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勉喜笑颜开,又成了曾经活泼跳脱的那个小孩儿,说:“当然。我要接风洗尘。”
元羡无奈地说:“别吵着你叔父了,我带你去洗洗,你闻闻,在路上都发酸了。”
勉勉蹙着眉闻了闻自己衣袖,说:“是母亲你走后,我就无心沐浴熏香,是以才不香的。”
元羡失笑,说:“嗯,我知了。这两个月在庄园里,你无心做的事还有哪些?书都读了吧?”
勉勉这下骄傲道:“我都读了。老师一直夸赞我,说我奋发图强,志气可嘉。”
燕王看着元羡牵着勉勉走了,两人的身影融入即将散去的太阳余晖里,她们两人是亲密的一家人,燕王这时突然生出孤独之感,不由叫元羡:“阿姊?”
元羡回头看他:“什么?”
燕王说:“你说过的,我们永远是最亲的人。”
元羡心下动了动,刚刚经历过女儿的控诉,她知道用谎言来敷衍另一人的真情是多么坏的事,燕王痴痴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元羡不由柔软了声音,说:“你一会儿来桂魄院吃晚膳,我们给勉勉接风。”
勉勉也回头望着燕王,说:“叔父,你要早点来,你不要等天黑才来,要早点来啊。”
燕王笑着点了头,说:“好。我就过去。”
第79章
元羡把勉勉带回桂魄院,亲自为她沐浴,洗完头,又用巾帕轻轻为她擦干头发。
其实只过了两个月,勉勉似乎就长大了很多,她有说不完的事要讲给元羡听,一直叽叽喳喳,诉说她和母亲分开的两个月里,到底经历了哪些事,无论是哪天天空的云彩如小马一样,还是厨院里用新米煮的鸭肉粥多好吃,都要告知母亲知道。
元羡听着,不时给与点评。
说到后来,勉勉又问:“叔父还没有过来吗?我饿了。”
元羡说:“那叫人去请他就行,不耽误用膳。”
不需要让人去请燕王,他其实早就到了,得知元羡还在为孩子沐浴更衣,便坐在外间等着,一面等,一面翻看元羡留在案上的书。
婢女回报燕王已经来了的情况后,勉勉便说:“那我出去看看他。”
她从榻上镜前起身,率先下了榻,穿上鞋,跑了出去,元羡跟在她身后,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衫一边说:“你跑慢点。”
勉勉特别喜欢燕王给她的那柄小刀,换了新衣裳后,就把那小刀放在了装自己小物件的荷囊里,斜跨在腰间,她跑到外间,只见莲枝灯上的九盏烛台已经点上了,房中亮如白昼,燕王坐在榻上就着灯看书,她就到燕王跟前去,把自己的荷囊展示给燕王看,说:“叔父,你看,我把你送我的小刀用荷囊装上了,可以每日带着。”
燕王放下书,心说这孩子可比阿姊当年要活泼好动太多了。
他笑说:“这荷囊可真漂亮。”
勉勉赶紧点头,说:“这是清商娘子做给我的,她很会绣花。”
元羡哭笑不得,说:“怎么还把这等事说给你叔父听。”
燕王抬头去看元羡,元羡方才为给女儿沐浴梳头,把衣袖挽了起来,又用披帛做了襻膊缚着袖子,此时白臂膀就露了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元羡这副打扮,不由一愣,不好意思多看,又觉得元羡需要自己的帮助,问道:“阿姊,需要我帮你把披帛解下来吗?”
