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虽然答应会放姜禾,不过如今姜禾却还是被元羡捏在手里,想来姜娘子语带推脱不是故意,而是真有她力所难及的缘故。
元羡听出她话里的些许深意,问道:“既然这样,如今长湖里,最有势力的是谁?”
姜娘子道:“长湖里就有卢沆卢都督的长湖水师兵营,还有长湖船坞,即使长湖里有水匪,那也是在卢都督的控制之下的。”
元羡有些头疼,微微偏着头,沉吟片刻,道:“既然长湖是在卢沆的控制之下,那卢沆要找赵虎等人,为何又没有找到?你们有谁在撒谎?”
姜娘子解释道:“长湖极其广阔,这些年,又有不少湖上小岛被占据种田,还有不少原来是沼泽之地被围起来排水种田,除了水域之外,还形成了不少在士家豪族等控制下的聚落,卢都督能够控制大面积水域,但是无法控制这些一处处被人私占之地,那赵虎等人不多,在各处芦苇聚落里躲着,想来卢都督也拿这等水耗子没办法。但是按照县主如今所说,是要去探查长湖上的地形,寻找一处用于训练刺客的岛屿,这长湖上牵涉势力极多,我们只要一去,不仅卢都督会马上知晓,其他势力也会知道,而那刺客训练营地,想来不需多大,我们只要一去,他们躲起来就行,我们怕是会无功而返。”
元羡想到这长湖乃是古云梦泽的遗留,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
元羡道:“我对这长湖也心向往之,我虽到了南郡近十年,却是没有去过,不如趁此机会,我亲自去看看这长湖到底是何等广阔瑰丽。”
姜娘子叹道:“如果县主您去,那必定更是打草惊蛇了。”
元羡说:“秋高气爽之时,正是打猎的最佳时候。这云梦泽,不就是楚王的猎场吗?找不到刺客窝也没关系,去游玩一番也是可以的。”
吴金阳劝道:“正如姜娘子所说,长湖上最大的势力便是卢沆的水师,但卢都督同县主您并非一条心,如果去到长湖,再次遭遇刺杀,我等在水上可没有优势。”
元羡说:“既然如此,就邀请卢沆一起,不就行了。听你们一说,这长湖之上,已成另一方王国,不受朝廷管辖了一样。”
吴金阳和姜娘子都顿时流露出沉重尴尬之色。
虽则朝廷颁布均田令,但是长湖上那些新被开垦的田地,自然是没有被计算进去的,如今都在本地士家豪族的控制之下,而其中,占据最多的,自然是卢氏。
之前县主就同卢道子闹了大矛盾,杀了卢道子,这次别直接和卢沆又闹起来,那这就不是儿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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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说了她要去长湖,不过这不耽误她先派了王咸嘉带着姜娘子去长湖上探探情况,没说是要找刺客窝,只是说已经抓到了通缉犯赵虎,要根据赵虎的口供去找赵虎的同伙。
元羡随即亲自去找燕王,和他商讨此事。
刚到燕王处,就有亲卫来报,说黄家的族长黄毗前来求见。
元羡一听,便说:“来求见的人不少,怎么就急急来报他的事?”
