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人:“您去了便知。”
离宵禁的时辰尚早,一人一鬼依着牙人指点,骑马穿街过巷。
马停下之际,一座三层酒楼映入眼帘。
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四面灯火不计其数。
明暗相通,灯烛晃耀,恍如空中楼阁。
楼前高悬一面黑底金漆的巨匾,上书斗大的 “鸣衡楼” 三字。
周遭人来人往,十八娘却仰头怔怔地望着那方金字匾额,小声嘟囔:“奇怪,这字……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徐寄春:“怎么了?”
十八娘:“没什么,快进去吧。”
离京半月有余,徐寄春第一次花钱,阔气地点了半桌酒菜。
一旁的十八娘临窗而坐,苦思良久仍难释怀,终是忍不住轻声唤道:“子安,匾额上的字,像是筝娘写的。”
说罢,她从布包上翻出一叠旧纸,一张张铺在徐寄春面前。
每一纸上都写着“浮山楼”,而细看其中的“楼”字笔锋,竟与匾额上的“楼”字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徐寄春放下酒杯:“我们找人问问。”
很快,他借口点菜,唤来一名伙计,状若无意地开口道:“我初到贵地,见此楼气象万千,这牌匾更是非凡,不知有何讲究?”
“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伙计打量他确实面生,顿时来了谈兴,如数家珍道,“此楼乃韦家先家主送给未婚妻的生辰贺礼。楼名‘鸣衡’二字,取自二人名讳中各一字,精心缀连而成。”
“鸣衡、鸣衡,确是大气磅礴。”徐寄春由衷赞道。末了,他面露好奇,诚恳请教,“不知这情深意重的二位,具体是哪两个名讳?”
伙计:“正是鸣蓁与持衡二名。”
徐寄春眉头紧蹙:“任鸣蓁,韦持衡?”
闻言,伙计倒退半步,慌忙摆手:“客官,您莫要为难小人了!先家主的名讳,小人岂敢连名带姓直呼啊。”
“啊……还真是……这两人啊。”
徐寄春傻笑,尴尬地看向十八娘。
任鸣蓁,韦持衡。
好一对情投意合、鸾凤和鸣的未婚夫妻!
谢元嘉。
好一个一败涂地的倒霉蛋!
伙计前脚一走,十八娘后脚便伏在桌案上,放声痛哭:“我哥哥太苦了太惨了!不仅护不住自己的性命,连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也留不住……”
徐寄春干笑两声:“没准你哥哥也另有心上人。”
十八娘哭得浑身发抖,不忘抬头反驳他:“徐寄春,我哥哥可是你亲内兄!”
“他没用和他另有难言之隐。两个理由,你选一个。”
“……”
十八娘掩面嚎啕大哭:“哥哥,讨厌鬼韦持衡抢了你的未婚妻,还在襄阳建酒楼大肆炫耀,唯恐天下不知!”
她越骂越起劲,渐有拉着自己一起骂的架势。
徐寄春飞快地端起碗,挡住大半张脸,恨不得当场变作无形游魂。
十八娘骂累了,抬袖擦干眼泪,固执地扬起下巴,对着徐寄春一再强调:“我哥哥是正人君子。他放手,不是懦弱,是成全。成全,你懂不懂?”
徐寄春面不改色,颔首附和:“是是是,内兄必定是谦谦君子。”
经此一事,他确信无疑:十八娘绝对是谢二郎。
她护兄的急切情状,与袁中丞所描绘的谢二郎,简直一模一样。
襄阳,至此成了十八娘的伤心地。
第二日,五更的鼓声刚歇。
十八娘已急迫地凑到徐寄春耳边,催促道:“子安,我们走吧。”
徐寄春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见她眼尾泛红眼下乌青,状如索命厉鬼,吓得立刻闭上眼:“你一宿没睡?”
十八娘默默背起包袱,起身下榻。
临下床前又回头,瞥了一眼酣睡整夜的徐寄春,眼风如刀,幽幽道:“你倒是睡得香,夜里做梦还笑呢。”
“……”
他昨夜做梦娶她过门,难道不该笑,反倒要哭吗?
