衔珠,亦疏远了家族亲眷。
因她厌弃裴氏门风不喜他的家人,他连家宴都不能去。
一桩姻缘,换来两个人的形单影只,画地为牢。
救命之恩。
与其说是缘,不如说是债。
徐寄春问出十八娘方才的疑问:“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当年沈夫人赴鲁国公府表亲之邀,前往溪州大乡县小住。”武飞玦叹息一声,一五一十道出原委,“其间外出,她在一处山洞中救下为山匪所伤的师兄。此事有鲁国公府的下人与乡民为证,人证物证俱在”
十八娘在旁:“下人自不必说,乡民可以买通。沈夫人救人这事,绝对有蹊跷!”
徐寄春认同地点点头:“大人,裴将军为何会被山匪所伤?”
武飞玦抬手轻点自己的眉心:“这里受损,前尘尽忘。”
徐寄春:“恰好忘了溪州发生的事?”
武飞玦颔首,沉声道:“师兄何尝没有疑心?奈何沈夫人为救他重伤垂危,他忙于照料。千头万绪之下,查证只得被迫搁置。”
等沈衔珠稍有好转,已是一个月后。
大夫一句“沉疴未除,非寻常药石可医”,返京一事变得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