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周娘子自年少嫁入葛家村, 便荆钗布裙,操持家务,侍奉舅姑,更是体贴入微。
某岁寒冬腊月, 周娘子的舅姑不幸失足落水。
周娘子闻讯赶到河边,眼见浊浪滔滔, 她竟不假思索, 纵身跃入河中寻觅舅姑尸身。
她的赤诚孝心,上达天听。
观世音菩萨心生怜悯,亲持净瓶现身, 以柳枝洒下甘露。
仙霖所至, 周娘子与其舅姑相继还阳。
周娘子的至孝善举, 深深感化了四方乡邻。
村民们竞相效仿,敬老孝亲之行在村中蔚然成风,成为一方美谈。
自此,葛家村成了百孝村。
是夜,堂屋灯烛摇曳。
葛听松话音方落, 十八娘已摆手断言道:“这故事,绝对是假的!凡人生死归地府管,观世音菩萨纵有慈悲,也不能私自复活死人,乱了轮回纲常。”
若天上的神仙闲来无事便下凡复活几个死人,地府的生死簿岂非成了朝令夕改的废纸?
长此以往,地府万千事务尽数搁置,每日为修补生死簿而疲于奔命。
阎王怕是要拍案而起,一路告上天庭。
徐寄春掩唇低声道:“我幼时曾读《江南通志》。其上记载,六百年前江南一带,冬雪下如珠,河湖冰结数尺之厚,可行车马。这场寒冬持续近五十年,后天灾频发,引发王朝更迭,乃旷古奇闻。”
既然河水已坚如石地,周娘子的舅姑,如何能失足坠河?
这故事,不过是后人凭着几句传闻,穿凿附会、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葛听松见徐寄春神游天外,捻须一笑:“徐郎君久无回音,难道是疑心老朽编故事哄你?”
“葛叔误会了。”徐寄春回神,拱手缓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晚生只是感慨,这位周娘子至情至孝,堪比前朝东海孝妇,令人心折。”
闻得此言,葛听松面露欣慰,轻拍身旁两个儿子的肩膀:“一看徐郎君的面相,便知他是博闻多识之人。大郎,二郎,你们素日勤于诗文,何不快将你们的文稿取来求教。”
葛听松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葛彦,年方二十五;小儿子葛贤,年方二十三。
二人同在镇上私塾苦读,奈何功名未显,至今仍是一介童生。
葛彦支支吾吾,推说文稿还留在私塾。
倒是葛贤应声取来几张文稿,双手奉予徐寄春。他微红着脸,赧然道:“皆是些往日仓促之作,粗陋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徐贤弟勿要见笑。”
徐寄春接过细看,见他的文稿字迹工整,文章通顺。
然骨架虽在,血肉未丰,读来意蕴浅薄,寡淡如清水。
十八娘随徐寄春看完,脱口而出:“这还不如贺兰妄呢!贺兰妄的字虽是鬼画符,文章却气势充沛。他倒好,通篇只字是金玉,其他全是败絮。”
徐寄春:“……”
对面的葛家父子二人满怀期待:“如何?”
徐寄春勾唇一笑:“文章一事,火候未到急不得。葛兄且静心攻读,他日科场之上,前程可期。”
十八娘由衷称赞道:“不愧是探花郎。”
寥寥数语,既未阿谀,亦非贬斥。
一面借“火候未到”,点出文章尚需磨砺;一面又以“前程可期”四字,赞葛贤为可造之才,勉励与期许尽在其中。
葛听松满意地看了看小儿子:“徐郎君过誉了。二郎日后更需勤勉,切不可自满。”
葛贤:“多谢贤弟指点。”
葛彦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徐贤弟如此才学,想必已过乡试了吧?”
