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鬼刚在窗边站定,尸身便被水流推至窗下。
嘭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后,男尸被几根交错的水下木桩死死卡住,再不动弹。
上游的几位村民气喘吁吁地追赶男尸,深一脚浅一脚地沿河滩跑至木屋前。见男尸被拦住,其中一人当即跳入水中,拽紧男尸的衣领往岸边拖。
一人一鬼探头看了几眼。
原是一具男尸,尸身四肢僵直,皮肉苍白,腹部鼓胀。
“面目肿胀但可辨,生前溺水死的。”徐寄春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慢条斯理却难掩得意,“瞧着像死了六、七日,但实则死了约十日。”
恰在此时,隐约传来几声村民的交谈。
“这人像是葛六啊。”
“葛六失踪多久了?”
“十日了吧。”
徐寄春眉梢一挑,看向十八娘。
十八娘托腮叹气:“你别磨蹭了!”
一听这话,徐寄春迅速穿好衣袍,就着盆中冷水匆匆一拭,便算洗漱已毕。
一人一鬼收拾妥当,甫一推门,却见葛听松立于阶下,站在最前。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群面色铁青的村民。
徐寄春:“葛叔,出了何事?”
葛听松:“徐郎君,村中有人溺亡,尚不知是生前溺死还是死后抛尸。”
徐寄春满腹疑惑:“此事与我有关吗?”
话音未落,一个村民站出来:“适才我们在屋外捞尸,亲耳听见你说‘葛六定是生前溺水死的,且死了十日’。你到百孝村尚不足一日,为何如此笃定?”
这句话顿时在村民中激起千层浪,猜疑声四起。
有人交头接耳,疑心徐寄春见死不救;更有甚者,斩钉截铁地指着徐寄春,直呼凶手。
总之,种种猜忌,直指徐寄春。
徐寄春一时语塞,他当时不过随口一说,怎知隔墙有耳?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十八娘,又无语地转向村民,硬着头皮解释道:“我喜欢自言自语,不行吗?”
回应他的,只有村民们愤慨的怒吼:“你今日必须说个明白!若不说清,休想出村!”
徐寄春看向葛听松,目光灼灼:“葛叔,晚辈确是初次踏足贵村!”
“乡亲们,老朽可为这位徐郎君作保。”葛听松转过身,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徐徐扫过众人。徐寄春刚暗自庆幸,却听他语气骤沉,“但葛六死得不明不白,老朽身为里正,断不能坐视不管!在县衙定案前,任何人不得踏出百孝村半步!”
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徐寄春这个外乡人。
好不容易等到村民散尽,徐寄春急忙找到葛听松:“葛叔,晚辈身负要事,三日内必须赶到枝江县。此事既与晚辈无关,可否通融一二,允我先行?”
葛听松神色温和,劝慰道:“徐郎君,身正何惧影斜?老朽一早遣人去县衙报官,仵作已在路上,待水落石出,届时你再动身不迟。”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徐寄春出村的路彻底堵死。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徐寄春心知争辩无益,便不再多言,敛目拱手应了声“好”,暗自思忖出村之策。
横竖腿脚长生在他自己身上,葛听松还能绑了他不成?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徐寄春静候木屋,十八娘在外探听消息。一人一鬼一内一外,打算趁仵作入村之际,借人多眼杂顺势脱身。
午时中,十八娘飘进屋内:“子安,仵作来了,我们快走。”
木屋窗外,时有村民划船行过。
徐寄春不敢耽搁,立马闪身出门,直奔西南矮墙。
手起掌落间,人已翻身过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葛家。
在十八娘的指引下,徐寄春一路狂奔。
出口在望,前路尽头,葛彦与葛贤兄弟二人却突然从道旁树影中转出来。
十八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们明明去村口凑热闹了呀。”
徐寄春避无可避,与兄弟二人撞个正着。
对视间,葛彦率先反应过来:“你跑……”
好在一旁的葛贤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捂住葛彦的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见状,徐寄春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快步上前将碎银塞入葛彦手中,恳切道:“葛兄,我有要事在身,望两位兄长行个方便。”
葛贤也在旁劝道:“大哥,六叔就是个酒鬼,定是又吃多了酒栽进河里。徐郎君有心,你收了银子,让他走吧。”
“二弟,六叔素日待我们不满,你岂能如此武断?”葛彦在袖中拈了拈那块碎银,心头暗喜,面上倒装得义正言辞。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算了!此番看在二弟的面子上,我便勉为其难放你走吧。”
得了这句准话,徐寄春拱手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跑向出口。
眼看出口仅剩几步,数十名村民如铜墙铁壁般堵死前路,为首的壮汉将棍一横,去路尽断。
徐寄春停下脚步,以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
葛听松自人后踱出,昨日和蔼荡然无存,只余满面寒霜:“仵作已验明,葛六是让人害死的!徐郎君,你若不心虚,为何要跑?”