亲卫对元羡很是恭敬,说道:“殿下说,如果黄家有人来求见,就马上来报给他知晓。”
燕王将亲卫遣下去,说:“带他来吧。”
他转头又对元羡解释道:“阿姊,既然要处罚黄家的子孙,自然要显得重视。”
元羡倒不知道他是故意为之,不由对他又有些新的认识。
黄毗被领进来,行跪拜大礼,元羡在屏风后避着,没有出来,燕王本坐于屏风前的高榻上,此时亲自下了榻来,扶了黄毗起身,道:“黄大夫快快请起。”
黄毗曾经在前朝入朝为过散官,为中散大夫,不过换了新朝后,他就被裁掉回了老家,对新朝来说,他是被遣走了,不过出自他口,便是不习惯北方的生活,自请归家了。
南郡富裕,黄家在南郡有大片土地,大量奴仆,回乡后日子不会差,只是之后再也没有为官,上面又有卢氏、蓝氏等更大的士族压着,黄毗心里自然会有些“怀才不遇”的自伤情怀。
黄毗之前在卢氏的豪宅里见过燕王,当时燕王被众人簇拥,卢沆陪在其侧,自是没有黄毗太过和他亲近的机会,如今黄氏小宗里的子弟因觊觎民妇而被抓了现行,关在县狱里了,这虽是小宗子弟,其实是他堂弟的独子,堂弟求到他跟前来,他只得亲自去找县令陶愈打点关节,陶愈也常是黄家的座上宾,便对他直言不讳,说黄十三是撞在燕王和郡守夫人的手里了,燕王的意思是要严惩,他也没办法把人放了,给黄毗指路,让他直接来找燕王。
黄毗只得带着礼物来找燕王,到得郡府,只见前面排着几十个求见燕王的,要轮到他还不知要猴年马月,顿时焦躁难安,没想到这时却有仆人上前来,得知他是黄家来客后,便让他稍等,一名护卫过来找他确认了身份,便带了他来见燕王了。
这等被特别看待的重视,让黄毗受宠若惊,本来心中对燕王有“你贵为亲王,为何多管闲事”的郁郁之气,此时也化成了“贵为亲王,却如此礼贤下士”的与有荣焉。
黄毗不肯起身,道:“毗家教不严,族中子弟有辱斯文,有赖殿下教训,毗是来向殿下请罪兼道谢。”
元羡坐在屏风后听着,不由生出“你们男人为事权贵还真是摧眉折腰毫不含糊”的感受,看起戏来。
燕王也没想到黄毗这么上道,当即顺着之前的打算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黄十三郎年纪轻轻,看上美妇人,也无可厚非,但是,好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为正人君子。黄十三郎之罪显而易见,这样的年轻人,如不严惩,他岂能改过自新。黄氏一族的清誉,也得被他毁了。教育一人,而得一门之清名,才是大善。
“本王想着,黄大夫你必得因他之事来找我,故而专门吩咐仆僮,如若黄大夫你前来,直接带你进来,这黄十三郎,我让陶县令罚他,是替你教育子弟,不让黄氏一族的清名被他给毁坏了。但是,这也可能引起黄大夫你的误会,故而必得亲自向你说明。”
不管黄毗心中如何作想,心思如何复杂,此时都只剩下感动。
毕竟燕王亲自向他做了这种说明,那是看重他的表现啊。
黄毗又连连请罪兼道谢,没有再为黄十三郎求情,被燕王拉着手请到矮榻上坐下,两人又聊了几句,又有其他人来求见,燕王才吩咐左右送了黄毗离开。
元羡听得津津有味,不由想,自己根本没有必要为燕王担心,他比自己可会拿捏这些本地士族老家伙多了。
黄毗被送走后,燕王到屏风后,问元羡:“阿姊,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方才是否被黄毗耽误了?”
元羡于是从屏风后出来,对燕王说了寻找那刺客营及想去长湖看看的事。
燕王流露出谨慎,道:“长湖广阔,方圆数百里,据你所说,湖上又有多方势力,即使是卢沆也不能完全掌控,加之卢沆对你心有异议,你亲自去,有危险怎么办?”
元羡说:“李文吉已死,你回洛京,我约莫也不会一直在此地居住了,不去长湖看看秋景之高阔缥缈,岂不是白在南郡居住这么多年?”
按照燕王的意思,他就是要把元羡带走的,但是,要是元羡不肯走,他则拿元羡没有办法,而元羡自己表达要随他离开的意愿,自是马上拿捏住了燕王的七寸,让他虽不情愿,却也不再好直接拒绝元羡那去长湖看看的提议。
燕王道:“既然如此,我便陪阿姊一起前去。”
元羡没有找理由拒绝,反而说:“既然如此,广邀本地士族名士陪同,一起去长湖游玩,殿下也顺便看看卢沆的长湖水师大营,岂不更好。”
燕王一想,觉得这样大张旗鼓摆在明面上,反而更安全,便说:“阿姊所言极是。”
两人正聊着去长湖的安排,便有亲卫再次来报。
亲卫神色有些怪怪的,报道:“殿下,县主,有一人来见。”
元羡看向亲卫,问:“是谁?为何没有名姓身份?”
