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婉娩沉默不语时,又听晓霜劝道:“如果没有谢老夫人为您做主,下次……下次又有这样的事怎么办……要是谢大人又来欺负您,那该怎么办呢?!”说到最后一句时,晓霜的声音都已带上了哭腔。
昨夜于阮婉娩来说,无异于是一场身在无间地狱的酷刑,她奋力挣扎过、流泪乞求过,却全是徒劳,最后似嗓子都哑了、泪水都流尽了,也不能唤回谢殊的一丝清醒神智。
醉酒的谢殊将她当成歌舞伎,对她为所欲为,他对她做的那些事,本只有她的夫君谢琰才能做,她的身子原本清清白白,她本该以清清白白的身子为谢琰守寡一生,却在昨夜,几乎没有一寸肌肤能够逃过谢殊强势的侵掠占有。即使后来谢殊睡去了,他仍是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不许她逃离他的禁锢,直到天将明时,谢殊醒来离开,她方得解脱。
却又好像没有得到解脱的逃离,尽管她此刻将身子浸在温热的水中,一次又一次反复擦洗四肢,她的身上仿佛还是残留有谢殊留下的力道和气息,怎么洗都洗不掉,而与之相关的可怕记忆,会像是无法忘却的噩梦,永远深植在她心里。
但,噩梦应就只有这一回,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吧……昨夜,谢殊是因为醉酒,才神智不清地将她当成了宴会上的歌舞伎,才会对她做出那些事,今早谢殊清醒过来后,对她一句话都没有,就离开了……
……谢殊讨厌她、痛恨她,他在清醒的时候,连绛雪院都不愿进,好像走进她居住的地方,会弄脏他的鞋似的……谢殊对她厌恨到了极点,她在谢殊那里是品性极其不堪的女子,谢殊应不仅觉得她居住的地方肮脏,同样觉得她这个人,也是如此吧……谢殊在神智清醒的时候,应是不会再走进绛雪院、再来触碰她的……
阮婉娩在痛苦的思绪中沉沦许久,最终只是对晓霜道:“你去一趟清晖院,告诉那里的管事姑姑,我今天身子不适,不能去服侍老夫人,请老夫人见谅。”
“……就只说这些吗?”晓霜担忧地含泪望着小姐,“如果不请老夫人做主,如果还有下一次呢……”
“不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阮婉娩垂下乌青的眼帘,双臂抱着膝盖,似人沉入湖里将整个身子都浸入水中,轻轻地道,“若是还有下一次……”好像余下的话并未说出口,又好像她虚弱的尾音,低低地淹没在飘茫的水汽中。
晓霜没听清小姐最后一句,但见小姐如此,也不敢再多问多说什么了,怕会进一步刺激小姐,使得小姐有什么想不开的念头,并为之付诸行动。晓霜就听从小姐的吩咐,赶紧去往谢老夫人的清晖院,告诉那里的管事侍女,小姐今日身子不爽,无法似往常过来照顾陪伴谢老夫人,请老夫人见谅。
晓霜实在不敢留小姐一个人待在房里,在匆匆完成小姐的吩咐后,就赶紧回到了绛雪院。她回去时,见小姐已穿上了干净的寝衣,人正静静站在书案前,晓霜不知小姐在做什么,担心地走上前去时,见小姐正在凝看案上的画,昨夜小姐为谢三公子谢琰所画的那幅画像。
只是昨夜平平整整的画纸,眼前却皱巴巴的,像是在昨夜里被人抓在手中,抓拧成了一团。小姐将皱巴巴的画纸一点点铺开压平,动作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可惜画纸即使被小姐铺压得再度平整了,上面留下的褶皱痕迹,还是无法消除。
画纸上的褶皱痕迹,就像是瓷瓶遭到击打后遍布瓷身的裂缝,刺眼极了。昨夜在这书案前,阮婉娩在实在无法承受时,双手无意识地抓着书案上的物件,在无意间将这画像攥在了手里,攥成了一团。
此刻再将画像铺开时,阮婉娩望着画上的谢琰,望着画纸上的扭曲的褶痕,又不觉红了眼眶,想自己同谢琰之间,似是眼前的画纸,将永被昨夜之事罩着扭曲的阴影,不再纯粹清白。
阮婉娩不愿再在晓霜面前哭泣,让晓霜为她难过担心,就对晓霜哑声说道:“你回房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着,我很累,想……上榻睡一会儿。”
晓霜怎敢离开半步,就道:“小姐上榻休息就是,我在帐外守着小姐。”又想到了什么,赶紧道:“我去为小姐铺床。”
为防小姐再受刺激,晓霜赶紧将床上的衾褥全都换了一遍,将床铺得干干净净的,扫除昨夜所有气息,又重新熏香,而后再扶小姐上榻。在将帐帘放下时,晓霜对小姐说道:“奴婢就守在这里,小姐安心睡吧。”