接下来的三日,徐寄春委实过得小心翼翼。
直到他们行出襄阳,眼前水色山光渐次不同,十八娘眉间愁绪消散,话也多了起来。
从襄州宜城至荆州荆山,需经一段迂回曲折的山路。
一人一鬼在荆山余脉中穿行半日,好不容易下山,却发现进错了村子。
原是他们对“百孝村”之名未曾细辨,不知两地皆有此称。远远望见路旁刻有“百孝村”的石碑,便仓促向左转去,这才误入蛮水北岸的百孝村,而非蛮水南岸的百孝村。
夜色沉沉,蛮水渡口门户紧锁。
十八娘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不走了,我们在村里将就一晚。”
荒山野岭,人心难测。
入村前,十八娘带着徐寄春,特意向两位栖在林中的游魂打听:“两位阿姐,这百孝村安全吗?”
两个游魂点点头:“百孝村曾是仙人飞升之地,村民乐善好施,以孝道传家。”
十八娘:“多谢两位阿姐指点。”
一人一鬼正欲牵马离开,其中一个游魂拦住十八娘:“你别进去,女鬼进不去百孝村。”
做鬼多年,第一次听到这种规矩。
十八娘脸上尽是诧异与委屈:“为什么?”
“村中有仙人布下的阵法,威力犹存。”游魂指向村落,“我们姐妹在村外住了多年,从未见过一个女鬼出来,便猜那阵法许是专困女鬼。”
“我不是普通女鬼,我是地府管的女鬼。”十八娘挺直了腰板,得意洋洋,“管我的拘魂使说了,除却天庭地府,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游魂:“你可以去试试。”
十八娘昂首挺胸往百孝村走,徐寄春将马系在树下,拜托两位游魂代为照看后,才快走几步追上她。
行至村口,徐寄春亮出一张符纸:“若这村子敢困住你,我便用这张符纸,破了所谓的仙人阵法。”
十八娘明显不信:“清虚道长的符纸管得了神仙?”
徐寄春挑眉一笑:“我这张符纸,可不是洛京城的师父给的。”
不是出自清虚道长,便是来自横渠镇的师父。
十八娘挨近他:“子安,我一直想问你,你的师父和夫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改日与你细说。”
“行!”
一人一鬼甫一进村,徐寄春便被一位晚归的村民拦下。
对方警惕地打量着他:“你瞧着面生,从何处来?”
徐寄春放缓语气,显出几分疲惫与诚恳:“兄长,我自京城来,途中迷路误入贵村,欲在村中借宿一夜,还望行个方便。”
村民半信半疑:“我带你去找葛叔吧。”
葛叔便是百孝村的里正葛听松,住在村尾祠堂后。
葛家堂屋内。
葛听松抚须端坐主位,和颜悦色道:“郎君,按照规矩,烦请将你的过所或公验取出,与老朽一观。”
徐寄春伸手入袖,却只摸出一张赁马的文书与一盒胭脂,方才记起过所收在旧袍之中。
原是系马前,他心想横竖明日一早便走,为图轻装简从,索性将装旧袍的包袱留在了马背上。
“葛叔,说来惭愧。昨夜我宿在破庙,马匹受惊,连同行李皆不知所踪。”徐寄春懒得出村找包袱,干脆递上那张赁马文书,随口扯了个谎,“此乃晚辈在襄阳赁马时,与牙行立下的契书,请您过目。”
“王记马行,老朽亦有所耳闻。”在对着灯火反复打量过徐寄春与手上的契书后,葛听松大手一挥,爽朗笑道,“原是徐郎君,村中简陋,若不嫌弃,可在老朽家中歇脚。”
徐寄春客气地拱手:“多谢葛叔。”
“徐郎君今日误入我百孝村,恰如前朝武陵人误入桃源,皆是缘分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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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唐·王维《汉江临泛》
小徐:我师兄嫁得真好啊[狗头]
解答鸳鸯蛊单元的疑问:为什么十八娘觉得韦遮眼熟?
答:韦遮和年轻的韦持衡长得很像(韦持衡是韦遮亲伯父)
第73章 孝妇河(三)
一水隔南北, 境遇两重天
一条蛮水如天堑,将两座同名的村庄分隔两岸。
南岸的百孝村紧傍水陆要冲,渡口舟楫往来、官道商旅不绝, 直通乐乡县;北岸的百孝村却困于群山,村民出入唯赖蜿蜒山路,备尝行路之艰。
村落不大,约三十户人家。
世代生息于这片土地,生计全仰仗屋舍周遭的片片田垄。
因村中人多是葛姓, 百孝村原本该叫葛家村。
村名之变,始于六百年前一位周姓孝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