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妃指认谢元嘉时,已是四品美人。
寻常女子入宫,若无家世依仗,起步多为末等的御女。
若她入宫前便与谢元嘉相恋,却能在三个月内晋封美人,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圣眷极隆,破格擢升;要么她本是高门贵女,依例获封。
十八娘记得,往日流连市井时,茶楼酒肆间关于先帝后宫的议论颇多,其中一条便是:终先帝一朝,后宫品秩森严,从未有过越级晋封的先例。
至此,迷雾散尽。
唯一的真相指向这位四品美人,其家世显赫,绝非等闲之辈。
一位贵女频频与外男私会,其家族不可能毫无察觉。
案头一盏孤灯,随风摇摆不定。
一如十八娘此刻的心绪,纷乱如麻,难以理清。
烛影昏黄,她收起笔墨纸砚,搂着纸人,昏昏沉沉陷入梦境。
翌日,十八娘照常下山入城。
她本欲先去刑部官署,不料才行至长夏门,眼前便横出一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十八娘抬头盯着徐寄春一身整齐的官袍,好奇道:“你不用去刑部吗?”
徐寄春神采奕奕,笑意漫上眉眼:“昨日我略施小计,武大人便派了我一桩‘寻访故人’的好差事。”
“什么故人?”
“奚楼案的御史中丞。”
自然,在前往那位御史中丞的府邸之前,徐寄春做足了表面功夫。
他领着十八娘,绕了大半个洛京城,依次探访了四位与诗文案有关的官员。
申时二刻,一人一鬼迂回大半日,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宣风坊。
他们要寻的御史中丞姓袁。
袁中丞前年致仕,如今须发皆白,整日在家含饴弄孙。
当得知徐寄春的来意,袁中丞抚须长叹:“两句闲诗,便闹着喊打喊杀,可见世人多健忘。”
宦海浮沉三十余年,他对此案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暗涌,自是心知肚明。
二相朝堂对弈,关家叔侄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若关家叔侄俯首认罪,右相用人失察,轻则贬谪外放,重则罢黜还乡。
可若他们咬牙不认罪又如何?
狱中多日磋磨,声名与前途早已尽付东流。
徐寄春无心掺和朝堂纷争,奈何袁中丞滔滔不绝,兀自讲个没完没了。
他和十八娘支着耳朵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终于寻到机会,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奚楼案:“袁公,学生翻阅卷宗,发现奚楼入狱近三个月才自尽。这其中,莫非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沉吟片刻,袁中丞方道:“用一桩旧案,换两条人命……老夫今日的违诺之举,想必那位故人,也能体谅罢。”
“袁公此言何意?”
“奚楼案,并非老夫一人之功。”
永和十年,他奉命赴荆山彻查奚楼案。
谁知人马方至半途,接到的第一道消息却是奚楼的死讯。
半月后,他带着属官五人风尘仆仆赶到荆山。
奚楼已是黄土一抔,仅余验尸手札一卷。他细览数遍,又细访值守狱吏,诸般痕迹比对之下,最终断定:奚楼确是自尽无疑。
可就在他离开荆山县的前夜,有人冒雨找到他,递上一件关键证物:奚楼自尽前几日,在狱中以血写成的状纸。
薄薄一页,满是血泪控诉。
字字泣血,直指荆山县令受贿滥刑,制造冤狱。
之后,他假意离去,实则在一个人的协助下,重返荆山暗中查访。
他们历经数日,才勘破真相,还奚楼清白。
徐寄春:“这个人是谁?”
提到此人,袁中丞欲言又止。
徐寄春神色一正,拱手道:“吴公放心。学生今日之所闻,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
“鬼不算。”
他在心中补上这一句,抬眼扫向身侧的十八娘。
她听得专注,一只手放在他的掌中。他悄悄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有时想想,心上人是鬼,未尝不是幸事。
譬如,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不必端方,不必守礼。
对面的袁中丞顾虑未消,索性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一墙之隔的后院,传来郎朗读书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为了救人,老夫也顾不得了。”袁中丞回身,“此人自称是奚楼的好友,但她实为女子,且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徐寄春明知故问:“哪位谢大人?”
袁中丞:“他的名字,你不用知道。”
明明是他先开的口,又不准自己问。
徐寄春咽下满肚子憋闷的怨气,问道:“这位女子叫什么?”
