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到阿谷身边,努力克服掉她那大家娘子的心理困难,在阿谷惊恐的眼神中,拿起一只粗糙的木勺,给一位双手颤抖的老妪盛了碗热粥。
阿谷惊声道:“娘子……”
褚鹦对阿谷摆了摆手,上前止住了那老妪颤颤巍巍行礼谢恩的动作,高声道:“阿姨,我不是这家主人,只是个女管事,您不用跟我道谢的。”
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褚家的人也不会揭穿自家娘子善意的谎言。
“那边还有姜汤,您喝完粥后,再去喝一碗,可以预防风寒的。”
瑟瑟寒风中,老妪听话地过去领姜汤了。
能减少生病的可能总是好的,就算不能预防生病也没关系,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也很好。
在家里,他们可是舍不得用柴火专门烧热水呢。
褚鹦一口气忙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阳光将雪地染成了漂亮的金色。
看着金灿灿的光芒,褚鹦突然想,要是这些被染成金色的雪是真的金子就好了。
这样,天下就不会有吃不饱饭的人了。
一张张写满了苦难、沟壑纵横的脸,缓缓地洗清她的名臣禄鬼之心,她现在,倒是真的希望青华大帝、救苦仙尊是真正存在的了。
前所未有的希望。
第32章 生民多艰
在这次施粥前, 褚鹦从未直面过这么多的穷人。
她知道民间疾苦、生民多艰,读过史书里的“天大寒,人相食”, 见过田庄里的佃户与手工匠人。
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
但她知道的依旧很有限。
褚蕴之不是敲骨吸髓的大庄园主,收的田租本不算多, 下意识经营名声后, 他对佃户匠户的态度就更加和蔼可亲起来。
所以褚家田庄里的佃户, 日子还算不错, 至少冬天能吃上饭,有柴薪炭火用, 不会饿到皮包骨的程度。
以前, 褚家不是没在城外布场施过粥,但那时所有人都把褚鹦当成小孩子, 从来都不许她跟着一起出去。
现在, 在明谨堂里语出惊人, 得到当家人褚蕴之重视的褚鹦,终于获得了带好护卫、健仆、嬷嬷就能出门,甚至能够亲自主持布场施粥的资格。
褚鹦踌躇满志出门去,第一次第一次见到饥寒交迫、手脚瘦成芦柴棒模样的老百姓, 第一次真切体会到, 什么叫做人间疾苦。
她受到的冲击非常大。
史书里轻描淡写的两行字, 搬到人间就是一场凄绝惨剧。
这世上不总是明媚鲜妍的,在很多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在绝大多数黎庶的生命中,都充斥着晦暗不清的灰暗色调,宛若冬日里被践踏过的残雪。
“娘子何必亲自动手做活?布施这种粗活,让奴婢们来做就好了。”
“娘子的手是用来写字弹琴的, 怎可做这种俗务?”
马车里,阿谷这个小管家婆一边心疼地唠叨褚鹦,一边和阿麦一起往褚鹦手上涂抹薄荷味道的脂膏。
在褚鹦的手热起来后,阿谷立刻把暖手炉塞到褚鹦手心里面。
羊脂白玉的暖手炉温润光滑,褚鹦握着暖手炉,靠在车壁上,轻声道:“阿谷,我不是为难自己的人,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我不会勉强的。”
褚鹦可怜那些苦命人,褚鹦愿意尽可能地帮助他们。
但这并不意味着,褚鹦就要失魂丧智,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健康了。
她不会生出不该有的负罪感。
高官爵显的郎君们尚且不觉得愧疚,甚至有人醉生梦死,卧倒在温香软玉中,她怎么会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在阿谷和阿麦担忧的目光中,褚鹦笑道:“明天我还跟着你们一起出来,不过我会穿得再厚一点,你们不用担心。”
又吩咐道:“庄子上是不是送了几头羊过府?都杀了吧。我请不起那么多百姓吃肉,但请他们喝碗加药材的羊汤驱寒,还是可以的。”
破家纾难,褚鹦舍不得,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对任何人来说,这世上最重要的,都只会是自己的生活,褚鹦是个俗人,自然也会如此。
但在能力范围内,褚鹦还是希望自己做得更多些,她不觉得自己虚伪,能尽一份力就尽一份力,能发一份光就发一份光,做事总是比什么都不做来的更好。
能够真切改变世界的人,终究只有庙堂上高坐的几位。
世家大族,总是以家族利益为先。即便未来能够得到太后的重用,褚鹦大抵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或许不会以家族利益为先,但她会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可从古至今,圣君贤主,明臣悍将,哪个人又不是如此呢?
萧何,张良,文帝,景帝,窦太后,邓太后,谢安,桓温……
区别就在于他们中有些人是心忧民生,是心怀天下,是知道君舟民水的道理的,而有些人不知道,不但不知道,还只念着搜刮天下膏腴肥我一人之私欲。
褚鹦心中暗暗发誓,她永远不要堕落成后者。
那么,庙堂上的六位相公与那位临朝听政的太后娘娘,会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褚鹦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甚至不知道她大父褚蕴之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因为褚蕴之是不可能对她一个小孙女剖肝沥胆的。
皇上有疾,皇上不爱上朝,就算皇上不是个暴君、昏君,也算是庸碌之君。庸碌的皇上不上朝,南梁就变成了太后娘娘与六位相公的天下。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太后与六位相公都属于后者的行列,那南梁这个国度就太可悲了,南梁的百姓就更可悲了。
兴亡皆是百姓苦啊!
