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别开脸,望向窗外萧瑟的枯枝败叶,声音微微发颤:“我的仇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就能让你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好啊,十八娘!我们尚未成亲,你便盘算着改嫁了?”徐寄春起身凑到她面前,故意板起脸,嗔怪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譬如我歪打正着,破了什么惊天大案,从此官运亨通,封侯拜相。”
四目相对,十八娘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子安,我害怕连累你。”
徐寄春迎上她的目光,字字清晰:“我知道,但我想陪着你。”
彼此心意已明,前路再无阻碍。
徐寄春将自己对她身世的猜测,毫无隐瞒地和盘托出。
末了,他沉吟良久,提出下一步的打算:“我打算找到经办奚楼一案的御史中丞,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谢元嘉的身世。”
谢元嘉的一切,早已被先帝尽数抹去。
眼下除了寻访故人,别无他法。
徐寄春原想旁敲侧击问问武飞玦,可任流筝昨夜的一席话,让他心头一紧:十八娘的死,恐怕与谢元嘉脱不了干系。
“我们自己查。一年、十年、五十年,总能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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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出自汉·董仲舒《春秋繁露·精华》
其实,这个单元和浮山楼的两个鬼有关
第69章 屠龙诗(六)
当年的真凶在暗, 他与十八娘在明。
武飞玦的立场不明,他无法将他们的生死贸然交托。
这条路,终究只能靠他们自己。
十八娘轻轻扑进他的怀中:“谢谢你, 子安。”
徐寄春:“一家人不必言谢。”
手臂缠绕、胸膛相贴。
他们以旁人看不到的姿势,紧密相拥,亲密得不留半分缝隙。
一人一鬼在刑部官署待至日影渐移。
未时一刻,武飞玦遣文书来请徐寄春入内堂议事。
往日入内堂议事,没个一个时辰, 万万出不了门。
徐寄春怕十八娘久等,温声叮嘱道:“你先回家。待我找到那位御史中丞, 我们再一同前往。”
十八娘:“子安,明日见。”
徐寄春随文书往内堂走,走出几步便忍不住回头,不舍地朝她挥手:“十八娘, 明日见。”
廊下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带路的文书脖颈一缩, 默默裹紧官袍, 脚步匆匆,越行越急。
这位徐大人,果真如传闻所言, 与鬼为伍。
文书敛目低眉, 暗自嘀咕。往日他只当此事是荒唐闲话, 今日得见,方知非虚。
入了内堂,徐寄春才知今日所议之事与他无关。
武飞玦召他前来,仅为交代两件事。
其一:是为关氏叔侄一案。
武飞玦知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有意委派他翻查前朝所有因诗文获罪的旧案卷宗, 以作参照。
其二:则是一份私谊。
神武大将军府不日落成,陆修晏忙得不可开交。乔迁宴的请帖,他实在腾不出手亲自送去徐宅,只得拜托武飞玦代为转交。
武飞玦将请帖推到徐寄春面前:“四日后,你记得赴宴。”
“请大人转告明也,下官定亲至道贺。”徐寄春将请帖收入袖中,眼珠子一转,试探着提议道,“下官适才查阅诗文罪案旧档,然卷宗记录多有疏略,难窥全貌。下官愚见,若能寻得当年经办官员当面问询,或能补卷宗之不足?”
武飞玦不疑有他,颔首应道:“行,就按你说的去办。”
徐寄春拱手道:“下官告退。”
出了内堂,徐寄春极目远眺,见天地间一派萧索,远处邙山层林尽染,万木霜天。
择日不如撞日,他决意今日便去会会他那位“好师侄”。
酉时方过,暮色四合。
徐寄春自刑部廨署骑走一匹官马,一抖缰绳,直奔邙山而去。
邙山天师观一切如常,唯有门前那棵虬枝盘曲的古松,枝叶稀疏,尽显凋零。
徐寄春耐心地等在观门外,目光偶尔扫过老松嶙峋的枝干,唇角随之挑起一分极淡的笑意。
未及半柱香的光景,温洵闻讯步出天师观。
甫一迈过门槛,他一眼便瞧见徐寄春倚着古松偷笑,顿觉无语至极:“徐大人,你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走到温洵面前,悠悠开口:“温师侄,师叔今日来此,实因有一件事想问你。”
温洵面冷话更冷:“你问吧。”
徐寄春上前更近一步:“不知师侄的表字‘亭秋’,是何人所取?”
