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打理妥帖的发髻披散下来几缕,现在就紧紧粘在那张青白脸上,整个人不知是在是瑟缩还是在打冷颤,看起来早已经神智不清了。
霍钊把殷婉稳稳放在了床上,伸手把外氅给她解开,就看到内里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他这时候也顾不上别的事儿了,快速地把人身上的几层衣衫除去,只留下紧贴着肌肤的那层中衣才停了手。
“还在那儿愣着做什么?”
霍钊转而看向另一边呆楞的栖夏,自己则走了几步到屏风后面。
“动作麻利点儿。”
栖夏赶紧收回目光,和一边的小丫鬟一同帮人除衣裳,边探温度,边往温水里混凉水,直到差不多了,才敢给人擦身。
这样反复了几次,又给人换上温热衣裳。
待做完这一切,栖冬也过来了,她膝下的裙摆湿了,却也顾不得,赶紧走到床边。就看到主子整个人躺在被子里,尽管面色好转,但双眼紧闭,还是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
早先那医工已经在旁边把脉,栖冬见状赶忙去问,“夫人现在如何了?”
“夫人现在暂且没事,可却怕一会儿是要起高热。得赶紧把药喂了看看情况。”
栖冬从小丫鬟手里接来汤药,细心给人喂完,可还没有停手多久就看人面色泛红,忐忑地伸手一探,只感觉手背像沾了沸水一般,一下缩了回来,
“主子……主子她发烧了。”
医工也是惊惧不已,嘴上喃喃,“怎么这么快就烧起来了,只怕是不妙啊。”
早在刚才,候府的医工已经全被召了过来,都在屏风外候着,眼下听到情况不妙,是大气儿不敢喘地看着脸黑如墨的霍钊,战战兢兢不敢触人霉头。
“看我干什么,还不快过去!”
得了吩咐,医工们赶忙三五一群地连番过去把脉,得到的结果都一样。
夫人她病来如山倒,元气大伤,什么情况还不好说。
霍钊早已拿了令牌去宫里请人,傍晚候在床边的是宫里的林太医,医术自是高超,可此时却也束手无策,“夫人寒气入体,脉也几近把不出来,若要再这样高烧一日夜,只怕……”
余下的话在内室众人里的耳畔回荡,都是不敢想最坏的结果。
直到入夜,霍钊还在塌上坐着,未曾有歇过片刻。
阿东进来看人模样,忙劝道,“侯爷明日还有十五大朝会,眼下已过了子时,侯爷不如歇歇,我们侯着。”
霍钊看看床上气息恹恹的人,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替我去给宫里递个牌子,就说明日告假不去了。”
不去了?!
明日不光有藩国使臣来贺,还有久封各地的王爷回京,可是个重要的不能再重要的日子……
阿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到五更天快过了,殷婉的高热还没有退下去,非但如此,还反而越来越严重,整个人都在抖,气息更是弱了下去。
林太医这一夜已经按人吩咐把了不下十数次脉,可情况一直都没有好转。
安静看了一会儿榻边坐着的霍钊,根本不敢开口。
太医正迟疑的时候就看到一巫道进门,只说是老夫人的意思。
“什么意思?”霍钊目露不耐。
那能人似乎很有几分傲气,开口就问,“夫人可是被惊着了?可要我做做法事?”
“滚出去!”
霍钊已经失了耐性,现在也不管是谁请过来的人了,当即下了逐客令。
等了好一会儿才压下怒气,侧身对阿东吩咐,“……罢了,先把人留下。”
林太医见方才屋里的情形,现在更是惴惴不安,再摸了一遍脉后更是慌张的不得了,忐忑不安道:
“夫人还是高烧未退。”
良久后,霍钊突然望向他。
“你歇会儿吧。”
林太医遵命下去,屋里只剩霍钊和两个小丫鬟。
栖冬和栖夏忙前忙后,一下得了歇空,就垂首在旁边站着。
霍钊问:“这些年,是你们两个一直在她身边照顾?”
栖冬一夜没合眼,困得不成样,眼下听到这问话一个激灵,摇头,“回侯爷的话,我们两个都是回京后才跟在主子身边的。”
“她周围没有旁人伺候?”