“她啊……”袁中丞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她说暂未想好行走江湖的响亮名号,便让老夫先叫她谢二郎。”
假须时常贴错的谢二郎、故意把脸抹黑的谢二郎、一本正经坚称自己是男子的谢二郎……
一想起这位不拘俗套的故人,袁中丞便禁不住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难道这个女子就是我?”
徐寄春继续追问:“吴公,您为何认定此女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袁中丞:“当年,老夫随她出入荆山各处诗会查找线索。但凡听见半句对谢大人的不敬之言,她必当场拍案而起,与人争个面红耳赤。这般维护,岂是陌路之人?”
荆山谢家,只有两个孩子。
女子既然自称谢二郎,那她定是谢元嘉的妹妹。
“不过……”
“不过什么?”
“永和十四年,老夫私下找到谢大人,问他是否知晓谢二郎的近况。”袁中丞目视远方,声音陡然枯涩下去,“他说她死了……”
当日荆山城门一别,成了他与故人的永别。
徐寄春正欲追问谢元嘉之事,袁中丞已抬手截住话头:“此事到此为止。老夫今日甘担罪责提及他,只为救关家叔侄,你莫要再问。”
见他不愿多说,徐寄春适时住嘴,不再勉强。
僵持间,一旁的十八娘记起一桩紧要事,轻声提醒:“子安,他还未说,奚楼为何突然自尽。”
徐寄春原话转述,袁中丞听罢,长叹一声:“有人拿他心上人的性命相逼,为了她能活下去,他宁肯自己赴死。可他自尽后,她也被害死了……”
“怎会如此?”
“此案本就是一场一箭双雕的局。”
第70章 屠龙诗(七)
袁中丞向后靠在椅背上, 仰首闭目:“陷害奚楼之人,正是荆州江陵人潘文甫,他有一同胞兄长潘文卿。永和九年, 潘文卿病逝,留下一纸遗书,言明万贯家财尽归妻子苏映棠,半分未予亲弟潘文甫。”
等等,苏映棠?
十八娘睁大双眼, 惊呼道:“难道摸鱼儿便是奚楼?”
徐寄春指尖轻叩桌案,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潘文甫恨啊, 白花花的银子全给了外人,他如何能甘心?”袁中丞摇头苦笑,眉峰拧成一团,“这个小人无意间知晓奚楼爱慕苏映棠, 便精心设下毒计。”
潘文甫寻来善于摹仿笔迹之人,假托苏映棠之名, 与奚楼诗文唱和。
数月之间, 尺素频传,骗得奚楼渐入彀中。
永和十年春,信中的“苏映棠”提笔写道:“日前闲吟得小诗一首, 自觉未成气候。愿得奚郎妙笔, 为妾身亲笔题写, 权作珍藏。”
奚楼不疑有诈,欣然应允。
之后,潘文甫拿着这张亲笔诗稿,连同一千两贿银一并送至荆山县令案头,诬告奚楼借诗诅咒, 行大逆不道之事。
一方是身无长物的穷书生,一方是富甲一方的潘家。
荆山县令收了潘文甫的银子,当日便将奚楼抓入狱中,严刑拷打。
奚楼抵死不认,在狱中苦熬了八十余日。
眼看朝廷将派御史中丞彻查,潘文甫与县令唯恐东窗事发,匆匆定下另一条毒计。由潘文甫踏入牢房,用一封伪造的求救信,逼奚楼自尽灭口。
信中的“苏映棠”言:“奚郎,荆州刺史已查得诗案与妾身有涉,而今妾身身陷囹圄,辩白无门,恐将赴死……”
奚楼入狱多月,哪知真相。
只道是自己疏忽大意累及心上人,顿时万念俱灰。
在潘文甫的步步胁迫与巧言蒙骗下,他悬梁自尽,想着以一死平息诗案,换得苏映棠平安。
奚楼死后,时机成熟。
五日后的潘氏祠堂之中,潘文甫手持奚楼书信,厉声指控寡嫂苏映棠与人犯奚楼私通,更借此诬告二人早有私情,毒杀了兄长潘文卿。
潘家族长与潘文甫本就是一丘之貉,当即下令行家法。
在一片“殉节”的呼喝声中,几人将百口莫辩的苏映棠推入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