两人之间,仅咫尺之距。
温洵面不改色,目光直视徐寄春:“儿时习诗,师父授我‘清秋有馀思,日暮尚溪亭’之句。我觉此诗意境高远,心中念念不忘。待到及冠,便取诗中的‘亭秋’二字,作了表字。”[1]
徐寄春懒得分辨此言真伪,横竖温洵不会吐露实话。
再者,他今日前来,左不过是寻个由头,显摆罢了。
“原来如此。”徐寄春故作淡然地点点头,随即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盯着温洵,“对了,温师侄,你知道吗?十八娘有一个心上人。”
闻言,温洵眼底的光,几度明灭。
他嘴唇微张,似有期待。可一旦触及徐寄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点可怜的期待,尚未成形便碎在眼底,只余一片无措:“是谁?”
徐寄春负手而立,冷冷吐出四个字:“正是在下。”
此言一出,温洵身形一僵,原本温润的面色被阴云笼罩,久久未发一言。
徐寄春满意了,利落地翻身上马。
临行前,他特意丢下一句话:“温师侄放心,待婚期定下,师叔自会亲自将喜帖送到你手上,断不会忘了你。”
“好啊。”
握剑的手抖得厉害,温洵紧咬牙关,用另一只手狠狠按住那只不听话的手。他的力道又急又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
他目送一人一骑没入山道,直至消失。
“真是……惹人厌憎。”
穿行于山中的夜风卷走他无声的低语,消散在沉沉的暮色中,终至无形。
山上的温洵入了观,山下的徐寄春才入城。
而在更远的浮山楼内,十八娘正与众鬼围坐桌前,美滋滋吃着徐执玉做的饭菜。
席间,十八娘托腮望着对面的空椅,感慨道:“多日不见相里闻,我倒有些想他了。”
旁边的鹤仙嗤笑道:“等他真坐到那儿,数你跑得最快。”
平白挨了一顿讥讽,十八娘偷偷翻了个白眼,低头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讨厌鬼,吃我的供品还骂我。”
黄衫客干咳一声,开口问道:“十八娘,你心里是不是有话,想问我们?”
十八娘抬头:“没有。”
黄衫客循循善诱:“真的没有?”
十八娘没好气道:“问你们,不如我自己查。”
摸鱼儿在一旁拼命鼓掌,掌声清脆响亮:“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不愧是十八娘,有志气!”[2]
“……”
话不投机半句多,十八娘端走半盘点心,转身回房。关门前,她回头看向桌前默不作声的众鬼,高声喊道:“我不怪你们!”
她怎会怪他们?
若无他们,这世间早无十八娘。
他们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明白他们的苦衷,无非是怕她知晓一切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安然无恙,而自己无能为力。
一个鬼,纵使将仇人的名字记得再清楚,又能如何?
无处诉冤,更无力雪恨。
十八娘回房后,坐在窗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反复书写“谢元嘉”三字。
待回过神来,整张纸已被名字填满。
她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神茫然,轻声问道:“谢元嘉,你是我的哥哥还是弟弟?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都被人害死了……”
今日,她从徐寄春口中惊闻谢元嘉的死因,便知他亦是含冤而死。
一个刑部郎中,即便他胆大包天,难道宫中重重守卫全是有眼如盲之人?竟能对他私会宫妃的大不敬行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放任他在皇帝后宫暗通款曲?
推究起来,最有可能的情形不外乎两种。
其一:宫妃入宫前,便与谢元嘉有旧。
第二:宫妃身不由己,被迫构陷。
思忖半宿,她愈发觉得宫妃更像是受人胁迫。
其中关键,在于品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