自有婢女来帮忙,不过,燕王行动更快,他已经走到元羡身后,低头将披帛打在元羡背后的结解开了,披帛随即滑开。
元羡垂着头,拿下披帛,又整理自己的衣裳袖子,她的头发挽着,露出洁白修长的后脖颈,燕王多看了几眼,便觉得口干舌燥,心思浮躁,只得转开脸。
元羡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转过身见他一动不动,便笑道:“你饿不饿?我们赶紧用膳吧。”
“好。”因有勉勉在侧,燕王也不得不做出自己最正经庄重的样子来,以免给孩子做了不好的榜样。
三人一起用了一餐饭,虽说是食不语,但勉勉总有讲不完的话,她喜吃鱼肉鸭肉等水产水禽,元羡便让厨房为她做了鱼肉鸭肉吃,自己也跟着她吃一样的,燕王则不爱吃水产,于是一餐饭,燕王食案上的很不同,是做的牛羊鹿肉,以及面食。
勉勉看到,便也想尝尝燕王案上的肉,元羡说:“你这也太没礼貌了。”
她让婢女再去厨房给勉勉端些做给燕王做的剩菜来,燕王则道:“不需这般麻烦,勉勉,你过来,到我这里来,我分给你一些便是。”
勉勉偷偷瞄了瞄身边的元羡,见元羡没有真生气,这才让婢女把自己的食案并到燕王的旁边去,自己也跪到他身侧去,对燕王说:“这个鱼肉糜很鲜嫩,鸭肉也好吃,叔父,您尝尝。”
燕王用婢女送过来的新餐具为勉勉分了一些自己食案上的肉给她,说:“你吃吧,我不太爱吃鱼肉和鸭肉。”
勉勉流露出震惊之色,说:“那您岂不是少了很多食之乐趣。”
燕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又看了元羡一眼,元羡不想搭理两人了,自己细嚼慢咽地吃自己的。
燕王想了想说:“天下之大,美食华服精器广厦,还是其他的,要是沉迷其中,都有无穷乐趣,但是,人欲无穷,不可不克制。是以不需要太过在意乐趣之多寡。你吃这鱼糜和鸭肉就行,我不吃。”
勉勉蹙眉思索片刻,说:“好吧。”
她尝了些燕王的菜,发现除了牛肉可以吃一点,其他都不爱吃,只得罢了。
饭后,元羡又和燕王商量了去长湖之事,勉勉在旁边听着,撒娇说:“母亲,我可以去吗?”
元羡毫不犹豫,说:“不可以。”
勉勉如遭当头一棒,无所不应的母爱只维持了一两个时辰就被消耗光了,她顿时难过,泫然欲泣。
勉勉刚刚到时,元羡对勉勉爱怜有加,看着是无比溺爱孩子的,这才没一会儿,元羡就变成了严母。
燕王不由失笑,心说这个才是熟悉的阿姊。
元羡没理勉勉的失落,送走燕王后,就吩咐勉勉,让她去睡觉。
勉勉问:“我睡哪里呢?”
元羡说:“今晚同我睡,明日就自己睡了。”
勉勉勉强道:“明日不能继续同您睡吗?”
元羡说:“嗯。”
勉勉:“……”
元羡让婢女把勉勉带去卧房伺候她睡下,自己又叫来护送勉勉前来的元随,和他谈了一个时辰庄园里的情况,元随本以为元羡会因为自己送了勉勉前来而生气,没想到元羡并没有说这方面的事。
不过元随要告退前,还是解释了一番,道:“小主人日夜思念县主,她要来江陵看您,说看看了就回去,我等实在无法拒绝,只好送了她来。”
元羡叹了一声,道:“我知道。”
元随松了口气,一番忐忑后,问:“不知郡守病情如何?”
元随以前来江陵,自是总要拜见郡守的,不过,这次来,听说郡守是病了,但是,女儿来了,总要召见女儿的,没想到却没有。
元羡知道这事必得让元随知道,而且也要为离开南郡做安排了。
元羡低声说:“他于数日前落水受惊病重,已经病故了,只是为了南郡局势还瞒着而已。”
元随惊得呆住,这样大的事,当然不是他能置喙的,他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那主人您有什么安排吗?”
元羡说:“此事不可能瞒得太久,燕王已经写信送回皇城,就看当今皇帝如何安排。待皇帝下了圣旨后,我便为他发丧。既然李文吉已死,我也不可能再在此地久居了,约莫是要回洛京去。不过,我在此地的产业,却不能因此全然放弃,你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愿意留在此地替我管理庄园产业,还是随我回北方呢?”