谢殊平时在朝理事,都会在朝中待一整天,从早间一直待到暮时,即使中午有休息时间,也会待在内阁值房中,不会出宫回府。从前一向如此的他,今日却打破了这惯例,在处理了半天政事后,未留在内阁中用午膳,而就命人驱车回府。
谢殊这一异常举动,使得内阁中的官员文书等,都不由猜想谢老夫人近来身体不适,猜想一向孝顺的谢大人,是因心牵祖母,才会特意中午回府问安。
除了这种可能,官员文书们无法想到其他,尽管其中有几人在私下嚼舌时,曾编排谢大人或许惦记着美貌的弟妹,但都只当是一句戏言而已,没有人认为这可能是真的,一丝的可能都没有,谢大人此刻回府是为那阮姓女子的可能,就如同明天太阳可能打西边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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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然谢殊正是为阮婉娩回府,早间他匆匆离开,一是因为赶着上朝,二则是因他那时心神无比混乱,对昨夜之事无比混乱,对阮婉娩也无比混乱,他不知要如何面对阮婉娩,面对做下昨夜荒唐事的自己,他想将事情在心中理清,而后再做决断。
然而他人在朝中暗自理了半日,也仍是理不清心中乱绪。对昨夜事,他仍是记不起更多,但对今早望见的情形,他记得无比清楚,他应是在昨夜醉酒走进绛雪院后,误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就对阮婉娩做了他曾在梦里对她所做的事。事情已然清晰明了,但谢殊的心仍是一片混乱,他不知该对这样的事实,抱以怎样的情绪。
谢殊心中一片混沌,像有许多的情绪同时搅在里面,但想要细看时,却又什么都缕不清。他就只是……只是记得阮婉娩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时他将要走时,回头看去,见阮婉娩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是凝滞在漫天的飞雪中,了无生机,她眸底似有许多对他的情绪,但都掩在那片茫茫白雪后,他看不分明。
这半日里,阮婉娩虽人不在他面前,但那双眸子却好像一直在虚空中凝看着他。谢殊神思不属了半日,在内阁如坐针毡,终于熬等到中午时分后,立即出了午门,吩咐驾车回府。马车在出了大内禁地后,便在谢殊吩咐下加快驰速,在中午的炽阳下,踩踏得京城街道烟尘扬起。
谢殊几是快马加鞭往回赶,可等真赶回到谢府,下了马车,进了谢家大门,他往前走的步伐却又不由迟缓起来,伴着他依旧无法理清的混沌思绪。
谢殊仍是辨不清他对昨夜之事心中到底是何感想,也不知在见到阮婉娩后,第一句话要同她说什么。无比混乱的思绪,像是从沼泽地里生出的藤蔓,拖缠着谢殊前进的双足,让他在头顶炽阳的灼晒下,步伐越走越慢。
走得再慢,也还是走到了绛雪院前,谢殊双足僵硬,额发因薄汗微微洇湿,也不知是因头顶烈阳灼晒,还是因心中乱思蒸腾。正僵着身体杵在绛雪院前时,谢殊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抬眸看去,见是两名侍女搀着祖母走了过来。
谢老夫人有半日没有见到阮婉娩,问了侍女才知,婉娩今日身子不适,不能过来陪她。谢老夫人担心婉娩身体,就想过来看看她,才和侍女们走到绛雪院这边,就见二郎也到了这里,像是……也想来探望婉娩的身体,探望他的弟妹。
谢老夫人以为如此,就对谢殊说道:“你也是来看婉娩的吗?”又叹息了一声,“不知婉娩到底哪里不适,我问丫头们,丫头们也说不清楚。”
谢殊听祖母说阮婉娩身体不适,更加不知心里是何滋味时,手臂忽地微微一沉,是祖母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祖母对他说道:“同我一起进去看看吧,三郎不在家,你这做兄长的,又是一家之主,也该多关心关心你阮家妹妹,别让你弟妹觉得在谢家待得冷清委屈。”
说着时,谢老夫人就携谢殊往绛雪院内走去,谢殊搀着祖母往里走时,听祖母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连个洒扫的人都见不到,难道婉娩身边就只晓霜一个陪嫁丫鬟吗?”