而在遥远的豫州,赵煊赈济的不仅是吃不起饭的百姓,还有无数狼狈流民。
他来得很是时候。
黄河一带是南梁和北朝三国的边境,在这附近,随时随地都会产生因为战争而无家可归之人,从北地逃荒过来的汉人更是不绝如缕。
在蛮夷统治的北方,汉人是最下等的贱民,地位甚至比不上归附拓跋鲜卑等当权族裔的杂胡。
北地汉人会逃逸,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每年冬天,豫州境内吃不饱饭的百姓都非常多?
从二十年多前开始,梁朝的冬天就越来越冷,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糟。而这,正是梁朝内忧外患与蛮夷侵华的重要原因之一。
今年从北地逃来南梁的流民比往年还要多,月前,匈奴人成功偷袭拓跋鲜卑的领地,劫掠走许多财富,而这些损失,鲜卑人是要从北地汉人身上搜刮回来的。
没有褚鹦的心血来潮,赵元英也要赈济百姓。
这些孤儿寡母是赵元英麾下兵卒的家眷,她们活不下去,战士们怎么可能安心作战?
赵元英很清楚自己的根基是什么,没有北府五万精兵,他当不了两州州牧,朝廷更不会容忍他这个寒门之人骑在世族子弟的脖子上面的。
从北面窜逃过来的人还好处理些,饿不死他们就成。
有亲眷的士族送回南梁太平地界,没亲眷没钱帛,但有用,且愿意为他效力的士族,留到他帐下做事,待遇从优。
没用但老实的士族就当普通百姓赈济,给口吃的就行;没用且不老实,还叫嚣着要他赵某给予特殊待遇的,直接就“病逝”好了。
天下大乱的年月,寒冬腊月的时节,死个把人跟掉两片树叶没有区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赵元英是刀尖舔血赚下豫州的人,虽然他对那些投靠他的、无家可归的士族子弟颇为优容宽厚,又相貌堂堂,瞧着半点儿不像恶鬼修罗,但实际上,他绝非什么慈善人物。
当然,赵元英对他治下的百姓还是很好的,至少比那些侨姓、吴姓大族出身的州牧好得多。
他会赈济灾民,是个爱兵如子的将军,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爱兵如子,不是在表演。
兵卒犹如半子,那半子的亲阿父亲阿母,还有老婆孩子等人,自然都要厚待。
若非如此,赵元英手底下的兵卒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拥护他。
所以说赵煊回到豫州的时间刚刚好。
灾民太多,赵元英的压力很大,赵煊带着粮米回来赈灾,和救火的水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往年遇到雪灾,都是赵煊居中处理赈灾杂务的。
今年赵煊不在,赵元英充分体会到了这些事务有多芜杂,说句实在话,他已经不止一次思念自家宝贝大儿了。
按理来说,赵元英的头号幕僚李谙是有能力兼顾豫州政务与赈灾事宜的,但李谙他向来看好赵煊,在褚家和赵家即将联姻后,他就更看好长公子了。
他看重的几个北地人才,不就是听说赵家即将迎娶褚家嫡女的消息后,才选择留下来的吗?
格外看好赵煊的李谙,当然要借口军政务忙乱,让赵元英亲自分担一些赈灾杂务,好让赵元英充分体会长子赵煊的能干。
虽说主君心爱长公子至极,但谁知道距离远了感情会不会变淡?
李谙可不允许其他郎君取代长公子在主君心里的地位!
他还做过赵煊的启蒙老师呢,赵煊地位稳固,对他可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正是因为以上种种,才说赵煊回来的时机恰到好处,他不但给饱受饥寒的流民带来了粮食,解救了被杂务困扰的赵元英,缓解了他老父亲的思念之情,还让李谙的铺垫起到了最佳效果。
反正赵元英的心情是非常惊喜的。
他们三个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倒也算得上皆大欢喜。
而在赵家的明堂内,存储好粮食,忙忙碌碌后,父子二人才有时间一起用饭。
晚饭后,赵煊仔细向赵元英交代起他回豫州的前因后果来。
“阿父,是褚五娘子请我帮忙,来豫州赈济灾民的。”
“五娘子说她今年得了好多长辈的赏赐,心里不安,想出些钱粮、做些善事,顺便帮您缓解一下边境的紧张局势。”
“流民多了,吃不饱饭,就容易出现动乱,所以她请我押送粮米回豫州赈灾。”
“褚娘子的话总是这样有道理的。”
那娘子居然有这样的见识,还这样善良贤惠吗?
赵元英心里一喜。
他儿子这是得了一个好媳妇啊!娶一位贤惠宗妇,可是能兴旺家族三代的!他们家阿煊真是有福气。
就是,阿煊你不用三句话不离褚娘子吧?
虽然现在屋里没有外人,只有你和你父亲,就连李谙和管家都不在,但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还真是让乃父牙酸!
算了,算了,儿子和世家出身的未来儿媳感情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