虽然元羡从六七年前就同李文吉析产别居了,但是,她毕竟是李文吉的妻,比起是前朝县主,更是郡守夫人,李文吉一死,她这郡守夫人的身份自然就没有了。
她在南郡居住,也是因为李文吉在这里为郡守,李文吉死了,她的确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是,她是女子,没有强有力的官方身份支撑,在这里很容易被本地士族打压,被吃干抹净。
除非她愿意过委曲求全的生活,不然,她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她现在是燕王一系,燕王又因太子羸弱病重而被推上争夺皇位继承人的风口浪尖上,如果燕王在争夺大位上失败,说不得会落得身死的下场,以她本就尴尬的身份,她不被杀也要被流放,所以只能一往无前,支持燕王。
好在李旻还可以和她切割,李旻是李文吉的女儿,要是把她暂时放在南郡,即使燕王不能上位,大约也能保住她的性命。
元随没有直接给出回答,他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道:“我在哪里,对县主您更有利,您就把我安排在哪里便是。”
元羡听他如此回答,自是高兴的,她说:“我随燕王回洛京,并不是一帆风顺,说不得颇有危险,我不想把勉勉带着,还是得让她在当阳庄园里住下,待我在洛京完全安顿下来,才能接她进京。所以,暂时还得你管理庄园,并照顾她。”
元随心说,这样一来,小主人恐怕又要哭了,管理庄园不过是做熟了的,但是教导和安抚小主人,却不是容易的事,虽是这样想着,他却是恭敬回道:“主人您安排就是。”
元羡含笑点了点头,道:“把庄园交给你管理,我是放心的。”
她又关怀了几句元随的两个孩子,便让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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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洗漱收拾一番,换上寝衣,上床睡觉。
上了床,才发现勉勉还没睡。
见元羡总算来睡觉了,勉勉就钻到她怀里贴着她。
元羡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柔声说:“路上不够累吗?还睡不着?”
勉勉柔柔地说:“我想你嘛。”
元羡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是。我知道,我也想你,每天都想呢。”
勉勉委屈地说:“那为什么之前不肯接我来?”
元羡说:“因为城里危险,庄园里安全得多。”
勉勉想了想,道:“是你怕我又被人抓走吗?”
元羡哄道:“是啊。”
勉勉说:“我每天都好好学习,已经懂了很多事情,不会再被人抓走了。”
元羡说:“那我就放心了。勉勉是懂事的孩子。”
勉勉笑了起来,睁开大眼睛,撑起身来,也在元羡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不仅可以保护自己,我还会保护阿娘你呢。”
元羡说:“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仰仗你保护了。”
勉勉安静下来,为自己长得太慢而感到苦恼,她一直没有提她父亲的事,元羡一时更不知道要怎么对她说她父亲已经死了的事,只得就这样瞒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尚未亮,元羡便起身来练剑洗浴,刚换好衣裳,由簪娘妆娘为她简单装扮妥当,勉勉便也起床来了。
此时东边天空才刚露出一点鱼肚白,又被从江河里升起的雾气遮掩,整个郡守府也被薄雾笼罩其中,房间里点着无烟烛灯,飘散着融入烛油里的和合香精的淡淡香味。
卧房的窗牖撑起来了一小条缝隙,晨风带着一丝薄雾进了宽阔的卧房里来,眠床上的帐子也不能完全抵挡住秋寒。
勉勉在眠床沿上坐着,洗漱后,由着婢女为她穿着衣物,精神已经因这晨凉而清醒。
她就着烛火看着她的母亲跪坐在梳妆镜前装扮,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母亲一直是她的世界里最强大的人,是她一切的来源,她敬仰母亲,就像敬仰这个世界最强大又最慈悲的神灵,她想要成为母亲一样的人,又觉得自己不可能像母亲一样神圣又有伟力。
元羡回头,见女儿一直盯着自己,便笑道:“昨夜那么晚才睡,此时就可以起了吗?不睡懒觉了?”
其实元羡起床练剑锻炼身体时,勉勉就有所感觉,只是当时睡意就像烛台滴下的热蜡油,自己则是一只小蚊虫,被埋进去后,哪里还有神智,所以在转瞬间又睡熟了,根本没有办法像母亲一样鸡鸣三声就起床晨练。
勉勉穿好衣裳,便几步跑到元羡跟前去,也凑到镜子面前打量自己,母女俩的脸都在镜子里,勉勉对着看了看,便说:“母亲,为什么我不像你一样好看?”
元羡被她逗笑了,想了想,让房间里的婢女都先出去忙别的事去,她则自己为女儿梳头打扮,她的手艺自然没有婢女那么好,不过为勉勉扎个丫髻没有问题。
元羡一边梳理女儿的头发,一边看着女儿映在镜子里的粉嫩小脸蛋,说:“怎么会不像我一样好看?我俩难道长得不像吗?在我眼里,我女儿可是最可爱美丽的小女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