事实的确如此,谢殊既是让阮婉娩来谢家赎罪的,又怎会另拨侍女来伺候她。但在祖母面前,他不能如实回答,这会儿就只能就说道:“……有不少人伺候,但弟妹喜欢清静,平常不喜太多人在院子里,所以那些侍从不常留在这里。”
阮婉娩的确是娴静性子,谢老夫人听了,也没多生疑心,就在侍女推门后,和谢殊一起走进房中。房内,晓霜正坐在离绣榻不远的一张小桌旁守着,她暗自为小姐昨夜被欺负的事伤心,又担心小姐往后还要再遭欺负,一颗心忧虑难受得像在油锅里反复熬煎。
正心中极是难受时,晓霜忽听到一声门响,而后抬眼见谢殊走了进来,登时吓得毛骨悚然。她下意识就想扑到小姐榻前,拼命保护小姐不再被欺负,哪怕豁出她这条命,但下一刻又见谢老夫人也走了进来,一下子就愣住了,不知现下是何情况,本该弯膝行礼的她,就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愣愣地道:“……老……老夫人……”
阮婉娩只是躺在榻上,并未睡着,她从昨夜到此刻,未曾阖眼过片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精神却一直紧绷着,为那些根本无法从脑海中抹除的不堪画面,就发生在这张榻上的那些不堪画面,尽管榻上衾褥早已换过了一遍,但那些发生过的事,像刀一样刻在她的脑海和心里。
正暗自心如刀绞时,阮婉娩忽听到推门的声响,而后听帐外晓霜在唤“老夫人”。阮婉娩想,定是老夫人听说她身子不适而过来看她,她抬手将眼角的泪珠拭了拭,硬撑着坐起身来,欲迎老夫人时,谢老夫人也已走近,随行的侍女挽起了帐帘。
阮婉娩正要给谢老夫人问安,却在帐帘被挽起的一刻,抬眼就看见了谢殊的面庞。阮婉娩心中一震,拼命想忘却的昨夜记忆,陡然如潮水全都涌进了她的心房,使她下意识就扑进了谢老夫人怀中。
谢老夫人被阮婉娩这情形吓了一跳,忙将她搂在怀里,一边抚背安慰,一边慈爱地问道:“好孩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有我在这儿呢,还有你二哥也在,不要怕,什么魑魅魍魉都伤不了你。”
谢殊这会儿也听不清祖母在说什么,目光尽倾注在阮婉娩身上,见阮婉娩在望见他的那一刻,如见修罗恶鬼,脸色霎时雪白,魂不守舍地扑到了祖母怀中,阮婉娩瑟瑟发抖地将脸埋在祖母怀里,在好一会儿后,方才稍微平复下来,将头从祖母怀中抬起。
谢老夫人这才看见阮婉娩红肿的双眸,又是诧异又是心疼,“怎么哭得这样厉害?到底是怎么了?你告诉祖母,是不是哪里受委屈了?有人欺负你了?”
谢殊见阮婉娩似微抬眸光望了他一眼,而后低低地在祖母怀中道:“如果……如果我被人欺负了……祖母会为我做主吗?”
“那是当然”,谢老夫人肯定地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又是我谢家的人,我怎会不护着你?!告诉祖母,是谁欺负了你,祖母一定替你狠狠收拾那人!”
