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问栖冬,
“……这东西姑娘原先放在哪儿?”
栖冬就指了指妆台下的箱笼,想了想觉得不妥,正要把卢嬷嬷引到别处,就看人已经弯下腰,边把箱笼拉出来边叹气,
“姑娘习惯还是没变……”
栖冬尽管总跟在殷婉身边,平日里只看到主子宝贝得紧,却也是不知道这箱笼来历的。
现在被打岔,心思一转就好奇看过去。
“嬷嬷知道这箱笼来历?”
卢嬷嬷宝贝地摸了下盖顶,就解释道,
“是姑娘出生以前老太太请人置办的。没想到这么多年倒腾来倒腾去,还是原模原样的,想来里边东西也是原封不动。”
“嬷嬷知道这箱笼里边放着什么?”
栖冬蹲在了旁边。
主子的东西,她们平日里当然不敢乱动。
放眼整个房里,估计也只有这位嬷嬷知晓内情了。
“不光知道,当年还是我给小姐放进去的。”
可能是看到现在屋里的气氛太过凝重,嬷嬷温柔地对栖冬浅浅笑了下,“都是和老太爷、老太太有关的东西。”
卢嬷嬷说完就打开箱子,迅速把笔床放了进去,临关上盖子前用余光一瞥,叹息道,“放最上边的是姑娘出生那天老太爷亲手绘的拨浪鼓。比你岁数都大呢。”
栖冬比殷婉小两岁,这话没说错。
卢嬷嬷说完,正要把盖子彻底阖上的时候,猛不丁听到霍钊道:
“我能看看那东西吗?”
霍钊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箱笼前的二人。
“侯爷这话说的,当然能。”
卢嬷嬷把箱笼递过去。
不多时,霍钊就看到了那拨浪鼓的庐山真面目。
的确是个旧东西了,上面拿釉彩细细绘制了一尾鱼,看起来还挺有童真童趣。
霍钊看着看着,眉头微蹙。
“她病好了,殷家那边,没说再把女儿领回去?”
卢嬷嬷脸上突然落寞了不少,就说,“老爷太太,他二人自然对那巫祝的话深信不疑,后来也再没提过要把人接回去……”
原来是这样……
卢嬷嬷余下的话霍钊都没细听,后来更是不知是以哪种心情看着这箱子东西的。
看到中途,他就起身坐回榻边。
“一会儿看完了,把东西给她收好。”
说完这句,再没回头。
既然男主子这么吩咐,卢嬷嬷当然也没心情细看,只是把东西重新规整一番。只不过临到了了,却在箱笼的一角看到了样她不大熟悉的东西,
——一个粗糙的匣盒。
栖冬一下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主子的钗子吗,原来在这儿。”
卢嬷嬷只当和这里边的其他东西一样,也没多想就打了开来,可却是一惊,“怎么是支断钗?”
“估计是老太太的旧物……”
栖冬猜测。
那边话音落下,榻边的霍钊就猛然想起了殷娴曾经说的话。
……
“二姐找不到的断雀钗”,
——想必就是这东西了吧。
他不由偏过眼看向盒底。
只看那匣子里边包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钗,估计还没有手掌大,他一向目明,尽管只是这么远远一看,就知道外边不过镀了层鎏金罢了。
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现在听她们这么讲,原来是她祖母的东西,
难怪找不到就那么心急。
霍钊又看了那箱笼一眼,
这才转过身去继续紧紧盯着床上的人……
而卢嬷嬷和栖冬忙着收东西,自然也没有注意霍钊刚才的目光。
.
果真和卢嬷嬷说的一样,殷婉到了第二天依旧高烧不退,可却也没有性命之忧。
甚至林太医还能给人把出脉来了,
“——侯爷,夫人现在尽管还没有退烧,但摸着脉相已是平稳了不少,想来夫人的确有那种过敏的症候,还是下官孤陋寡闻,倒让您平白忧心。”
“不怪你,这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而且那胡医也是多方游历才知道这病症的。林太医已是个中楚翘,实在不必妄自菲薄。”
林太医替自己捏一把汗的同时,却又另想起来一事,
“尽管夫人现在已没有性命之忧,但下官还是有一事相告”,抬起头看向眼前人,面上已经是欲言又止,“烦请侯爷移步。”
……
二人去了隔壁东次间。
林太医刚一进门就说,“侯爷莫怪,只是有些话,下官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讲。”
霍钊也没坐,招手就让人赶紧开口,“你说吧。”
林太医猛咽一口唾沫,斟酌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经此一事,夫人她现如今已是体寒身弱,怕是于怀孕有碍呀……”
说完已是再不敢看人脸色。
他知道这位定远侯如今二十有五,膝下并无子息,眼下侯夫人又出了这种事,他实在是怕人迁怒啊。
……
“再不能有孕了?”霍钊问。
“倒也不能这么说,如若好生调养,又遇上调理妇科的此中高手,兴许还有那么一成的机会也未可知……”
太医们一向不会把话术说的太满,这已经是林太医能想到最委婉的说法了。
又是不知多久的沉默。
林太医正在忐忑,后悔自己说出实情的时候,就听霍钊突然开口,
“记住了——等夫人醒来,这件事务必不能跟她透露半分。”
林太医一个愣怔。
他意料中的任何反应:疾言厉色也好、迁怒怪罪也罢……都没有,反倒是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叮嘱。
“这事儿你就烂在肚子里吧。尤其是老夫人那边,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明白吗?”
林太医抬眼,因为背着光,侯爷的神色他瞧不清楚。
只能仓皇跪下,连声保证道,“侯爷放心,侯爷放心,在下自然不敢乱讲话。等到时候不管谁来问都说,夫人这次落水只要将养几天就能痊愈,于生养更是无碍。”
“嗯,没你的事儿了,退下吧。”
等人走了,霍钊又在圈椅内坐了一会儿,眼睛望着窗,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有人来叩门,他眸光微动,套马去了外城……
.
军营卫所。
宿戈打起帘进门,默着声忐忑地把手中东西放下,看向屏风后,道,“侯爷,东西给您搁桌上了。”
那身影闻言闪了一瞬,然后走了出来。
因为逆着光,宿戈只能看到阴影之下那双不甚有温度的眸子,其余的任何神色都辨不出来,然后就听他道,“出去吧。”
宿戈知道主子现在心情起伏不定,不愿别人打扰,静悄悄退下了。
只是帘帐落下前的那刻,他仍然没忍住地定眼看向桌案上。
——那枚霍小郎君的玉佩。
这东西来的突然,从霍钊知道他派去的人手在承州的一家当铺发现这枚玉佩到现在,也不过半日光景,快马加鞭急送过来的。
见宿戈走了,霍钊才慢慢过去。
昏黄的帐子里暖意融融,那桌案的一角却让人瞧不大清楚。
霍钊闭了闭眼,缓缓睁开。
那枚玉佩就原封不动地躺在桌案上,油润得发亮,但正中的边缘却有了一道明显的裂痕,又被人有意遮掩地拿络子挡住了。
他抬手解开腰间的玉带,从上边褪下自己玉佩,放在了一边。
烛火下,两枚玉佩一般无二。
这是幼年,祖父让人给家中小辈定做的,他和阿钰的一样,不光款式一样,原料也出自同一块玉料子。
而那方密云玉质地奇坚,能造成如此大的裂痕,必定是收到外力重创所致。
他摸着那枚玉佩,原本温润的玉却寒凉刺骨,他心里钝钝的,不知道是哪种感觉。
久居军中,面对生死本该早已经麻木了。
可面对亲弟的事,他好像还不能彻底冷得下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