亲卫神色窘迫,脸上又带着憋笑的痕迹,说:“她不让属下讲。”
燕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说:“是谁?既然如此,就快带进来吧。”
元羡心有所感,不由站起身来,才刚往门口走几步,就有一个小人儿从门外跑进来,她穿着一身黄绿相间的襦裙,头梳丫髻,略圆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她胆子极大,第一次到这陌生地方,也不显怯,像支射出的箭,冲进房间。
她一看到迎来的元羡,却是哇一声大哭起来,扑进她怀里,哭道:“阿娘,阿娘,你为何扔下我不要我了!”
元羡顿时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对怀里孩子的思念、疼爱之情翻江倒海地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如带了一层柔光。
元羡眼睛也湿了,蹲下身紧紧抱住孩子,哽咽道:“勉勉,我没有不要你。”
燕王呆呆站在一边,他虽是一直都知道元羡和李文吉是生了孩子的,不过之前没见到,便也没有特别的感受,此时只见元羡紧紧抱着那个小不点,两母女又是哭又是互诉衷肠,燕王心情十分复杂。
元羡在这个孩子面前,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情绪内藏容色庄严,而是柔软,甚至优柔,不在意是否失态。
燕王此时顿悟,元羡之前和自己相处时,是紧绷着的,她并未对自己敞开过心扉,她是自己的谋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和自己亲亲相处的阿姊,她对着自己时,穿了盔甲,还建了一堵墙在中间。
明白这一点后,燕王并没有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失落,相反,他想,他找到原因了,为何阿姊说她对着自己没有男女之爱,为何自己总觉得无法真正触及她,以她这样骄傲、倔强又思虑深重的性子,是不会对上位者有男女欢爱的需求的。
想到此,燕王又觉得自己想法不妥,他为自己找补找补,心说,我对阿姊,也能做到发乎情,止乎礼,并非是贪她的身体,只是,在一起相处,难免会希望更接近一些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
燕王站在旁边看着这两母女互诉衷肠,只见那不到自己腰高的小不点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齐流,几乎是要直接抹到元羡的衣裳上去,燕王心说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哭过,但是可不敢把眼泪鼻涕往元羡的衣裳上糊,都是自己用手巾擦干净的。
元羡已经从那突然控制住自己所有身心的对女儿的怜爱与内疚里回过神来,她见女儿哭得满脸泪,就要拿手巾给她擦拭,但手巾没在手边,此时又没有婢女在身侧伺候,只好准备用袖子给她擦擦,这时候,燕王上前来,递了手巾到元羡手里。
元羡一愣,看了弯下腰递来帕子的燕王一眼,接过手巾后,就赶紧给女儿擦眼泪鼻涕。
勉勉也不再嚎哭了,只是抽噎,睁着泪眼迷蒙的大眼望向站在她阿娘旁边的高大男子,想到在院子外面时,侍卫对元随叔说这里是燕王殿下的居处,她便意识到这个长得又高又好看的男人,应该就是那燕王了。
燕王是她父亲的堂弟,是当今皇帝的儿子,别人也说,这个燕王小时候是在她母亲家里长大的,所以和她母亲情同姐弟。
在当阳县“独当一面”的这两个月来,勉勉初时完全不能接受和母亲分开,但是又要坚强,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软弱,只得忍着了,但时日一久,哪里忍得住。
她母亲倒是总在信里说,待什么时候就接她来江陵,但这个“什么时候”,总是不断往后推,简直没有一个头。
勉勉在心里想,母亲教导自己要做重诺守信之人,她自己却做不到了吗?