“……没人欺负我,我只是太想阿琰了”,阮婉娩嗓音微顿了顿,又轻轻道,“要是以后有人欺负我,我一定告诉祖母。”
这最后一句,明显是说给他听的,谢殊默默在旁听着,心中滋味难明,想阮婉娩这是在暗暗警告他,警告他若再对她做出昨夜那样的事,她就向祖母告状,让祖母为她做主。
而谢老夫人更在意前一句,想婉娩这是害了相思病,因为太思念阿琰,才身体不适,才哭得这样厉害。谢老夫人好生安慰了阮婉娩好一会儿后,因不想打扰她休息,就将阮婉娩扶回了榻上,一边为她掖好被子,一边宽慰她道:“阿琰很快就会回来的,你放宽心,好好休息,千万别将身子哭坏了。”
侍女们将帐帘放下后,谢老夫人就和谢殊一起离开。在绛雪院院门前分开后,谢老夫人以为谢殊会回去竹里馆或是又去往朝中,不知她的二郎在目送她身影远去后,又转走回了绛雪院中,径向阮婉娩寝房走去。
晓霜刚松一口气,又见谢殊去而复返,立刻就想去将谢老夫人再追回来,却没这机会,才向外跑了几步,就被谢大人的侍从拧到了一边。谢殊径走进房内,在再次走向阮婉娩的寝榻时,步伐忽地在书案边一顿,在骤然望见案上谢琰的画像时。
画上的谢琰,仍停留在十五岁少年时,清俊的眉眼间有着少年人飞扬的神采。谢殊望着这张画像,心中感到五味杂陈时,又忽地浮起一念头,想他昨夜在这张书案前欺负阮婉娩时,这幅画像是否就在案上。
因对昨夜记忆十分模糊,谢殊想不起来,而越是有意去想,就越是感觉画像上弟弟一双乌黑的眼睛,仿佛在定定地看着他,针一般刺看向他。谢殊像是有些不能面对,将看画的目光收回,在案旁又停了片刻后,向阮婉娩的寝榻走去。
垂着的轻纱帐帘后,阮婉娩的身影已坐起来了,谢殊抬手挽起帐帘时,见阮婉娩没有再像之前那次吓得花容失色,像是已通过脚步声知道回来的是他,阮婉娩目中虽对他仍是充满恐惧,但不似早间那般,会连连后退、瑟瑟发抖地躲在床榻的角落里。
阮婉娩仍是害怕,但也知道害怕无用,她的手紧张地抓着榻褥,面对谢殊的目光,却尽量保持镇定,“昨夜之事,我并未告诉老夫人,之所以如此,是担心老夫人知道后,会气急攻心,伤了身体,但……但若是以后还有那样的事,我就只能……告诉老夫人了。”
谢殊平生最恨被人威胁,按他本性,在被人威胁时,定会冷冷嗤嘲对方,狠狠打消对方的痴心妄想,令对方彻底陷入绝望。然而这会儿,他见阮婉娩一边强作镇定地和他“谈判”,一边手还在轻轻颤抖,像说不出那些令人绝望的嘲讽,就缓缓揽袍在榻边坐下,淡淡地道:“不要威胁我,我从不受人威胁。”
寻求谢老夫人的庇护,是阮婉娩唯一可依靠的法子,如果这法子无用,那她该怎么办呢,若是往后谢殊还要欺负她……阮婉娩心中将绝望弥漫时,听谢殊又说道:“昨夜我醉得厉害,所以才会到你这里,我……并非有意。”
听谢殊这样说,阮婉娩终于能抑住心中的绝望,稍稍缓解满心的忧虑,她本就有此猜测,既然事实就是如此,昨夜就只是一次醉酒后的偶然,那往后,应不会再有了……
阮婉娩默默心想着时,谢殊也沉默了片刻。沉默过后,谢殊再度开口时,像是有一点难以启齿。
“……我……昨夜醉得厉害,对许多事,记不大清……”谢殊目光凝看着阮婉娩,缓缓问道,“昨夜……昨夜你我,究竟有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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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v,后天发
放个预收《面首》
萧嬛是当朝公主,天子的姐姐,本该一世尊贵无忧,却与青梅竹马的驸马多年婚姻不谐,夫妻间渐相敬如冰。
萧嬛决定放下这段感情,扔下一封和离书后往山中别业散心。山居期间,萧嬛顺手救下一名上京赶考的书生,书生非要报答,甚至说出愿结草衔环以身相许的话。
萧嬛观这书生容貌清秀、腰肢劲挺,就将他收为面首。这书生面首性子和顺、伺候卖力,哪哪儿都好,就是有时有点醋劲儿过大。
有次萧嬛说想再收个面首时,书生一言不发,却主动帮她干起那事,滢润的眸子湿漉漉得像能滴下水来,使她销魂得嗓子都哑了,根本没法儿说出再找新面首的话。