徐寄春:“去年方过院试。”
葛彦白眼一翻,一把夺回文稿:“才过院试啊。”
“小人鬼。”十八娘往葛彦颈后吹阴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子安,回房,我们不理他。”
葛听松为徐寄春备下的客房,是葛家后院一间临河的小木屋。
屋内仅一床一桌一椅,陈设虽简单,但胜在干净整洁,洗漱用物皆已齐备。
徐寄春递上二十文:“一点心意,不足言谢,请葛叔笑纳。”
见他态度坚决,葛听松迟疑片刻,才笑着收下。
葛家父子三人离开后,徐寄春独自在屋内铺床。
十八娘闲来无事,索性绕去堂屋偷听。
离堂屋尚有几步,她听到墙角传来葛彦不满的嘟囔:“原以为来了个富贵人物,没想到是个装阔的穷酸。”
她偷摸飘过去,正撞见葛彦拈着铜钱在掌心里颠来倒去,一脸不屑。
“徐郎君谦和有礼。哪像你,出言无状,傲慢少礼。”葛听松脸色一沉,戳着大儿子的脊梁骨,随即指向窗前苦读的小儿子,“看看你弟弟!你若还这般烂泥扶不上墙,开春便在家待着,不必去私塾丢人现眼了。”
葛彦恶狠狠地丢了铜钱,摔门回房。
独留葛听松颓然立在原地,手中攥着沾了污泥的铜钱,望着小儿子苦读的窗口,一声长叹:“倒是家里拖累二郎了……这请夫子的银钱,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凑够。”
十八娘气鼓鼓地跑回木屋,向徐寄春告状:“小人鬼骂你是穷酸。”
闻言,徐寄春连眼皮都未抬,只拍了拍身侧空处:“睡吧。我们早些安寝,明日早些走。”
十八娘冷哼一声,合衣蜷在他的怀中:“我去小气鬼的房中看过了。”
“他的字,还不如瑟瑟呢。”
“……”
“他也就比黄衫客强些吧。”
“……”
伴着十八娘絮絮的抱怨声,徐寄春渐渐沉入一片漆黑梦乡。
睡意昏沉间,周遭忽地泛起浓白河雾,影影绰绰。
数个面目模糊的男女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塞入一方狭小竹笼。
在一片浑浊的咒骂声中,那群男女一拥而上,合拢笼门,再合力往前一推。
河面溅起水花,他与竹笼一同坠向河中。
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鼻腔、耳道。
他的呼喊声,被口中塞满的淤泥与布条封堵在喉咙。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捆缚四肢的麻绳却更加勒紧皮肉。
所有的努力皆是徒劳,他被麻绳另一端的重石拖着坠入深渊。
“死了吗?”
“死了。”
河边男女四散离去。
河雾散尽,河面平静如初。
“子安!”
十八娘一声怒喝将徐寄春从噩梦中拽出。
顾不上喘气,他慌乱地从衣袍间摸出香囊握在手中,才力竭般倒回榻上,大口喘息。
十八娘扑到他身前,担忧道:“子安,你怎么了?”
“无事,应是有鬼附身。”徐寄春摇摇头,轻声道出缘由,“我出生后,横渠镇的鬼便如影随形,试图霸占我的肉身。接生的勤娘子猜我能通阴阳,才招此无穷祸患。”
“那后来呢?”
“后来娘亲求到师父门下,师父赐我一道平安符,命我贴身佩戴。”
儿时顽劣,他曾好奇取下平安符。
顷刻间,鬼影汹涌扑来,疯狂地往他身子里钻,撕扯他的魂魄。
溺毙、刀剐、坠崖……
他被抛入无数惨烈的死亡轮回中,一如今夜的梦魇。
幸好他聪明,平安符就放在手边,稍一摸索便能抓到,才侥幸逃过一劫。此后多年间,有了平安符贴身护佑,他虽能见鬼,但不至被鬼侵扰。
今夜他疏忽大意,轻信村外游魂之言。沐浴过后,竟一时忘了把藏有平安符的香囊重新戴上。
烛火微暗,十八娘心弦绷紧,紧张地环顾四下:“这鬼还在吗?”
徐寄春随她看去,眼中一片虚无:“不在了。”
“你从前怎不告诉我?”十八娘想起他方才在梦中痛苦挣扎的模样,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往后你不许再偷懒,我要日日检查。”
徐寄春宠溺地笑了笑:“好,听你的。”
“那个鬼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看清。”
“坏鬼!”
“我的十八娘是天底下最好的鬼。”
“油嘴滑舌,你真讨厌。”
“情深意切,我真心的。”
平安符静静垂在腰间,徐寄春终得酣眠。
谁知,一觉睡到辰时二刻,他又被一声尖叫吓醒。
“有人死了!”
那声响动离木屋极近,分明就在窗外。
一人一鬼惊坐而起,对视一眼后,同时跑向窗边。
窗外河面上,一具背部朝上的尸身正顺水漂来木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