“……”
他路过借宿罢了!
第74章 孝妇河(四)
徐寄春又走回了河边小木屋。
他别无选择, 一群村民方才手持棍棒将他团团围住,大有“他若不肯自己走,他们便押着他走”的架势。
余下半日, 一人一鬼躺在榻上,唉声叹气。
“早知这群村民这般蛮不讲理,昨夜我们便是睡在荒郊野岭,也比进村强!”十八娘骂完村民,继续骂村外的女鬼, “还有那两个睁眼说瞎话的阿姐,夸得天花乱坠……”
“葛六明显是自溺, 仵作却验成他杀。”徐寄春苦笑一声,目光空洞地盯着房梁,“十八娘,照此下去, 我们或许一年半载都难走出百孝村。”
为了尽快出村,一人一鬼决定替县衙查案。
徐寄春找到葛听松:“葛叔, 晚辈曾学过仵作之学, 于刑名查案一道也算粗通。晚辈愿尽力找出凶手,以证清白!”
葛听松对徐寄春的提议不屑一顾,正欲回绝, 小儿子葛贤却抢先开口:“爹, 让徐贤弟试试吧。”
徐寄春趁热打铁:“除此之外, 晚辈今早还看出一件事。”
葛听松:“何事?”
徐寄春:“葛六叔死后,曾被渔网与水草缠住,困于某处约两、三日。”
这话如同惊雷,在父子俩耳边炸开。
葛听松倒抽一口凉气:“正是!上游一里外的河岔口,确实堆着些弃置渔网!老夫今日亲眼所见, 葛六的酒葫芦还卡在网中。”
葛贤更是一脸好奇:“徐贤弟,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徐寄春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葛六袖口上明晃晃地缠着水草,脚踝处有紧密缠绕的勒沟,痕迹一目了然。
再者,今早那群村民称葛六失踪已有十日,可他的尸身却呈现入水六、七日之状。若非曾被渔网水草所困,滞留数日,怎会拖到今晨才漂至木屋下?
“葛叔,我可以去查案了吗?”
“二郎,快带徐郎君去葛六家瞧瞧!”
男尸名叫葛樟,在族中行六,村民多称其为葛六。
葛六家在百孝村村口,家中冷清,只剩发妻葛柳氏一人守着几间旧屋。
一人一鬼随葛贤行至葛六家,竟见门窗上覆着几张鲜红的喜字。
而在刺目的红色旁,是今日新扎的几朵惨白纸花。
簇新的白与浓烈的红。
生死悲喜,红白并陈于这方寸门楣之上。
头一回见新丧之家贴着喜字,徐寄春抬手虚指上方,斟酌着字句向葛贤请教:“贵村的白事,似乎颇为独特?”
“喜字是上月贴的。”葛贤摆摆手,耐心向他解释,“上月初二,春条嫂子投河寻夫死了。村里人敬她贞烈,特意张罗了一场冥婚,将她与堂兄合葬。”
徐寄春:“投河寻夫?”
葛贤:“前年开春,堂兄去河里捕鱼。正逢春汛涨水,他被冲走后,至今尸骨无存……”
所谓的夫妻合葬,不过是拿两人生前的两件旧衣裳,草草垒起的一座衣冠冢。
趁徐寄春与葛贤在院外说话,十八娘先一步飘进院中。
葛六的尸身停在堂屋正中,口含白米,手握铜钱,套着一身素色麻布寿衣,身下铺着一层草木灰。
许是觉得葛六面容肿胀晦暗,上路瞧着不体面。
几位热心的村民甚至特意寻来胭脂面粉,殷勤地为他打扮。
十八娘盯着葛六脸上那两团红得发瘆的胭脂,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不到半日,葛六身上的所有痕迹被村民们清理得一干二净。
即使他真是含冤而死,眼下死无对证,线索尽断,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徐寄春走到近前,同样面露无语:“难道仵作不曾告诉你们,在县衙定案前,不能擅动尸身吗?”
“说是说了……”葛贤丝毫不觉有错,反倒义正言辞,“但天大的事,也得先让六叔入土为安。我爹说明日封棺后,便直接下葬。”
“……”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阖目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