许是男色养人,萧嬛再进宫时,她的天子弟弟含笑对她说道:“阿姐气色,似是要比和离之前好上不少。”
萧嬛笑说她近来得了个可心之人,天子微微一笑,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像小时候那样,亲手剥了一颗葡萄,递到了她的唇边。
萧嬛低头抿住葡萄肉时,忽然感觉天子指腹的触感,很似昨夜书生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揉她的唇时。
注:
1男主是天子,书生是易容后的天子。
2女主身份特殊,只是有公主名号,与男主无血缘关系,不在皇家玉牒上。
3男二驸马追妻火葬场失败。
第24章
虽谢殊问得不清不楚的,但阮婉娩在微怔了下,随即就明白了谢殊是在问什么。没有真正嫁过人的阮婉娩,对男女之事却不是一窍不通,她在十五年那年,有被乳母私下教导过这方面的事。
那一年,是阮婉娩的及笄之年,当世风俗,女子及笄后便可谈婚论嫁,那时乳母认为谢家随时可能会上门迎亲,就尽早拿了画册子给她,在私下里将夫妻间是怎么回事,细细地讲给她听。只是在那之后没多久,谢家就卷涉进谋反旧案中,再之后的事,便是身不由己,世如飘霜。
尽管昨夜情形可怕极了,已成为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但阮婉娩心里也清楚,昨夜如野兽可怖的谢殊,虽对她几乎将所有事都做了,但唯独没有做那一件事,乳母所说的夫妻间最重要的事。阮婉娩在谢殊的凝视下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
见阮婉娩摇头否认,谢殊心境复杂,不知是何滋味,不知自己是该暗暗松一口气,还是……还是另有其他……他正兀自心乱时,听阮婉娩又轻轻说道:“既昨夜只是一场醉酒后的意外,往后都不会再有,那我便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也请大人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就当……昨晚的事,从没有发生过。”
昨夜之事,是谢殊之过,然而她人在屋檐之下,谢殊又是性情强势的权臣,阮婉娩无法向谢殊讨回公道,也知她不可能从恨她入骨的谢殊那里,听到半个字的道歉忏悔,只能在当前情势下,为尽力自保而隐忍低头。阮婉娩对谢殊低声说道:“请大人往后,莫再来绛雪院了……”
谢殊听着阮婉娩的“逐客令”,想着她说的话,心像是被揪拧得透不过气来。就当昨夜之事从未发生,她说的轻巧,他怎么可能就当从未发生,从今早苏醒起,他的心就像吊悬在半空,这大半日脑海里全是她的双眸和身影,没有一刻能得到喘|息,他的心,此刻还是混乱得一塌糊涂,他想都想不清楚,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轻易忘记。
谢殊沉默不语,表面的沉默下心中乱思如潮时,见阮婉娩在他的沉默中,竟在榻上正襟危坐起来,她将双手交叠在额前,伏身朝他行大礼,像是在以此请求他答应她的恳求,又像是……在有恃无恐地逼迫他答应她的要求。
谢殊更是心情复杂,并心中似是浮起难言的恼恨时,又忽然看见阮婉娩伏身行礼的动作,使她身上寝衣微微下坠,露出了雪白的颈子。相似的画面,令谢殊忽地想起许多天前的一个夜晚,那夜,他将刚刚沐浴过的阮婉娩传唤到竹里馆书房,并又一次被她气到,在十分气急之时,他曾恼怒地想咬阮婉娩一口以泄心中之愤,就咬在她浴后雪白剔透的颈子上。
那夜他只是在气急下胡思乱想,但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也许画面就似此刻眼前这般吧,如白雪中飘散着嫣红的梅花点点,美得触目惊心。这是他昨夜所留下的,尽管是在他意识不清时,阮婉娩口口声声说要当昨夜之事从未发生,可她这样说时,她自己身上的印记都未消除,要如何当从未发生。