在母亲跟前时,她撒娇耍赖偷懒贪玩,年幼的她,从未想过,母亲有一天会离开她,在母亲身边快乐的时光会绵延到永远,不会有任何变数。即使经历过被人拐走的事,但那仅仅只有一天,母亲就如天神降临来接回了自己,所以她并未去深想过危险和离别。
这次她和母亲分开,又是如此漫长的时间,对她来说,是第一次明白了离别的含义,仅仅是这样的离别,已经让她恐惧。
她在庄园里,每天乖乖早睡早起,认真上学,认真练字,认真背书,还认真练习骑射,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跑出坞堡去玩,没有招猫逗狗,也没有再爬过树下过溪水,想要表现得更好一些,这样,母亲派人来接她的时候,她就可以说,自己在坞堡里,有好好地独当一面,做一个好的堡主,照管好了整个庄园,是个可以成大事的人了。
但她已经做得那么好了,母亲只是敷衍她,并不真的让人接她来江陵。
所以,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她郑重地叫来几名管事家臣,说:“我已经决定了,不等母亲派人来接我,我要直接去江陵城找她。”
元羡把大半班底留在当阳县照顾小主人和负责后方,当即,清商、元随、元锦、元英等最有分量的管事家臣都沉默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一直在勉勉身边负责她生活学习的大管事清商说:“小主人,主人是明睿远谋之人,她像您想念她一般地想念着您,但依然安排您留在庄园里,那是因为她觉得您在这里更好。要是您非要去到她身边,说不得会误了她的事。除此,主人将庄园托付于您,让您镇守此地,您擅自离开,恐怕也有不妥。您还请三思啊。”
元羡在离开当阳县时,就对留下来照顾勉勉的清商吩咐过,让把勉勉当成一个大人来对待,可以和她商量事情,让她负责。
勉勉认真说道:“我已经探问清楚,从庄园到江陵城,乘坐牛车,不过三日路程,如此之近,我去看望完母亲,如果她希望我回来,我便再回来就是。不耽误什么。”
大家还要再劝,勉勉已经要哭了,红着眼圈说:“但是我想她嘛,我好想好想她。让我去见她。”
如此一来,大家实在不忍心。
而大家知道以元羡的性格,先报给她,勉勉擅作主张要去江陵,她说不得又要写信来讲道理不让去,于是大家就帮着勉勉瞒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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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见勉勉盯着燕王打量,为她擦干净脸后,元羡就介绍道:“勉勉,这是你的叔父,燕王殿下。你快对他行礼,莫要失了礼数。”
勉勉听闻,便按照在家中所学礼仪,要跪拜行肃礼,燕王因元羡这样郑重的样子而颇不自在,要去扶小不点勉勉起身,说:“莫要如此,快起来吧。”
元羡则说:“不,初次相见,让她行完全礼,以后还要你多多照拂她呢。”
勉勉一边行礼一边说:“孩儿李旻拜见叔父,叔父万安。”
燕王心绪万千,五味杂陈。
他明白元羡所指,之前元羡就提过,李文吉已死,李旻没有父亲照拂,且李文吉没有爵位,李旻虽是宗室,却也只是普通贵族,元羡希望他去为李旻争取郡主的封号。
这受拜,可不是白受的。
虽然燕王让自己对元羡之女也爱屋及乌,但是,这小不点可是他厌恶的李文吉的女儿。
罢了罢了,燕王让自己不去多想,脸上已经是柔和的欢喜的亲王之笑,他在自己身上一扫,把蹀躞带上的一柄多种宝石镶嵌的金玉小刀拿给了勉勉,说:“叔父身上没有带别的物件,只有这柄小玩意儿,是玉刀,用于裁纸,割不破手指,可以做见面礼。”
这就只是一个宝物而已,并没有特别的政治含义,元羡便让勉勉接受了。
勉勉恭恭敬敬用双手接过小刀,又行礼道:“多谢叔父。”
燕王颇有些手足无措地说:“快起来,快起来。”
在勉勉站起身后,元羡才从此前半跪的状态起身来。
虽然元羡觉得勉勉长得更像李文吉一些,不过,在燕王眼里,勉勉和幼时的元羡颇有相似之处,这种感觉,让燕王顿时把“这是李文吉的女儿”这个想法甩到了脑后去,他看着勉勉说:“你几岁了?”
勉勉大方地答道:“我七岁了。”
燕王说:“难怪已是亭亭玉立的淑女了。”
勉勉很欢喜别人这样夸她,当即就笑了起来,脸上甚至有若有若无的酒窝,可爱至极。
元羡不便再和燕王商讨政事,道:“阿鸾,勉勉风尘仆仆前来,我先带她回桂魄院去梳洗打理。”
燕王虽是不舍得元羡离开,而且两人事情还没商量完,但此时也不可能再留元羡了,不过他笑着对勉勉说:“既然如此,你们且去吧。勉勉一路辛苦,今晚怎么也该为勉勉接风洗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