“……夫人身边早先还有个嬷嬷,没有跟着回京,后来……”
栖冬磕磕巴巴,到底没忍住,开口继续道,“嬷嬷是主子的奶娘,自幼照顾主子,但老爷说人老了不让跟来,后来就留在了洛州,不过今年嬷嬷已经和儿子回京了。”
“去把她请来吧”,霍钊淡声道,“出去跟阿东说一声,会有人安排。”
他又看栖夏一眼,“你也出去。”
栖冬就明白了,忙拉着人一起退下。
天色渐渐变亮,日光从窗棂一角透过来,直打得纱帐外边亮堂堂,霍钊给殷婉换了额上的帕子,看着床上那个气咽声丝的女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手指攥着帕子一动不动,整个人垂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光大亮,殷婉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就和他每次出门前路过卧房看到的模样一样,安安静静得像个白瓷釉。
可往常他知道,她不久后会醒来,然后日子照旧,
但今天,她却毫无生气了……
外边的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显得很是热闹,在这阵喧嚷中,站在床边的霍钊突然开口,
“殷婉……你该起了……”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可回答他的依旧是一派寂静的内室……
第54章
辰时初刻,霍钊身边的亲卫把卢嬷嬷护送到了抱雪院。
这还是老嬷嬷第一次踏足侯府。
到地方还没进门,先被巨大的匾额给唬住了,之后一路忐忑、一路惊讶地绕过游廊,才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栖冬姑娘。”
栖冬就在前门等着,见到卢嬷嬷忙过去引人。
“嬷嬷客气了,叫我栖冬就成。”
她现在本已六神无主,但看到这位慈祥的嬷嬷还是不由安下点心。只是细细一看,面色微变,“嬷嬷你脸上怎么伤着了?”
“不小心碰着的”,卢嬷嬷没多说,只让栖冬赶紧领她过去。
等一进门,卢嬷嬷才惊讶发现,姑娘的夫婿——那位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定远侯现在正在房内,且此刻……
正在拿勺子小心给姑娘喂药。
不由大吃一惊,险些忘了问安。
匆匆忙忙跪下,忽听得上方人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这才起来抬眼看向人。
“听说嬷嬷自幼照顾她?”
霍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继续问,“她小时候可有魇着过?”
“嗯!”
“姑娘确实有魇着过一次,而且久久高烧不退。”
听了卢嬷嬷的话,霍钊眼睛亮了亮,立刻让她细细讲清楚。
“……那还是姑娘刚满月的时候,老爷夫人以为是普通的高热,结果好多天都不见好。
就请巫医过来看姑娘,结果人来了又是抄符又是烧纸的,过了会儿才说我们姑娘是克父克母的命数,年纪小作用不到大人身上反倒伤着自己了。
老爷夫人一听就把姑娘送去老太爷家。老太爷怎么会信那个,正好那时候有个游历的胡医,经人一看才知道姑娘对一种原产边地的兰花过敏。那时候京中人流行佩戴那个当香料,估计是不小心沾染到的……”
卢嬷嬷看人脸色一沉再沉,赶忙道,“……不过侯爷您不必着急,这东西尽管怪了点,但姑娘只要三日以内就必定会转好了。”
……也就是还得要这么烧三天。
霍钊半信半疑,“你说的可是真的?”
“绝对没有半句虚言。”
卢嬷嬷连声保证。
霍钊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可到了傍晚他还是忍不住紧张。
尽管有这个先例,但她未必就是因为过敏而高烧不退,还有可能是因为真的像太医说的那样,是因为受了大寒才起了高烧。
不对,应该是这两者都有。
那她,还能熬过今天晚上吗?
……倘若熬不过又该怎么办
霍钊一时候心乱如麻,连周围跑动着的医工都觉得碍眼。
屋里的东西也更不用说了,尤其是那个笔床。
摆在那儿无时无刻不让他心烦意乱。
看了看摆手道,“把这东西收起来吧。”
卢嬷嬷正在旁边候着,听到这话,就从榻边起身,走过去抱起那笔床。这一看不要紧,瞬间面露惊讶地喃喃,
“这不是老太爷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