又岂止有颈上这些,早间他睁眼醒来、匆匆点灯时,曾清清楚楚地看到更多,此刻藏在她衣下的更多。谢殊心中燥意暗暗翻腾,而眼前榻上执礼甚恭的素衣女子,却冰冷如雪,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殊终是起身离去,步伐渐远。耳听谢殊脚步声渐渐远去,伏在榻上的阮婉娩,渐渐身子瘫软下来,寝衣因后背的薄汗黏贴在她身上。这已是她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而关于昨夜的事,她怎可能当从未发生,只能强行咽着,独自饮恨。
这之后,谢殊似遵守了与她之间的约定,就当那夜之事从未发生,再不提及,也再未踏足进绛雪院,无论白天夜晚。平日里,阮婉娩只可能在服侍谢老夫人用晚饭时看见谢殊,谢殊有时会早些回府,陪祖母用一顿晚饭,在饭桌上时,谢殊只会因为谢老夫人偶尔同她说一两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若说以前谢殊将她当“眼中钉”,没事就要将她喊到他面前训斥挑刺,现在的谢殊,好像是把她当成了“透明人”,如无必要,一个眼神也不给她,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又一次晚饭后,谢老夫人让谢殊顺路送她回去,谢殊与她一路无话,在她停在绛雪院院门前时,他直接远去,未像从前那次在院前顿步停留。
初夏的夜风中,阮婉娩见谢殊身影远去,就与晓霜回到了绛雪院中。从小姐出事那天起,晓霜就日夜提心吊胆,生怕谢大人还来欺负小姐,尽管小姐告诉她谢大人不会再来,但她还是担心,然而,距离那日转眼已过去十几日了,谢大人真的未再来过,那天晚上的事,好像真如小姐告诉她的那样,只是一次醉酒后的意外,不要再想,不要再提。
成安侍随大人回到竹里馆后,见大人既未回房沐浴就寝,也未到书房批看文书,而是去了琴室抚琴自怡。只是自怡的作用十分有限,几支幽静琴曲下来后,大人像是仍难心境幽静,只得借酒浇愁,就命人取了酒来,在琴室中靠窗而坐、低首饮酒,自窗扉透下的夏夜月光,似一重寂寞的轻纱拢在大人孤独的身影上。
渐渐一坛酒空了大半,成安边侍在一旁斟酒,边在心中估算大人的酒量,想大人若再这么喝下去,恐怕就要醉了,就似那天从梁府夜宴回来时那般醉。成安正想着时,就听大人忽然开口吩咐,“将阮氏唤来”,这一声吩咐,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未醉。
大人与阮夫人之间不可言说的关系,如今没几个人知晓,成安未派其他竹里馆侍从,在答应了一声后,就亲自去了绛雪院。阮婉娩见成安忽然来唤,心中一惊,但又想,这其实是从前常有的事,谢殊是朝廷命官,白天事忙,从前常在晚间将她唤进竹里馆中,检查她为谢琰抄写的经书。
只是这样的事,已有好些时候没有了,只是在十几日前,她和谢殊曾在夜里有过那样的事,阮婉娩此刻对成安的传唤,不免心中感到发怵。她不想过去,在心里斟酌着言词,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推脱时,她身边的晓霜已结结巴巴地替她道:“太……太晚了,小姐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白天……白天……在老夫人那里说吧。”
晓霜心里也发怵,既害怕谢大人,也害怕眼前这个曾派人把她关了半夜的成安,但是为了小姐,她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替小姐拒绝了,虽然谢大人最近都没欺负小姐,但万一今晚,他突然兽性大发了呢!
然而晓霜鼓足勇气的拒绝,在成安那里,听着像是一句笑话,成安微笑地看着晓霜和她的小姐道:“大人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如果阮夫人执意要如侍女所说,奴婢就只好回去如实禀报了。大人对夫人是有怜惜之意的,但对别人,就不一定了,夫人是曾经替晓霜姑娘挡了一回板子,但,能挡几回呢?”